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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秋日渐深, ...

  •   秋日渐深,河面船只日渐稀少。
      入夜之后,橹声也变得稀稀落落,整座城都浸在清寂的凉意里。
      比秋风更寒人的,是城中悄然蔓延的闲话,直听得人脊背发凉。

      吴趋文房商户素有惯例,每月十五都要齐聚在城西聚贤茶楼中茶叙。
      这一番茶叙原是各行掌柜东家自发相聚,不谈官场应酬,只互通市价行情。
      孰料,这一日的话题却落到了近来风头正盛的莲笺斋。

      “临河巷做荷笺的苏娘子,近来名气实在不小。”城南文房铺的刘掌柜端着茶盏,语气里藏满了艳羡与忌惮,“连纪大人都交口称赞,这份礼遇,我们寻常商户哪里敢想?”
      另一个掌柜随即接话:“谁知道是她的手艺当真冠绝吴趋,还是有人刻意托举,硬生生把一间小铺子捧上了台面。”

      一位老字号的掌柜摆手轻笑,“说她做甚?不过是小门小户的手工铺子,即便一时风光,也动不了咱们这些深耕数十年的老店根基,不足为惧。”
      满堂皆是附和之声。
      众人只道苏玉荷只是运气颇佳,偶得贵人提携,终究难成气候。

      就在满屋轻佻议论之时,角落沉默许久的王东家忽然开了口。
      “她无家世、无师门,孤身一人立足吴趋,凭什么稳稳拿下官府公笺的常年营生?”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抿尽茶汤,“你们可知?为何前后两任知府,皆对她格外礼遇?她的生意,当真只有制笺卖纸这般简单?”

      一句话落地,整个包间瞬间陷入死寂。
      事涉上官,方才谈笑的掌柜们纷纷敛了神色,个个垂眸摩挲着茶盏,无人再敢多言。
      大家心底疑窦丛生。沉寂良久,有位年轻掌柜忍不住开口询问起内情。

      王东家浅啜了一口茶汤,冷笑道:“诸位都是做买卖的,最懂盈亏道理。今年竹料减产、人工暴涨,全城的笺纸铺都在抬价保本,唯独她苏玉荷的荷笺,竟比市价足足低了两成。诸位掌柜不妨算算,原料、人工哪一样不耗钱,她这般低价售卖,利润究竟从何而来?铺面周转、匠人薪俸皆需银钱,她岂能常年做亏本买卖?”
      这番话远比空穴流言更戳人心。

      在场众人皆是久经商场,自然心知世间从无长久亏本的生意,如此甘愿让利赔本,必然另有所图,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都埋下了猜忌的种子。

      见众人神色惊疑,王东家继续说:“实情摆在眼前,何须我杜撰?纪大人时常造访莲笺斋,前些时日,还有人看见他与苏娘子二人在城外观碑谈笑。官商相交,分寸有度,这般频繁私密的往来,是否显得过于越界?”
      满座闻言哗然,不禁面面相觑。闲谈至此,今日的聚首已彻底变了味道。

      王东家站起身来,“今日不过是随口闲谈,诸位听过便罢。铺中尚有琐事,我先行一步。”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只留一屋子人心浮动,猜忌暗生。
      没多久,这场闲谈的内容便传遍了吴趋城。

      市井街巷,茶楼酒肆,闲谈的内容经小贩、妇人、伙计层层篡改、发酵,变得愈发恶毒离谱。
      短短数日,满城流言纷飞。
      有人说苏玉荷依仗官府特权挪用公料、低价垄断市场;有人说她借制笺之名,暗中为官员传递私信;更有不堪的污秽传言,肆意抹黑她的品性德行,将勤恳立业的手艺人,污蔑成投机钻营、不择手段之人。

      流言无孔不入,终究断断续续传进了莲笺斋,落入苏玉荷耳中。
      秋日午后,天光清浅,天井的青竹迎风摇曳,光影斑驳。
      苏玉荷独坐在作坊窗边,用细嫩的指尖抚过温润荷笺。

      她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外界所有的污蔑与揣测,都与她无关。
      她立身清白、潜心制笺,半生坦荡,无惧市井闲人口舌。旁人如何非议,于她而言不过秋风过耳,不值一提,亦无需动怒辩解。
      可她唯独忧心纪松年。

      他身居知府高位,素来清正自持、谨言慎行,半生恪守规矩,最看重自身官声清誉。
      往日无半分闲言碎语时,他尚且事事避嫌、步步谨慎,如今满城流言四起,歪曲事实,肆意抹黑,于他而言,便是致命隐患。
      苏玉荷心知,官场最忌官商牵连、私相授受,纵使此番流言无凭无据,可这日积月累的非议,轻则损毁清誉,重则引来朝堂猜忌、同僚攻讦,甚至能撼动他数年仕途根基。

      苏玉荷不怕生意萧条、名声受损,唯独怕连累这位清正爱民、谨小慎微的父母官,让他无端承受无妄之灾。
      秋风穿堂,笺纸轻扬。
      苏玉荷敛去心底忧思,拿定了主意:为护纪松年周全,她甘愿主动退让,斩断所有牵连。哪怕折损生意、自断出路,也绝不让他因自己半分受累。

      她唤来店内伙计,吩咐他前往府衙寻张成,便说入秋后阴雨连绵,纸浆产量锐减,莲笺斋暂停承接府衙公笺定制。待来年开春天时回暖、原料充足,再行复工供货。
      这套缘由贴合实情,张成听闻后全然不疑,如实禀报了纪松年。
      纪松年亦未曾多想,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苏玉荷暗自思忖,只要斩断公务牵连,褪去旁人揣测的由头,流言终会慢慢平息。
      外界所有的非议与诋毁,她一人默默承受便足够。
      可她终究低估了人性的恶意,也低估了流言的破坏力。她的主动退让,并未平息这场风波。

      人人言之凿凿,揣测她是听闻风声不对,慌忙抽身撇清干系;也有人造谣她与知府私交败露,唯恐获罪才终止合作;更有甚者,传言官府已然对二人的往来明细进行暗中核查。
      流言愈演愈烈,莲笺斋的生意自此一落千丈。
      往日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世家子弟尽数绝迹,街坊们路过铺门也是匆匆绕行,无一敢驻足观望。偶尔有路人想要进店问询,都会被旁人低声劝阻,听闻流言后便转身离去。

      莲笺斋内,一张张清雅荷笺堆叠整齐,却彻底无人问津。
      柜中笺纸渐渐落上薄尘,昔日温润热闹的莲笺斋,如今只剩了满室寂寥。
      面对萧条光景与漫天非议,苏玉荷始终沉静自持,不辩不怨。她依旧每日准时入作坊督工制笺、打磨工艺,入夜后独坐灯下研习古法、整理笺谱。她作息如常、心性安然,任凭外界风雨喧嚣,始终守着一方清净作坊。

      可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涌向她最担忧的地方。
      纪松年终究听闻了满城流言。
      起初他只当是市井小人无事生非、随意嚼舌,并未放在心上。他自知公私分明、行事端正,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坚信身正不怕影斜。

      可随着时日推移,流言只增不减,下属回话时小心翼翼、眼神闪躲,同僚相见隐晦试探,远在京城的父亲亦来信问询。
      直至后来,一封匿名密折送入朝堂,将吴趋流言当作罪行尽数罗列,暗指他私交商户、干系不清、难避嫌疑,虽无实据弹劾,却暗藏攻讦之心。
      密折抄本传回吴趋,纪松年看着纸上的言之凿凿,一颗心不禁凉了半截。

      他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场无端流言早已化作无形利刃,悬在他的头顶,稍有不慎,便是万丈风波。
      暮色沉沉,秋风带着凉意灌入书房,烛火摇曳间,纪松年的身影愈加孤冷。
      他紧握着手中纸页,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他身居一方知府,可治乱理政、可护佑百姓、可断疑难案情,却偏偏止不住这漫天的谣言。

      他也终于明白,苏玉荷暂停供笺,竟是为了保全他的官声。
      他没想到,这些时日,她竟默默背负污名,独自扛下了这些风雨与恶意。他更担心,若朝廷真的追查下来,她的身世是否会就此公之于众?到那一日,自己一届小小知府,又该如何将她保全?
      心绪翻转,酸涩莫名,纪松年终是按捺不住,趁着暮色微垂、街巷人稀,换了件衣服,来到了临河巷口。

      远远的,他站在梧桐树下,隔着一段悠长街巷,静静望向莲笺斋的方向。
      秋风簌簌,落叶铺地,整条街巷清寂无人,唯有莲笺斋的窗纸透着一盏温软灯火,在沉沉暮色里格外显眼。
      他遥遥望见窗内纤细的身影,她正在伏案整理笺谱,脊背端得平直沉静。

      纪松年立在风里,望着那扇透亮的窗,喉间微微滚动。
      他多想走进去,像寻常友人那般,隔着茶案与她说几句话,告诉她那些流言蜚语他并不在意,告诉她莲笺斋不必停供。
      可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便是将更多的把柄递到人口中去。世间不是所有清白都能自证,也不是所有坦荡都经得起众目审视。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将那口憋闷压了下去,缓缓转过身。
      脚步声被风吞没,梧桐叶在他身后簌簌铺了一地。
      走出十余步,他停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一盏灯火依旧温软,像她制笺时手底不疾不徐的力道,任外界如何喧嚣,自有一份镇定。

      他忽然想起她递来第一张荷笺那日,阳光正好,她眸中的光芒比天光还要清亮。
      便是那样一个人,如今独自守着空落落的铺面,守着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言,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纪松年收回目光,沿着长街缓步前行,脚步声渐渐隐入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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