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晚荷辞》玉兮颜

4、第4章 吴趋的秋意

　　吴趋的秋意，总是层层递进的。
　　起初是风里多了些许凉意，后来河两岸的树开始变色。
　　再过些日子，风再刮几场，树上那些叶子就耐不住了，开始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如此一来，整个河面便成了画家笔下的巨幅画板，红的、黄的、褐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随着水流变幻着形状。

　　城外西北方向有片荷塘，名为小石塘。
　　虽名字不起眼，但此处塘中的荷是颇有些年头的。
　　塘边立着一道古堤，堤身用大块青石垒成，石缝间生了厚厚的苔藓。

　　堤身中间嵌着一块残碑，碑面风雨侵蚀得厉害，许多字已经模糊了，只隐约看得出是一首七言咏荷诗。
　　这地方偏僻，平时来的人少，但苏玉荷每年秋天都要来这儿几趟。
　　每一回，她都会带着拓碑的工具，把残碑上还能辨认的字一张一张地拓下来。她总是有些隐忧，怕再过几年，风再多刮几场、雨再多下几场，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日清早，苏玉荷带了小鱼，背着拓碑用的宣纸、墨包和棕刷，便往小石塘走去。
　　小鱼背着一只小竹篓跟在后面，一路上不停地问“阿姐那个碑上的字是古人写的吗”“这个字是不是值好多钱”……
　　苏玉荷只是笑笑，偶尔应一句“是”或“不是”。

　　两人赶到小石塘的时候，日头刚好升到树梢。
　　塘边的芦苇丛里原本有几只水鸟，看到她们，便忽闪着翅膀飞走了。
　　苏玉荷把背上的工具卸下来，在残碑前面蹲下。

　　她先用棕刷把碑面上的浮灰和苔屑扫干净，然后铺上一张宣纸，用湿布把纸面拍湿，让纸紧紧地贴在碑面上。
　　“小鱼，墨包。”
　　小鱼从篓里翻出一只黑乎乎的小布包递过去。苏玉荷接过来，蘸了墨，开始往纸上拍拓。

　　墨色慢慢地从宣纸背面透出来，像是沉睡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被轻轻唤醒了。
　　“残荷照水影犹在……”苏玉荷低声念了一遍，继续往旁边的位置拍墨，“隔岸……隔岸什么？这后面的字认不出了。”
　　小鱼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看着她，“阿姐，这首诗到底在写什么啊？”

　　“大概是住在附近的人。秋天路过这儿，看见一塘残荷，就写了这么几句。”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断续的字迹，“这字写得不算特别好，但下笔的劲儿很足。”
　　小鱼感到索然无味，便不再问了。
　　拓碑是个磨人的活计，一张纸要拍上百下，力道不能重也不能轻。苏玉荷蹲在那里，手腕不停翻转，额角渐渐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第一张拓片总算成了。
　　苏玉荷把宣纸揭下来，小心地摊在旁边干净的青草地上晾着，又铺了第二张纸准备接着拓。“苏娘子。”身后忽然传来了浑厚的男声，“你怎么在这儿？”

　　“纪先生。”苏玉荷侧身让了让，“我带小鱼来拓碑。这座碑上的字一年比一年模糊，再不拓就来不及了。”
　　“苏娘子还懂这个……”纪松年的视线移到碑面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细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这碑立在堤上有些年头了。我查过县志，小石塘这一带在晚唐的时候有过一个私塾先生，他在这塘边住了几十年，教了半辈子书，喜好写诗。县志上提了一笔，说他‘有诗碑存于塘堤’，大概就是这块了。”纪松年说。
　　“哦？”苏玉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县志上有没有录下全诗？”

　　纪松年摇了摇头：“只提了碑的存在，没有录正文。那本县志是前朝修的，修志的人大概觉得一个私塾先生的诗不值得全文誊录，只记了一笔存目便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碑面上，“拓了多少了？”

　　“今儿刚开始，这是第一张。”苏玉荷指了指草地上晾着的那张拓片，“碑面风化得太厉害了，中间那一块根本拍不出字了，只能从一些散碎的笔画里猜一猜。”
　　纪松年走过去，在草地边上蹲下，看着那张墨色深浅不一的拓片。
　　“残荷照水影犹在……隔岸……舟？”他轻声念着，“‘隔岸’后面那个字，从剩下的偏旁看，像是‘舟’字。隔岸……舟……横？”

　　苏玉荷也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过去。
　　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有可能。隔岸舟横……是不是说有一条船停在对岸？后面那句呢？”
　　“‘独对西风……’后面两个字看不出来。”纪松年直起身来，“全诗大概是写有个人站在这个塘边等人，没等到，看到秋天的风把荷花都吹谢了，所以心境悲凉。”

　　他说完这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秋风从塘面上扫过来，把残碑旁边的枯芦苇吹得哗哗作响。
　　苏玉荷垂下眼，站起来，把地上那张拓片小心地卷起来收好，换了一块干净的布包着。

　　“纪先生今天来此是有公干？”她问。
　　“水利巡查。”纪松年指了指身后的书吏，“入秋之后河堤要例行查一遍，哪段需要加固，哪段有渗漏，明年开春之前要报上去。小石塘这段堤也在巡查范围之内。”
　　“这堤的年纪比这块碑还老。县志上说初唐时期就有了，中间修过几回，最近一次大修还是五十年前的事。底下的石基已经有些松动了。”

　　他身后的书吏已经拿出卷尺，蹲在堤脚处量着什么。
　　苏玉荷看着那道灰扑扑的堤坝，忽然说了一句：“堤要是塌了，碑也没了。”
　　纪松年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玉荷继续说，“这周围的塘以前是有人管的，后来那片地几经转手，地契都乱了，塘便荒了。荒了之后没人管堤，碑也就跟着没人管了。”
　　她看着那道堤身上几处石头，“要是能修一修……”
　　她顿住了。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制笺的手艺人，修堤这种事不是她能插嘴的。

　　但纪松年接了她的话：“县志上记了当年修堤的官银出处。如果找得到原始档案，确认这段堤坝属于官修的公共水利，府衙应该可以拨银子修。”
　　苏玉荷看着他，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纪松年带着书吏沿着堤脚一路量过去。
　　苏玉荷回到残碑前面，铺了第二张纸继续拓碑。
　　两人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各做各的事，只有秋风在他们中间自由来去。

　　拓到第三张的时候，苏玉荷听见纪松年从堤那边走了回来。
　　纪松年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道：“苏娘子，我一直想问问，你那个荷摊上用的玉镇纸，是哪儿收来的？看着像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苏玉荷把墨包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是家传的旧物。阿婆留下来的。”

　　“老人家是吴趋人士？”
　　“是。”
　　纪松年没有再追问。沈述的话，此番再次得到了验证。纪松年也认了出来，这个玉镇纸也是大内之物。他看着苏玉荷，郑重地说：“小石塘这段堤的修造案底，我会让书吏查一查。如果查到了，拓碑的事也可以一并报上去。古迹保护本就是府衙的分内事。”

　　苏玉荷低声谢过，便又忙活起来。等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高大的背影在枯黄的堤坝上渐渐变小。
　　塘面上的风又吹过来，芦花纷纷扬扬地落了半堤。
　　“阿姐，”小鱼在旁边小声说，“这个纪先生人挺好的。”

　　苏玉荷没有应她。
　　她把第三张拓片揭下来，放在草地的边缘晾着，眼睛盯着纸面上那些刚刚浮现出来的字迹。
　　快近午的时候，拓碑的活计做得差不多了。苏玉荷把四五张拓片小心地卷好收进布袋里，又把工具一样一样地归拢回竹篓。

　　回城的土路比来时好走些。
　　日头升高了，路面上残留的夜潮被晒干了大半，踩上去不那么软了。
　　竹篓里也空了，小鱼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她时不时蹲下来，摘一朵路边的野花插在辫子上。
　　苏玉荷跟在后面，将布袋挎在肩上，走得不快不慢。
　　走到临河巷附近的时候，她们碰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此刻正蹲在莲笺斋侧门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截秃了的笔杆，正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发呆。
　　“小福？”苏玉荷蹲下来，“你怎么在这儿蹲着？”
　　男孩子抬起头，看见是她，有些窘迫地攥了攥手里的半截笔：“苏娘子……我……我想写几个字，可家里的纸用完了，我爹说明天才赶集去买……”

　　苏玉荷看着他手里那根秃得快要露出笔芯的笔杆，站起身推开了莲笺斋的侧门。“进来吧，我那儿有纸。”
　　她把男孩领进铺子，从架子上抽了一沓素白竹笺。又从案头的笔筒里拣了一支没开封的狼毫，一并递过去。
　　“用完了再来拿。读书写字，是最要紧之事。以后别蹲在墙根底下写，我这里的桌椅随你用。”

　　男孩接过纸笔，眼圈微微泛着红，用力点了点头。
　　他趴在长案一角，一笔一画地开始写。
　　苏玉荷笑着看了他一眼，在他身旁放了壶茶，转身回后院去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幕恰巧被人看见了。
　　经过莲笺斋的门前时，纪松年远远地看见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脏兮兮的男孩子。
　　没想到，苏玉荷竟不怕他影响铺子的生意，不仅让他进了屋，还给他备了纸笔、上了茶。

　　他没有走近，在巷口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回府衙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苏玉荷今日的一言一行，如此保护古迹、善待孩童，若是放在一个寻常商女身上便是奇闻，可她若真的是当朝长公主，那今日所做一切，于她而言只是本能。骨血里淌着的高贵，到底抹不净。
　　心底的某一处悄然松动，像覆在深潭上的薄冰裂开了第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