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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荷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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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宴之后,一切如常。
苏玉荷照常清早起来,去荷市收花。
铺子照常开门,有客来便招呼,无客来便做自己的活计。
但小鱼总觉得,阿姐的话似乎比从前少了一点。
小鱼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说“没什么”,便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小鱼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再多问。
苏玉荷没有告诉小鱼荷宴上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该从何谈起。
从前她不知道纪松年是知府的时候,倒还能与他谈笑如常。
可如今知道了他是知府大人,两人之间反倒是有了不小的距离。
她告诉自己,他隐瞒身份来访民情,或许只是官府之人的惯例。
他帮忙出面解围,或许也只是出于公心。
可无论如何,每每想到这件事,她心里总是如针扎一般生疼。
直到秋分,纪松年都没有再来过莲笺斋。
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连数月,苏玉荷只好将满腔的愁绪都压进笺纸中。
入秋之后,府衙的事更多了起来。
钱粮核销、秋收禀报、河堤修缮……一桩一桩地垒在案头,几乎把纪松年的时间占得满满当当。
尤其是小石塘那段的堤坝年代久远,他想确认早年修堤的银钱是从哪个库里拨的,以便把这次修缮的方案做得更完善些。
这日午后,纪松年正在布政司的旧档房里翻找一份二十年前的水利案卷。
却无意间看到了一只桐木匣子。
他打开来看,发现匣子里是几卷用荷笺包着的册页,纸包外的绳结打得十分规整。
许是以往吴趋任上之人不慎遗落的旧物。
念及此,纪松年准备将匣子放回原处。
不料,两张薄薄的笺纸正巧落了下来。
纪松年把那两张笺纸铺开来看。
上面的内容是一来一往的唱和诗,诗的内容不涉私情,但看到落款时,纪松年的指节骤然收紧了:一个是“润卿兄”,一个是“玉荷”。
纪松年知道,润卿是王砚桢的字……前任吴趋知府王砚桢,竟与苏玉荷相熟至此?
她既然能与前任知府有如此往来自如的、彼此不设防的对话,那为何对自己冷漠疏离至此?
纪松年将其他笺纸抖落开,发现里面尽是二人的书信往来。
有诗词,有短笺,常常是王砚桢写一张,苏玉荷回一张,竟这么一张一张地攒下了一匣子。
纪松年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素来静定无波的心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落下去。眼底压着一层无人察觉的沉郁。
一炷香的工夫里,他就这么坐着,呆呆地看着面前那些铺开的、泛黄的笺纸。
他告诉自己,这些信笺来往本身就是清正体面的,以诗为桥、以艺为媒,不需要藏着掖着。
所有的一切都摆在日光底下,干干净净的,挑不出毛病。
但他还是无法将目光从笺纸上移开。
他半生修身自持,惯于藏锋敛绪,朝堂冗务、民间纷扰,皆能处之从容,从未有一刻心绪如这般暗自翻涌。
他一直以为,褪去初时的布衣相交,守好官民分寸,暗处护她周全、不扰她安稳,已是当下最妥当的分寸。可望着眼前一纸纸往来唱和,那份自我宽慰的周全,便显得格外单薄空洞。
王砚桢当年在任,与她笔墨相交、诗文酬和,坦荡磊落,无拘无束,毫无避讳。
而他身居同一位份,却步步谨小慎微,被官身、礼法层层桎梏,连寻常闲谈都需权衡分寸。
心底骤然漫起了无端的酸涩与不甘,层层淤积,压得人无从疏解。
纪松年把那些笺纸小心地收拢回桐木匣里,按原来的绳结打法重新系好,又把匣子放回架子上。
窗外,秋夜的月亮还像前几天一样亮。桂花的香气一阵接着一阵,浓得几乎有些甜腻了。
纪松年回到卧房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王砚桢当年和苏玉荷相交的时候,他知不知道苏玉荷身上那块玉的底细?
他如果不知道,那他真是纯粹地、坦荡地欣赏一个人,什么多余的心思都没有。
他如果知道……那他跟苏玉荷相处的时候,是否存了些别的心思?
纪松年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被烛火映得微微泛黄的房梁。
他又想起荷宴那晚,画舫后舱窗外苏玉荷的侧影。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砚桢,”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你当年做知府的时候,有过这种时候吗?心里装着一个人,却只能远远地看,连走近一步都不敢。依你的行事作风,怕是不会。那你们,究竟……”
没有人回答。
夜色里的桂树只是一味地摇着叶子。
纪松年把窗子合上,回到书案前面坐好。
然后,他铺开了一份正式的公文纸,并在纸面上方端正地写了一行大字:“吴趋府呈请修缮小石塘古堤并保护残碑文札”。
其实,今夜不眠的,不止他一个人。
临河巷莲笺斋的后院里,苏玉荷也没有睡。
她坐在作坊里的矮凳上,还在拿着竹刀剪纸。
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着,把她纤细的身影映在墙上。
苏玉荷的动作稳而有序,裁好一张,便拿起下一张。
月亮悬在院墙上方,清冷冷的光泼下来,把竹丛和石缸照得清清楚楚。
夜风从院墙那边翻过来,把竹丛摇得沙沙作响。
她做的是秋笺。入秋之后荷瓣渐少,她便取院中白菊、金桂的花瓣,压干拓印,制出一季新笺。
纸面凝着浅淡的花香,不似夏荷清冽,多了几分温沉秋意。
指尖拂过微凉的笺面,苏玉荷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
荷宴那日的场景,始终盘桓在心头,挥之不去。
那日画舫之上,众人恭维簇拥,官阶礼数层层堆砌,将他高高托在云端,也将她牢牢隔在俗世烟火里。
从前他化名来访,布衣素履,站在笺摊前细细看她制笺,听她讲吴趋街巷的烟火琐事。那时的相处,平等松弛,自在坦荡,从无半分拘谨。可一朝身份揭晓,所有寻常谈笑,尽数成了逾矩的冒昧。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灯花轻轻一颤,细碎的光影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也落在案上一张未完成的桂笺上。
苏玉荷停了手中竹刀,抬手拢了拢松散的鬓发,目光落在院中的月色里。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秋日,也是这般桂香满院、月色清朗。彼时王砚桢尚在吴趋任上,每逢秋深,总会抽空来莲笺斋小坐。他从无高官架子,总是一人独来独往,来时便静静地立在一旁,看她压花拓笺,偶尔提笔和她对诗,字句清雅,坦荡磊落,只为文脉相交、风雅相知。
世人皆知前任知府王砚桢文雅清正,体恤民情,于吴趋文脉多有庇护。旁人只当他赏识苏玉荷的制笺手艺,却不知那些年的诗词往来、笺纸唱和,是她困顿岁月里最干净的慰藉。
他待她,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是雅士对匠心的敬重,无半分功利,无一丝狎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坦荡心安。
也正因如此,那段相交岁月才格外干净,经得起世人打量,经得起岁月推敲。
王砚桢从不会让她生出半分逾越规矩的妄想,亦不会让她感受到官民悬殊的窘迫。
他敬她手艺,重她心性,便护得她安稳周全,让她得以在平江烟火里,安安稳稳守着一间笺斋,一门手艺。
可纪松年不同。
他的周全是不动声色的克制,他的温柔是点到即止的疏离。
他时时刻刻站在官家的立场,恪守本分、秉公处事,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偏偏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让苏玉荷愈加明白自己身居庙堂之外,与他本就官民殊途。
案上的灯油渐渐耗浅,夜色愈发深沉。苏玉荷拾起笔,蘸了浅浅的松烟墨,在那张桂笺之上,缓缓落下字句。
诗成,她却没有落款。
她抬手将笺纸轻轻压在砚台底下,如同压住心底那些不敢言说、无处安放的心事。
她起身走到院中小立,微凉的夜风拂去了案前久坐的燥热。整座吴趋城都浸在清冷月色里,静谧安然,仿佛所有纷扰、所有惦念,都被秋夜抚平。
可人心偏偏难平。
府衙书房之内,烛火通明,彻夜未熄。
纪松年落笔沉稳,一字一句斟酌着修缮堤塘的文札。水利修缮事关一方百姓生计,半点马虎不得,古今堤工利弊、历年修缮疏漏、本次整改方略、物料人工核算,他逐一细细列明,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他从政多年,素来沉稳自持,步步恪守规矩,但并非只是因为官声名望。
一则是家教森严,他自幼便被教导如此;二则是他性格使然,从不会凭着一腔冲动行事,万事总是要先谋算一番再行动。还有就是他极看重声名,一件东西若是有人说上半句不好,自己纵使再喜欢,也总会顷刻放弃,绝不会再表露出半分喜欢的意图来。
他浅笑了下,暗想自己这一生谨守分寸、不越雷池,自以为是立身之本,到头来才恍然察觉,正是这份极致的克制,才让自己错失了许许多多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三更将尽,窗外桂香依旧袅袅不散。
纪松年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微蹙的眉心,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他忽然懂得,苏玉荷的疏离,或许是因为她早已见过最坦荡的知己相交是何种模样,故而面对他这般裹着官身、藏着顾虑的靠近,她才会步步谨慎、层层设防。
匣子里的那些信笺,是一把温柔的标尺,不动声色地量出了他所有的克制与怯懦,也量出了两人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距离。
纪松年默然良久,终是轻声一叹。
夜风渐缓,桂香渐淡。两处无眠人,一城秋月凉。真个是一纸旧笺藏前事,一寸初心困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