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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让纪松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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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纪松年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布政使王砚桢的名帖便送到了府衙。
帖纸上只短短一行话:“三日后过吴趋,不入官署,只访旧友。劳烦静之兄抽空一叙。”落款下方盖着一方小巧私印。
彼时纪松年正守在书房批阅公文,他捏着那张薄薄名帖,来回读了两遍,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按规制,布政使巡行地方,必然要入府衙公廨,由地方官员列队接待、禀报民情。
可王砚桢特意写明不进官衙,便是摆明了这趟吴趋之行,全是为私交故情。
纪松年心下了然,对方口中要拜访的旧友,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念及此,他的心底浮起了一缕细微的酸涩。他将名帖压在砚台底下,强行收回心神,继续翻看文书。
三日后,天刚透亮,王砚桢便如期抵达。
他此番随行只有两名随从,没有仪仗、没有官轿,衣着更是简朴。
纪松年早早就候在府衙大门外,见他们走来,正要躬身行礼,不料,王砚桢已经快步上前,率先拱了拱手:“静之兄,好久不见。”
纪松年只得抬手回礼,“润卿兄一路辛苦,先进衙内喝口热茶歇歇脚吧。”
王砚桢轻轻摆了摆手,“此番我特意趁着公休之日来此,你可万万不能再给我安排公务。你且回内院换一身衣裳,随我去个地方罢。”
纪松年心口猛地一揪,也便猜出了接下来去处。胸中那股闷意又往上翻了翻,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好。”
回内室换衣时,他脑子不受控制地乱想:王砚桢身居布政使高位,平日里何等繁忙,竟然特意抽空来吴趋,只为去莲笺斋见苏玉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杂念,换上一身布衣,出门同王砚桢会合。
二人并肩踏出府衙大门,顺着平江河岸往南慢行。
深秋时节,道路两侧落满了银杏枯叶,靴底碾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河水清浅,两岸粉墙黛瓦连绵错落,临水窗棂半开,偶有百姓倚窗喝茶闲谈,一派闲适的江南秋景。
可纪松年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走在前侧的王砚桢身上。
他看着对方熟稔地打量着两岸屋舍草木,仿佛这条街巷,本就是他常来常往的地方。
一路走到临河巷东段一条僻静巷口,王砚桢方停下脚步。他抬头望向巷子深处那扇木门,门楣匾额上,“莲笺斋”三个字清清爽爽。
“静之,”王砚桢侧过头看他,“你来过这莲笺斋吧?”
纪松年脚步顿住,视线死死落在那扇木门上。他喉间微微发紧,低声应了一句:“回大人,下官来过。”
王砚桢“嗯”了一声,便抬手轻叩了门环。
片刻后,木门拉开一道窄缝,小鱼将半张脸蛋探出门外。
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后,小鱼眼睛瞬间瞪圆,失声惊呼道:“王大人、纪大人,你们怎么一块儿过来了?”
王砚桢温和一笑,“小鱼,快去告诉你阿姐,我和纪大人来了。”
小鱼应声转身,一溜烟往院内跑去,清脆的呼喊声响彻小院:“阿姐!阿姐!王大人和纪大人一起来啦!”
屋内很快传来苏玉荷的应答声,她快步迎了出来。
莲笺斋院里景致还是往日模样,墙角几株秋菊开得疏淡,制笺作坊的木门敞着,竹帘半垂在门边。
苏玉荷想必是刚从里间调浆的作坊走出来,纤细的指尖上还沾着未干透的米白色纸浆,袖口蹭了星星点点细碎纸絮。
她今天虽只穿了一身布裙,却十分朴素干净,更衬得她面容姝丽,不染凡尘。
她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看到王砚桢时,她的眸底瞬间漾开一层鲜活柔和的光亮。
可当她的视线稍稍偏移,瞥见一旁立着的纪松年时,那抹松弛的笑意骤然收了大半。
她神色立刻变得端正肃穆,微微屈膝行礼,“王大人,纪大人。”
仅仅一眼之差,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完完整整撞进纪松年眼底。
他心口的那股闷涩瞬间放大,像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堵在胸口。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面对王砚桢时,她不必伪装、不必拘谨,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可对着自己时,她却永远那样恪守尊卑礼数、客气周到,仿佛硬生生地在二人之间隔了一堵拆不开的薄墙。
纪松年站在原地,用指尖悄悄攥紧袖口。他尽力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不让失态流露在脸上。
王砚桢站在天井正中,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偏头打量她,“今日怎么反倒这般拘礼了?”
苏玉荷浅浅弯了弯唇角,拿起细麻布慢慢擦去指尖残留的浆水,“两位大人请坐吧。”
这话落在纪松年耳中,格外刺耳。原来所谓规矩,从来只是针对他一人。
王砚桢却并未落座,而是缓步走到墙边。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木架上陈列的各色花笺,最后定格在墙面上悬挂的一张新作样笺。
那笺纸中间嵌着半片残破荷叶,叶子的边缘被小虫蛀出了几个小小的缺口。虽没有荷花的饱满艳丽,但荷叶那残缺的轮廓里,反倒透出一股更加清冷雅致的韵味。
“这是你新琢磨出来的样式?”王砚桢伸手指了指那张残荷笺,语气中满是欣赏。
苏玉荷缓步走到他身侧,“是啊。这世上人大都偏爱开得繁盛的鲜花,我反倒更喜欢这些残叶。就算被虫啃过、不复完整,可那些清香已入肌理。此前,我前前后后试了好几次都不满意,上月特意去城外塘边寻了这些只轻微虫蚀、没有烂透的残荷,压进纸浆定型,才做出这笺。”
这般细腻柔软的心事,苏玉荷从来没有同他纪松年细说过半分。
每次两人的对话,都是浅尝辄止,她从不会这般敞开心扉倾诉内心喜好。
纪松年立在天井角落,安静地望着相谈甚欢的二人,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万千情绪缠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连忙垂眸看向脚下青石板,再次将纷乱的心绪压了下去。
小鱼恰巧端着茶盏走过来。盏中泡着苏玉荷晾晒的桂花红茶,茶汤温润金黄,每只杯沿都嵌了一瓣风干荷瓣做点缀,足见心思精巧。
王砚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当即赞叹茶香清润。
放下杯子,他又与苏玉荷聊起城郊古迹:“城东小石塘那方残碑,这两年风吹日晒,是不是又磨掉许多?”
苏玉荷闻言,立刻转身从木柜取出数卷拓片,“你看……”
王砚桢俯身凑近细看。
苏玉荷叹了口气,“我每隔一个月便去拓一次,不少字迹逐年风化,越来越难分辨。”
她用指尖轻点在拓片斑驳残缺处,王砚桢顺势微微弯腰。两人肩头几乎相贴,头挨得极近,一同细细推敲着那些模糊笔画。
王砚桢也感慨道:“这个位置以往还能看清半边字形,如今彻底磨平,实在可惜。”
“我翻找了好几块同期出土的石碑比对字形,草拟了几个有可能的字,只是始终拿不准对错。”苏玉荷顺手取过案角一张炭笔草稿纸,纸上写着几个字。
王砚桢细细端详纸上字形,沉思片刻,点中其中一字,“依这块碑的字体章法来看,应当是这个。你细看这里走之底的弧度,刚好能对上残碑留下的半截笔画。”
苏玉荷豁然开朗,眼底亮了几分,“润卿说得有理,倒是我之前思路窄了。”
听到这句“润卿”,纪松年的眸底更添了一层寒意。
他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背影。想到每一回和自己相处时,苏玉荷的言语总是克制收敛,应答简洁客气,从不会这般毫无顾虑畅所欲言。
这鲜明的落差像一根细针,反复轻轻扎在纪松年心口,泛起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酸胀。他想插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像个局外人一般,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转眼快到午时,日光爬上了檐角。
王砚桢抬眼看向苏玉荷,笑着问:“城东那家老吴汤面馆,如今还开着吗?”
苏玉荷轻轻摇了摇头,“老吴上个月回绍兴老家养老了,现在是他侄子接手,汤底熬得不够醇厚,味道差了不少。”
王砚桢轻叹一声,“以往我最爱他家的汤底。”
苏玉荷略一思索,“桥头有个馄饨铺,老板娘用整副鸡骨慢熬汤底,鲜而不腻,值得一试。”
“那咱们就去那边吧。”
苏玉荷回屋换了一件素色外衫,三人一同踏出了院门。
正午日光柔和,路上往来游人三五成群,说笑声不绝于耳。
纪松年下意识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方并行闲谈的两人身上。
他们步子节奏相合,随口聊着街巷旧事,默契十足,氛围融洽。
看着这幅画面,纪松年心底的不悦又浓重了几分,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一路上,他不愿上前打扰,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馄饨摊摊主王婶是个体态微胖的中年妇人,和苏玉荷很相熟。
远远瞧见她带人走来,立刻热络招呼道:“苏娘子,今天带朋友过来吃馄饨?”
苏玉荷应声回话:“王婶,劳烦盛三碗鸡汤馄饨,其中两碗只要六只就好。”
纪松年心头又是一沉。
没想到,她竟然清清楚楚地记着王砚桢的饭量。
这般细微的留心,他从未得到过半分。
片刻后,馄饨端上桌,粗瓷大碗里卧着白白胖胖的馄饨。
汤面铺一层切碎的紫菜与虾皮,温热的水汽袅袅往上飘。
摊主还贴心地额外送上三碗鸡汤,碗里飘着几根嫩绿的葱花。
王砚桢全程都没有停下话头,和苏玉荷断断续续闲谈。
纪松年只能垂着头,默默扒拉碗里的馄饨。
明明汤底鲜醇、馅料饱满,入口却味同嚼蜡,半点尝不出鲜香。
草草吃完馄饨,三人原路折返。
在莲笺斋院门前,王砚桢同苏玉荷拱手告辞,细细叮嘱她打理作坊别太过操劳,若是遇上难处随时可以传信给自己。
纪松年紧随其后,苏玉荷对他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有礼的模样,简单客套,疏离得体,没有半分方才面对王砚桢时的鲜活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