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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往府衙返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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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府衙返程的路上,王砚桢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纪松年,缓缓开口:“静之,玉荷的真实身份,你心里应当清楚了吧?”
纪松年脚步猛地顿住,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下官有所耳闻。”
王砚桢温和地笑了笑,“当年我偶然得知她身世之时,心境和你如今一模一样,整日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自处。之后我暗中观察她许久,见她心性坦荡纯良,待人至诚至善,并无半分皇家的骄矜,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他顿了顿,又说:“此番朝堂之上针对你的弹劾奏折,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已上书,对圣上将吴趋纸业的来龙去脉和明争暗斗细细剖白,想来圣上应该不会追究。”
纪松年心中骤然一松。近来,他整日寝食难安,万万没有想到,王砚桢竟早已暗中出手,主动向圣上陈情,替自己化解了这场祸事。
“只不过,”王砚桢话锋微微一顿,目光遥遥望向莲笺斋的方向,“玉荷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很多时候,不知道真相,反而是安稳福气。圣上心中,想来也是这般考量。依着当今长公主的性子,若是知道民间有这样一个人,怕是不会罢休。”
话音落下,他轻轻拍了拍纪松年的肩头,“衙署还有一堆公务等着我回去处置。玉荷这边,往后便托付给你照看了。”
纪松年收敛了复杂心绪,对着王砚桢深深作下一揖,“大人这份恩德,下官此生铭记在心。我必定尽心照拂苏娘子,绝不辜负大人的托付。”
王砚桢离开了。石桥之上,只剩了纪松年一人。
秋风掠过河面,卷起大片落叶,轻飘飘地拂过他的脚边。
桥下河水缓缓流淌,波光晃得他眼底微微发涩。
纪松年扶着石桥的栏杆,望着桥下奔腾不息的流水,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胸腔里不断拉扯。
半生官场沉浮,他早已不信世间有毫无缘由的善意。
王砚桢此番种种,太过周全,太过妥帖,反倒透着几分刻意。
他心里自是有对王砚桢沉甸甸的感激,感激对方为他斡旋朝堂、消解弹劾危机,这份实打实的恩情,他看得清楚、记在心底。可另一边,是油然而生的猜忌。他暗自推敲:王砚桢身为布政使,位高权重、手眼通天,阅历和城府远在他之上,为何明知此事是皇家忌讳,还要主动为自己开脱?
再有一则,他自问从未苛待过苏玉荷,平日里处处体恤包容,作坊遇上难处他暗中帮扶。
平日登门,也从不逾越分寸,事事顾及她的处境与名声。可为何她能同旁人肆意谈笑,独独对自己,永远这般疏远自持?
他想不通,明明自己守在吴趋,日日能与她相见,事事妥帖周全,为何在她心中,自己反倒不如远道而来、偶尔到访的王砚桢亲近可靠。
还有王砚桢临走时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凭什么做主将苏玉荷托付给自己,他是苏玉荷什么人?
在王砚桢温润谦和的表象之下,到底藏着何种心思?是单纯惜她品性纯粹,不忍皇家纷争折损无辜之人?还是早早便盯上了这桩隐秘,想将这位无名公主握在手中,作为日后朝堂博弈的筹码?
千般思绪缠作一团,堵在纪松年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夜里,吴趋城来了一场急雨。
豆大的雨珠打在瓦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远远听去,令人心惊。
纪松年一直在书房里批公文,直到戌时才停下。
他给自己续了一杯茶,靠进椅背里。
看着被雨水洇湿的窗纸,他浅浅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裹着雨气直直地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他闭眼感受着那股冷意,头脑中的酸胀感总算消解了些。
次日一早,雨停了。
但天色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片云朵像一床床洗旧了的棉被。
纪松年照常起床、洗漱,吃了简单的早食,便开始升堂理事。
从王砚桢相托那日起,纪松年便在莲笺斋外布了防。
如此一连数月,倒也安稳。
没想到,一日上午,衙役忽然前来禀报,说莲笺斋外有生面孔出没。
纪松年神色如常,心里却已慌乱无比。
他暗想:难道苏玉荷的真实身份,已经传到了长公主的耳中?那么,这些人可是长公主派来的?他们准备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天夜里,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出了府衙。
他在临河巷东头的一间小茶棚里,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要了一壶茶。
纪松年就一直这样坐着,直到莲笺斋的灯灭了,他才起身离开。
夜深了。屋顶上的瓦缝里,还积着前半夜的雨。
偶尔有一滴落下来,打在窗外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纪松年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横梁。
他想,明日最好再加派一些人手,务必要确保她的安全。
可念头刚落,心底的猜忌便骤然翻涌。
王砚桢把这份烫手的责任推到他身上,当真只是信任他稳重妥帖?会不会是他早已算准其中利害,知晓护着苏玉荷是一场豪赌、一桩祸事,故而假意施恩、顺水推舟,将这颗随时会引爆的雷,稳稳埋在了他纪松年的身上?
他又转念一想,圣上对于自己民间的这个姐姐,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自己若要出手相护,又会受到怎样的连累?
而王砚桢身为上官,必然比自己更早洞悉圣心。可他明明看透了前路凶险,却依旧执意托付,甚至先一步为他化解弹劾危机,看似相助,实则更像是捆绑。他是不是想用一份恩情,将自己死死绑定在这场未知的风波里,逼他不得不入局、不得不相护?
他又想,自己孑然一身,倒是无惧风雨。
可京中的家人呢?他们是无辜的。
祖祖辈辈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难道就要这样毁在自己手里?
雨停了,四面八方的夜色重新聚拢来。
黑暗裹着层层疑思,将他整个人牢牢困住。
世人皆道纪松年沉稳老练、心思缜密,最懂权衡利弊、明哲保身,半生沉浮官场,他素来步步筹谋、事事算计,从无半分意气用事。从来只有他拿捏时局,从无时局困住他的道理。
可今夜,苏玉荷的身世、王砚桢的动机、朝中暗藏的危机,三重枷锁缠身,让他落子两难。
他心底清楚,护着苏玉荷,或许是一桩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
她是皇室流落在外的隐秘血脉,是皇家刻意隐匿的软肋,更是长公主眼中容不下的隐患。
他如今身居吴趋要职,仕途正处关键节点,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当今朝堂局势微妙,皇子争储、派系林立,若是他倾力护佑苏玉荷,一旦此事败露,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圣上仁慈,或许不会苛责,但长公主素来骄横跋扈、心胸狭隘,必然会将他视作眼中钉,日后随便罗织一个罪名,便能倾覆他半生仕途,甚至牵连整个纪氏宗族。
可若放手,他心中又过不去那道坎。
一半是碍于对王砚桢的一诺千金,不容他背信弃义、冷眼旁观。另一半,是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苏玉荷的那几分真心。
他阅人无数,见过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唯利是图,唯独苏玉荷干净纯粹,是他浑浊官场生涯里,唯一一抹安稳亮色。
可这份纯粹,也可能是她伙同王砚桢刻意展露给他看的假象。
他不得不疑:王砚桢待苏玉荷的格外关照,到底是恻隐之心,还是刻意培植?二人看似疏离有礼,是否早已暗中相知,只是瞒着外人?
若果真如此,苏玉荷此人,便是阴险至极的蛇蝎女子。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暗色。
他这一生,最重利弊得失,凡事必先算清风险收益,唯独对苏玉荷,算不清,也舍不得算。
他心下了然,若非心底本就愿意,区区一句托付,根本困不住他这颗久经权谋、万事以己为先的心。
可反过来想,能困住他的,从不是情义,而是算计。
王砚桢正是算准了他重承诺、重仕途、重名声,算准了他欠人情必还,这才稳稳拿捏住他的软肋,让他别无选择。
这份通透的算计,比直白的敌对更让人忌惮。
他细细推演着利弊,心思飞速流转。
如今那些陌生探子潜伏在莲笺斋外,尚未摸清底细,不敢贸然动手。
此时他若是抽身退步,佯装不知情、不插手,便可置身事外,保全自身与家族,依旧是精明利落、仕途坦荡的纪大人。
这是最稳妥、最明智,也最符合他为官之道的选择,是任何一个清醒的权谋者,都会毫不犹豫做出的决断。
他比谁都清楚,情深于他,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他从来都是权重大于情,前程重于心动。权谋利弊,永远凌驾于情爱之上,这是任何一个为官之人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