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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秋去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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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转眼夏至。
仲夏的荷宴也是吴趋城里顶热闹的事。
每年六月下旬,城里城外的养荷大户都会轮流做东,在自家最大的那片荷塘里搭上画舫,备好时令的鲜果茶点,请一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赏花、品宴、听曲、斗诗。
做东的人家把这当成一件顶体面事来办,受邀的客人也把这当成入夏之后最要紧的一场应酬。
因此,每回荷宴的排场都不小。
画舫一直从塘这头泊到那头,船上挂的灯笼映在水里,把一池碧荷染得金灿灿的一片。
今年轮到城东的王家做东。
王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妇人,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这桩事,请帖发了几百张,宴上的菜单来来去去改了三回。
苏玉荷也在受邀之列。
请帖是王家管事亲自送来的,措辞客气周到:“听闻苏娘子新制的祭典荷纹笺得到了府衙的好评。今岁荷宴,老爷夫人盼您能携笺一观。”
苏玉荷收到请帖的时候犹豫了许久。
平日里,她推辞应酬已是常事,但凡能不去的一概不去。但这次不同……
自上次纪先生出面帮忙解了围,城内的几家纸笺作坊对自己的态度便愈发客气起来。如今王家主动示好,自己若不顺势而为,恐会失了体面。
罢了,这城中坐笺纸生意的统共也就这么几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没必要闹僵。
想通了这层,她便应了。
荷宴设在六月廿三,傍晚时分。苏玉荷换了身素净的藕色衣裙,又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
小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说:“阿姐这样打扮真好看!”
苏玉荷笑笑,把笺卷用一张丝绢裹好,夹在腋下,出了门。
王家的荷塘在城东门外的官道边,从临河巷走过去约莫要两刻钟的工夫。
苏玉荷赶到的时候,塘边的空地上已经停了许多车马,穿绸着缎的男女三三两两地立在塘埂上说话。
荷塘里泊着三条华丽的巨型画舫,另有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花舟,点心的甜香混着荷花的清气,飘了满塘。
苏玉荷寻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预备等到正式开宴再上船。
她正低着头,兀自欣赏着塘边一丛开得正盛的并蒂莲,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苏娘子……”
回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妇人。
苏玉荷认得她,是城西刘家的娘子,去年年底在临河巷的一个小雅集上见过一面。
“刘娘子。”苏玉荷微微欠身。
刘娘子笑着拉起她的胳膊,“站在这儿做什么?船上都快坐满了,走,我带你上去。”
她不由分说地拽着苏玉荷往画舫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今儿来的好些人都是为了看你给府衙做的那批荷纹笺,你可带了吗?”
“带了的。”
苏玉荷被她拉着上了画舫。船舱里果然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客占了一侧,女眷占了一侧,中间用一道可拆卸的纱屏隔开。
纱屏上绣着大朵大朵的折枝荷花,隔了光看过去,影影绰绰的。
苏玉荷被刘娘子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夫人,看衣着和气派像是哪家的主母。苏玉荷落座时向她点了点头,那位夫人也回了她一个客气的浅笑。
苏玉荷坐定之后,将目光落在窗外。
画舫缓缓离了岸,船底推开的水面皱成一圈圈细波,把倒映在水里的荷花影子都晃碎了。
美酒佳肴陆续上了桌。冰镇莲子羹、荷叶包饭、藕粉糕、炸荷花、清炒荷梗、莲子百合汤……桌椅餐具也都用荷花装饰,无一处不精美,无一处不雅致。
船舱里觥筹交错,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被水面托着往四面荡开。
宴席进行到一半,王夫人亲自端着一碟新蒸的荷蕊糕走了过来。
她一直走到苏玉荷面前,才停下来,笑着说:“苏娘子所制的荷纹笺果真是上品,我前些日子在张典吏那儿见了样,惊讶得不得了。我家铺子里收过那么多笺,没有哪一家的荷纹能做得这么自然。娘子今儿可带来了?不如给我们瞧瞧。”
苏玉荷将笺纸递了过去。
王夫人接过来,放在掌心翻看了片刻,旁边几位夫人也凑过来看,都止不住赞叹起来……
“这花瓣压进去的纹路是活的”“颜色不是染上去的,是长在纸里头的”“怎么做到不洇墨的?竹浆里加了什么?”……
苏玉荷也不藏私,一一如实答了。
几位夫人看过了,便把笺纸递还给她。
王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若有什么新样子,一定要送来我这儿看看。王家的铺子不短你的销路。”
苏玉荷笑着谢过。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位年轻夫人,忽然侧过头来,跟身旁的另一个女眷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虽压得很低,却还是被苏玉荷听到了。
“……纸做得再好,到底是个市井出身。如何能与我们坐在一起?”
说话的人是一个穿着鹅黄衫裙的年轻妇人。
她旁边的女眷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声道:“你且低声些,王夫人正跟她说笑呢。”
“我说错了吗?你见过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子单独开铺面抛头露面的?她又长得如此狐媚,天晓得是不是城中哪个老爷的外室。看她那副清高的模样,倒像是比我们还尊贵几分似的。”
苏玉荷低头喝了一口茶。
王夫人已经转到别桌去了。
刘娘子正在跟另一头的客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形。
船舱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斗诗。
“荷宴没有诗,就像莲子没有心。诸位今儿既然都来了,何不趁着酒兴,各人题一首?不拘格律,不拘长短,说的是荷花便好。写出来了,大家赏赏。”
有人起哄说好,有人摆手说不敢献丑。
那提议之人笑着看向王夫人:“东家太太,您给拿个主意……题诗的人,好歹有个由头方有趣。不如这样,今儿宴上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便拿来做题眼。”
王夫人想了想,目光落在苏玉荷面前那卷笺纸上,“苏娘子那卷荷纹笺倒是新鲜。不如这样……在场的诸位若是愿意,可以在苏娘子的笺纸上题诗,一人一张,写完了收在一处,算个今日的纪念。日后翻出来看,也是一桩雅事。”
那提议之人第一个走过来。
他拿起一张荷纹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纸纹的走向,又放在鼻端闻了闻,赞了一句“好纸”,然后提笔蘸了墨,在砚台边上匀了匀笔尖,落笔就写。
他写的是一首七绝,“碧叶连天六月凉,画船深处藕花香。归来醉卧烟波上,一枕清风入梦长。”
接着落笔的是几个年轻士子,各自捡了笺纸去写。
有的写长句,有的写短调,有几个明显是带了酒意的,下笔潦草但兴致很高。
满船的人看着他们写,偶尔有人念出声来,念到得意的句子便有人喊“好”,念到平仄不对的地方便有人笑着摇头。
画舫里的气氛比方才松快了许多,荷花的香气和酒气、墨香混在一起,从船舱里飘出去,浮在夏夜的塘面上。
苏玉荷始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
满池的荷花在月光的照耀下,如一袭袭粉缎般恣意舒展。花叶交叠,漾开一缕若有似无的轻柔甜香。
王夫人已经绕了一圈回来了,走到苏玉荷面前站定,“苏娘子,旁人都写了,就剩你了。你不写一首,今儿这场荷宴如何算得上圆满?”
旁边也有人附和:“对啊,苏娘子写一首嘛,制笺的人不题诗,这笺纸岂不是白做了?”
众人纷纷应声,苏玉荷只好起身落墨。
她搁下笔的时候,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不共群芳竞晓风,独衔玉魄立苍穹。夜卧银汉拂星斗,万里乾坤入掌中。’好诗啊!谁能想到,如此气魄,竟出自一女儿之手?”有人大声叫嚷起来。
苏玉荷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纱屏一侧,有人的眸色略沉了沉。
“苏娘子这诗做得确实不错。”良久,纱屏那侧主位的声音响起。
随着他开口,纱屏随即被撤了下去。苏玉荷抬眼望去,发现坐在主位的竟是纪松年。
数月未见,他看上去清减了不少。
“纪大人都说好了,这诗一定是好!我要抄一份带回去!”
苏玉荷随众人起身行礼,“纪大人?”
纪松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颔首道:“苏娘子。”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画舫靠了岸,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下了船。
苏玉荷是后一批下的船,就在快要上大路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苏娘子。”
她停下步子。
纪松年迎了过来。
苏玉荷往后退了两步,行了礼,“纪大人,告辞。”
言毕,她便转身走了。
纪松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月色里越走越远,无奈地笑了笑。
荷塘重新沉入黑暗里,满池的花苞合拢了花瓣,安安静静地沉到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