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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一日清晨, ...

  •   一日清晨,苏玉荷把所有跟府衙有关的样笺、图样、往来信函都收进一只木匣里,塞进了衣柜底层。
      昨夜她辗转难眠,反复斟酌思量,终于下定了决心。
      连日来周遭若有若无的窥探、市井间莫名的流言,还有朝堂风波牵连而来的无形压迫,都让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她不懂朝堂权谋,也无心涉足权贵纷争。她所求的,从来不过是一方安稳小院,一间清净笺斋。
      她知晓,越是张扬显眼,便越是容易引火烧身。
      唯有彻底褪去所有与官府、权贵牵扯的痕迹,斩断所有牵绊,才能真正藏身于世,自保周全。

      那些往来信函、官府图样,于常人而言或许只是寻常交际,可于如今的她,却是最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的把柄,半点留存不得。
      “阿姐,你怎么把这些收起来了?”小鱼不解地问。
      苏玉荷垂首道:“这些东西,恐会招致祸患。往后,我们都要低调行事,不再与官府中人往来。”

      她说得平静,指尖却轻轻摩挲过木匣微凉的木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她并非全然无情,过往数载,王砚桢善意照拂、纪松年暗中帮扶,她尽数知晓,也心存感念。
      可感念归感念,官场人情最是牵绊,也最是致命。身处风波漩涡,亲近权贵、结交官吏,从来不是福气,而是催命的隐患。与其日后被人情裹挟、身不由己,不如早早斩断牵连,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小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王大人和纪大人也不往来了吗?”
      “那是自然。”苏玉荷斩钉截铁地说。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心底想得通透:王砚桢身居布政使高位,纪松年执掌吴趋衙署,二人虽是朝堂中人,但并非同一派系。与他们私交往来,便是主动踏入那张密不透风的权力大网。
      她本是局外人,唯一的生路,便是彻底抽身、彻底隔绝。
      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闻官场是非事。看似高傲孤绝,实则是她为自己筑下的最安稳的屏障。

      门环被人扣起,苏玉荷和小鱼一起去开门。
      一位白衣公子站在门外,急切地问:“苏娘子,门口怎么挂着个‘谢绝上门’的牌子?那我们以后怎么买笺纸?”
      “铺子里的笺纸还在制,每个月底都会送一批到城东聚文斋代售。往后您上那儿买便是。”

      那人挠了挠头,站在门口又张望了两眼。但看到苏玉荷主意已定,便不再相劝,转身离开了。
      小鱼将门闩插好,二人便回到作坊继续压花。
      一整天里,苏玉荷只是坐在案板前面裁纸,除了偶尔喝口茶,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

      而这一天,莲笺斋不再迎客的消息,也传遍了吴趋城。
      众人纷纷议论,虽然莲笺斋“制笺如常”,但苏娘子本人不再露面,这笺纸便也少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怎么就关门了?”“不是关门,是不直接售卖了。”“听说她身体不大好?”“谁知道呢,一个小女子本就没必要这么折腾,歇歇也好……”

      其实,苏玉荷原本就不是个爱热闹的人。
      如今她把前院的铺子锁上,只在后院制笺,又推掉了所有雅集和应酬,日子倒真是清静了不少。
      除了小鱼,其他的伙计也都被她辞退了。时间好像就突然多了起来。日常除了制笺,她还可以读读书、侍弄下花草。闲暇之时,她便和小鱼从后门出去,到处走走逛逛,吃吃喝喝。

      苏玉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躲什么。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只要她把自己藏得够深、够严、够平淡,外面那些盯着她的目光迟早会散开。
      就像一个猎人等在树丛后面看一只兔子,假如兔子一直不动、缩在洞里不出来,那么猎人早晚都会有收弓的一天。

      她不求进取,不争分毫,褪去所有才情盛名,甘愿沦为市井最普通的寻常女子。
      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过往因一纸好笺声名鹊起,太过惹眼,如今唯有归于平庸,才能彻底避开风波祸端。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缩在洞里的兔子,一动不动,连耳朵都不竖起来。

      纪松年听说了这件事,却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旁人皆以为他漠不关心,唯有他自己知晓。
      苏玉荷这场骤然的闭门避世,哪里是心性淡泊,分明是极致的警惕、清醒与自保。

      她比任何人都清醒,早早看清了依附权贵的凶险,也看透了官场风波的无情,故而抢先一步抽身离场,干干净净脱身事外。
      这份沉静果决,远超寻常市井女子。
      他心底有怅然,也有敬佩,更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力:她终究是刻意推开了所有与官场相关的人,包括他自己。在他还没有做决定之前,她便先他一步缩回了自己的壳中。

      又过了一旬,苏玉荷忽然开始活动了起来。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以往售卖物品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又把墙上的灰刮了一遍,窗纸也换了新的。她还从城东的旧家具铺子里搬回来几张高低不一的桌子和十来张小凳,又置办了一些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皆是开蒙读物。

      小鱼看着她马不停蹄,忍不住问:“阿姐,这是做什么的?”
      苏玉荷正在挪桌子,听了她的话直起腰来,“给附近那些没钱上私塾的孩子用的。天越发冷了,这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以后每天下午抽一个时辰,在这里教他们认字。”
      小鱼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我教?”

      “我教你认字,你再教给他们。如今你认得的这些字,教这几本书足够用了。”苏玉荷把桌子摆正了,又从墙角拖过来一张小凳摆在桌边。
      犹豫了半天,小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他们对阿姐又不好,阿姐何必教他们的孩子?”
      苏玉荷笑着说:“正是因为没有读过书,他们才会如此行事。如今我们教这些孩子读书,这样他们长大之后,便会明事理,也就不会像他们的父母这般无礼了。”

      苏玉荷知道,市井小民的狭隘刻薄,多半源于目不识丁、眼界狭隘,不懂礼数、不明是非。
      读书不是为了显贵,而是为了修心明性。
      她无力改变成人的偏见,却能为孩童种下一颗良善明理的种子,也算在这风波俗世里,做一点力所能及的温暖善事。
      小鱼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那我教。”

      听说有免费的学堂,附近的穷苦孩子一窝蜂地冲了过来。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打了补丁的衣裳,但眼睛里却闪着令人不能忽视的光芒。
      苏玉荷总是提前备好素笺和炭条,如此一来,这些孩子便又省去了一大笔开销。

      城中的人起初不解,只当她闭门无聊、一时兴起。
      直到看到孩子们每次从学堂上带回来的笺纸,尽是往日莲笺斋所售佳品,这才相信,苏娘子真的是为这些孩子们费了功夫、真心施教。
      非议与揣测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赞誉。

      苏玉荷依旧每天制笺。
      有一天,她正坐在天井里,一个小男孩跑到了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苏娘子,你为什么要让我们来念书呀?”

      苏玉荷伸手擦了一下小男孩鼻尖上的墨渍,说:“读了书,你们以后便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知道那些圣贤的所作所为,你们也就会更清楚,自己想做一个怎样的人。”
      “我明白了,多谢苏娘子。”小男孩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跑跑跳跳地回了前厅。

      门合上的瞬间,里面又响起了朗朗念书声。
      稚声清亮,错落婉转,填满了空旷的小院,驱散了连日来的清冷沉寂,也让这座避世的小院,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与鲜活暖意。
      苏玉荷听着那些声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一刻,她暂时忘却了心底的隐秘与不安,只觉得这般平淡安稳、润物无声的日子,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十月底的一个清晨,小鱼在扫院子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于是赶忙拿给苏玉荷看。
      那纸条是素白的竹纸,叠得整整齐齐,上头没有署名字,也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字:“一向可好?”
      那笔迹端正清朗,温润沉稳,带着独有的笔锋力道,苏玉荷一看到,便知道是谁送来的。但她也只是平静地将它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阿姐要回信吗?”小鱼问。
      苏玉荷不假思索地说:“不回。”
      她清楚,一旦回信,便是重新牵起断掉的牵绊。一字回应,便是万丈风波的开端。这数月来的努力,便都会付诸东流。她不能,也不敢冒这个险。

      一整天的时间里,她看起来和往日并无二致,依旧按时制纸、打理小院,神色淡然、举止从容,无人能看出她心底有过半分波澜。
      但小鱼注意到,苏玉荷的饭量明显好起来了。
      其实,那一句简单的问询,看似轻浅,却抚平了她心底深埋的孤凉。

      她知晓那人懂她的避世、怜她的不易,默默牵挂、不予惊扰。
      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足够温暖,足够让她不再惶惶不安。
      或许,情分藏于心底,不动不念,不扰不缠,便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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