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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出街    柳二 ...

  •   柳二龙把采购单递给唐三的时候是傍晚,训练场刚散场,夕阳把院子里的石板晒了一天,踩上去还微微发烫。
      她靠在训练场边的木架子上,手里捏着那张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帮我带个饭"。
      "学院药材库缺了几味东西,我明天忙走不开,你俩帮我去趟城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抬头看他,低头在单子上又添了一行字,然后递过来,"天斗城北街有家新开的魂导器铺子,顺便帮我看看货。"
      唐三接过单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偏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已经走了过去,站在唐三旁边。
      柳二龙这才抬眼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过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东西不多,跑一天够了,天黑前回来就行。"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利落,留了一个"就这么定了"的背影。
      我站在唐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纸,字迹潦草但清楚,列了四五样药材和两样零件。
      唐三把单子折好收进口袋的时候侧头看了看我,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说了句"那明早出发"。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但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点,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整理东西,听见对面唐三的房间开了两次门。
      一次是出去倒水,脚步声穿过走廊到楼梯口又回来,门关上。
      第二次是走出去又走回来,脚步声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又停住,然后转身回去了。
      第二次的时候他经过我门口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站了不到一息,然后继续走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上那枚银环转了转,把它摘下来又戴上去,然后吹灭了灯。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醒了。
      窗外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着后山的树冠,鸟鸣从林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唐三已经站在楼下了。
      他背着那个布袋,布袋的系带上别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就是他昨天摘的那种。
      他正低头把布袋的扎绳重新系了一遍,又扯了扯确认扎紧了,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花的位置调了一下,让那朵花正正好好地朝前。
      做完这些他搓了一下手,站在原地抬头往楼上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了。
      雾还没有散,他站在薄薄的晨雾里等了一会儿,又低头拍了一下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站在窗口看了他两分钟。
      他的动作很小,次数很密,透露着一种想说"我在等你"又不想表现得太着急的克制。
      我换了衣服推门下楼。
      他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手里正捏着一角布袋的系带,看见我下来就把手放下来了,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干。
      他站在晨光里等我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晨风从庭院穿过来把他衣摆吹得轻轻晃。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包子还是热的,隔着纸能感觉到掌心被烫了一下。
      "吃吧,"他说,"走路上吃。"
      我接过来,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刚刚好让我能并肩。
      我咬了一口包子,猪肉馅的,汤汁渗在油纸上,是食堂那家的味道。
      他走在旁边没有看我,但他自己的包子一直拿在手里没动,走到院门口才低头咬了一口。

      天斗城的早晨来得比学院早,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人已经排了一小串。
      城门口有推着板车的菜农,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魂兽的魂师在城门口验过令牌后策兽入城,兽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三走在前面半步,侧着身子把人群挡开一些。
      路过城门洞的时候外面的晨光从城门洞里穿过来,金灿灿的,他在光里眯了一下眼,然后偏过头来看我是不是还跟在后面,看见我跟上了他才转回去。

      进城之后我们没有急着直奔药店。
      柳二龙的单子排在第一个的药材铺在城东,要穿过两条街。
      天斗城的街道刚被晨光晒透,两侧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卸门板,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空气里混着葱油饼和热豆浆的香气。
      经过一个卖豆花的摊子时他偏头看了一眼,摊主正在往碗里撒葱花和碎花生,白瓷碗冒着热气。
      他脚步慢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但走过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侧过头问我:"要不要吃一碗再走?"
      我说好。
      他就倒回去跟摊主点了两碗,两个人端着小碗站在路边的矮桌旁。
      碗壁被豆花烫得温热,托在掌心里正好暖手。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花说了一句"盐放得刚好"。
      我吃了一口,确实刚好。
      他吃完之后把碗还给摊主,付了钱,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
      桥不宽,青石砌的,两侧的栏杆被磨得光滑发亮,桥下的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桥边蹲着两个妇人,正把菜筐里的青菜浸到水里洗,水声哗啦哗啦地在桥洞下回响,带着湿漉漉的、清冽的水汽。
      唐三在桥上站定了,低头看着桥下的水流了一会儿。
      他看得很安静,像是被那种简单的声音牵住了步子。
      我也站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水流在石缝间穿过,带着几片碎叶打着旋往下游去了。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他在这阵风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侧过头来看我,说了一句:"这条水比学院后山那条清。"
      我说"后山那条是雨后积水,这个是有源的活水。"
      他没有再接话,但又多站了一小会儿才重新迈开步子。

      第一家药铺在城东的街角,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幌子。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从里间翻出药材,一样一样地称好包起来,又慢悠悠地在纸上记了账。
      唐三站在柜台前等着,手指搁在柜台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偶尔跟老先生搭两句关于药材的话,说这味药在星斗大森林外围也有见过,野生的比种植的药性更烈一些。
      老掌柜就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问他"小伙子还去过星斗大森林?"
      唐三应了一声"去过几次",老先生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等掌柜转身去包下一味药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自然地从我脸上扫过,然后垂下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我顺着他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环在晨光里闪着极细的光。
      他发现了我在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药材买完之后袋子重了一些,他把布袋换到另一边肩上,伸手从我手里接过那包东西一并放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次。
      经过西街路口的时候路边有个卖花的老婆婆蹲在墙角,脚边摆着一筐白色的栀子花。
      花是清晨刚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白嫩嫩地挤在一起,香气清淡。
      唐三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蹲下来问了句多少钱,然后挑了两朵开得正好的,递了一朵给我。
      我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白花瓣在晨光里几乎半透明,边缘微微卷起,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站起来把自己那朵也看了一下,然后别在了布袋的系带上。
      白色的花在灰布袋子上一晃一晃的,他低头看了看,说"好看吧",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好看,他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那朵花就在布袋上一晃一晃地跟着走了半条街,中途停下来的时候他还会低头看一眼它是不是还在。

      第二家铺子在东街拐角,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唐三要的东西配齐了。
      唐三付钱的时候她看了看他布袋上那朵花,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等我的他,然后笑着说了句"小伙子挺会疼人"。
      唐三耳朵瞬间红了,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他低头把找零收进口袋,说了句"谢谢"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步。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正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天上的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根那圈红色还没完全褪干净。
      他听见我脚步声侧过头来看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唇又移开,然后伸出手来。
      我把手放进去,他扣住,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心比平时热一些,大概是刚才那句"挺会疼人"热的。
      他握了一会儿才慢慢凉下来,但始终没有松开。

      第三家铺子在西街深处,要找的那味药比较偏,唐三跟掌柜核对了好几遍才确认无误。
      我站在门口等他,从门框里看他侧着身站在柜台前,低头看药材的样子很认真,偶尔用手指捏一下确认干湿度,跟掌柜说话的语调沉稳耐心。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专注,不会被周围的东西分散注意力。
      我从门框里看他的侧影看了一会儿,他像是感觉到了,偏过头往门口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我站在那里就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低头跟掌柜说话。
      药材全部买齐之后布袋已经装了大半。
      他把袋口扎紧,掂了掂分量,说了句"还差魂导器那家"。
      我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北街那家魂导器铺子比想象中大一些,橱窗擦得很亮,里面摆着几件精巧的物件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唐三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说话慢吞吞的中年人,抬眼看了我们一下没有起身。
      唐三把柳二龙说的"看看货"翻译了一下,老板才慢慢站起来,领他到里间指了一排东西。
      唐三看得很认真,俯身看每一样东西下面的小标签,偶尔拿起一件翻过来看看底部,又轻轻放回去。
      我没有跟进去,站在外间的柜台前面等着。
      我的目光扫过柜台上一排银色的小环,那些环大小不等,打磨得光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随手拿起一枚转了转,又放回去,又拿了一枚更小些的在指腹间捏了捏。
      那枚环比我现在手上戴着的小了一圈,摸起来也更薄一些。
      我把它套在无名指上试了一下,刚好卡在指节上但略紧,取下来的时候要稍稍用些力。
      我把它放回原处,又拿起旁边那枚。

      唐三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大概是柳二龙要的东西。
      他把纸包放进布袋里,然后走到我旁边。
      他的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那枚比我现在戴着的略小一码的银环,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放回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钱放了上去。
      他把银环放在我掌心里,说:"试一下。"
      我低头把它套上手指,大小刚好卡住指节,不紧不松,比之前那枚妥帖很多。
      他看着那枚环戴好,垂下眼帘看了几秒,然后把我之前那枚旧银环收进自己口袋里。
      他没有说"合适"之类的话,只是转身把布袋背好,推开门走出去。
      我跟在他后面出去。

      北街午后的阳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站在门口侧过头来看我,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我手指上那枚新环,嘴角弯了一下,正要说"走吧",却忽然往街对面看了看,然后牵着我走了几步,在街边一棵大树的树荫下停下来了。
      树冠很大,枝叶密密匝匝地遮出一片凉荫,荫下的石阶被行人的衣摆磨得光滑。
      他先坐下来了,把布袋放在脚边,抬头看着我,拍了拍旁边的石面。
      "歇一下,"他说,"走了一上午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石阶被树荫遮着,坐上去凉丝丝的。
      他把布袋里的水囊拿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大概是他早上灌的,一直捂在布袋里。
      他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青橘放在我手边,然后自己靠着树干仰了仰头,闭了一下眼。
      那棵树的树冠很大,风一吹满树叶子都在响,细细密密的,像雨声落进耳膜里。
      树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渐渐远去了。
      他靠了一会儿睁开眼,侧过头来看我,然后他伸手从我掌心里拿起那个青橘,用拇指在橘皮上掐了一下,剥开一小块皮,把橘子递回来。
      橘皮的香气在树荫底下散开,清清凉凉的。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头上跳了一下,然后慢慢泛出一点甜。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笑,自己也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了一下眼,然后把剩下的大半橘子又放回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走吧,"他说,"去市场那边看看。"
      他把手伸过来,我放进去,掌心扣着掌心。

      西街后面的市场在午后才真正热闹起来。
      布棚一个个支起来,卖菜卖水果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挤挤挨挨地排了两排,人来人往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唐三在一个卖手工糖的摊子前放慢了脚步,老板正在把熬好的糖浆倒进模具里,甜腻的桂花香味在午后的空气里散了一小片。
      他看了一会儿,跟老板买了两块桂花糖,用油纸包好,一块放进自己口袋,一块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
      我愣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糖块在嘴里慢慢融化,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漫开。
      他看着我自己嚼完咽下去了,才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低头把油纸叠好收进口袋。
      他没有问好不好吃,我也没说,但重新走起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

      路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时他放慢了脚步。
      摊子不大,木板上摊着各种旧书册,书页边角泛黄卷起,封面上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
      唐三蹲下来翻了一本,书页上的字是手写的墨迹,笔画端正,他看了几页,又轻轻放回去。
      又拿起旁边一本翻了翻,这次翻的时间长了一些,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站起来继续走了。
      我走在他旁边问他"刚才那本写的什么",他说"是一本游记,写星斗大森林外围的",顿了一下又说"写得很细,连哪种树长在哪种土里都写了"。
      我说"没买?"
      他想了想,说"下次吧",然后又牵着我继续往前走了。

      走到一个卖草编的摊子前他停住了。
      摊子不大,木板上面摆着编好的小玩意儿,兔子、青蛙、小鸟,还有一只草编的鹿,耳朵竖着,四肢做成站立的姿态。
      唐三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只鹿的耳朵又收回来,犹豫着没有拿。
      我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把那只鹿拿起来看了看,草叶编得结实,鹿角的地方用细篾条绑了两枝分叉,虽然粗糙但有形状。
      我把鹿递给他看,他接过去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然后又递回来。
      "你拿着吧。"他说。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草叶的边缘刮着掌纹有点粗糙,但编得很用心,四条腿长短一致,能稳稳地立在桌面上。

      逛完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布袋里的东西在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路过早晨那家卖花的墙角时老婆婆已经不在了,只剩几片落在地上的花瓣被风吹到了墙根底下,白色的边缘已经发蔫,卷起来了。
      唐三看了一眼那片空墙角,没有说什么,继续走他的路。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侧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但没有说出来。
      我问他笑什么,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然后继续走着,但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

      走到一条人少的巷子时他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看巷口的光线,又回头看了看我。
      巷子两侧的高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窄窄的一道光落在地面上,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从我眼睛上滑过去,然后他微微倾身,在我嘴角碰了一下,很轻。
      巷口有行人走过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来又远去了,他没有立刻退开,停了一瞬才直起身。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耳根那层薄红透过了暮色里的天光。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夕阳从城墙背后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松开我的手,从布袋里掏出那朵白花看了看,花瓣已经有些发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不再像早晨那么挺括。
      他举着那朵花对着最后的夕光看了看,像是有些可惜。
      "有点蔫了。"他说。
      我说:"回去插水里,还能开。"
      他低头看了看那朵花,然后把它递到我面前,说:"那你拿着。"
      我接过来,花茎被他布袋里的温度捂得微微温热,花瓣虽然蔫了但香气还在,清清淡淡的。
      他看着我接过去,重新牵起我的手,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夕阳从天斗城的屋脊后面沉下去,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橘金色。
      走回学院侧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把庭院铺满了。
      柳二龙正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整理什么东西,看见我们进来视线抬了一下,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没有多停,问了句"买齐了?"
      唐三应了一声"齐了",走过去把布袋递给她。
      柳二龙接过去翻看了一下,点了个头,然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辛苦了"就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补了一句:"明天休息。"
      不知道是对我们说的还是随口说的。
      唐三站在庭院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转过身来看我。
      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里,肩侧那朵白花已经不在了,被他摘下来递给了我。
      我手里还捏着那朵微微发蔫的栀子花,另一只手里是那只草编的小鹿。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过了片刻他抬手把我鬓边被风吹乱的一小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我耳廓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明天早上,"他说,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像是在想后面接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接上来了:"包子。"
      我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睫毛在夕光里染了浅浅的光泽。
      我说好。
      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暮色里很安静,像是有话还没说完但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继续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那朵栀子花捏在手心里,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
      那只草编的鹿在另一只掌心里安静地站着。
      我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新换的银环,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暖光。

      回到房间之后我没有急着点灯。
      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薄纱。
      我把那朵栀子花放进窗台上那个陶罐里,和上次那把紫色野花插在一起。
      栀子花靠着一侧罐沿,白色的花瓣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柔和的暖白,像是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我把草编的小鹿放在窗台角落,靠着陶罐的底座。
      两只旧花已经干枯了,花瓣皱缩成褐色的薄片,但还立在陶罐里。
      新来的栀子花在旁边静静地白着。
      我看着窗台上那三样东西——旧花、栀子、草编鹿——没有动它们,就让它们那样放着。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橘金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深蓝,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夜色里。
      屋里暗下来之后我没有点灯,坐在床边看着窗台的轮廓。
      过了没多久,门被敲响了。
      不急不慢,叩三下,然后等着。
      我走过去拉开门。
      唐三站在门外,走廊里的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手里端着两杯热水,白汽从杯口细细地升起来。
      "晚上凉。"他说。
      他把其中一杯递到我手里,杯壁温热,隔着瓷面暖着掌心。
      "喝点热水。"
      他站在门口端着另一杯没有走的意思,月光把他肩头那层薄亮的镀得柔和。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窗台上——他看见了那朵插在陶罐里的栀子花,也看见了靠在罐脚边的草编小鹿。
      他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月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两个人站在门口,杯里的热水冒着一缕缕白汽,在夜色里细细地升上去。
      他低头喝了半口自己那杯,然后抬眼看了看我,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他说:"我回去了。"
      但站着没动。
      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明天包子,猪肉的。"
      我说好。
      他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对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推开自己的门进去了。
      我关上门,端着那杯热水回到窗台前。
      窗台上的陶罐里,栀子花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白,旁边的草编小鹿安安静静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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