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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在临河巷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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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河巷以北的闾邱坊巷深处,藏着一座闹中取静的三进老院子。
两侧院墙上,覆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
门楣正中悬着一块黑底描金匾额,上书“静观”二字,笔锋沉敛温润,是沈述沈老大人亲手题写。
沈述多年来深耕朝堂,历任数职,早年间也曾出任过本地知府。
在吴趋主政数载,沈述早已对此地风土民情了然于心,且钟爱异常。
待任期届满,他便致仕归隐,长居吴趋。
回到吴趋,他将祖宅细细修整了一番,前院种满细竹,后院荷香满庭,正厅则陈设简素,仅置木椅古籍,只用来偶尔接待旧友同僚。
平日里,他闭门读书、泛舟河上,一身布衣淡然处世。
旁人只当他是寻常乡野老者,极少有人知晓他曾身居朝堂重位、主政一方。
纪、沈两家乃是世交,情谊深厚。
纪松年的祖父与沈述的父亲曾同榜登科、同入翰林,数十年间书信往来从未间断。
纪松年赴吴趋任知府已有数月,终日被公务牵绊,今日才得半日清闲,专程登门拜望。
此番拜访,他特意带上父亲的亲笔家书。
整好衣襟,纪松年抬手叩响了沈府大门。
片刻后,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仆出门迎客,引着他穿过青石铺就的前院天井。
院中翠竹疏朗,细碎桂瓣落在石阶之上,淡淡的甜香悄然漫溢。
“纪大人,老爷一早便在书房等候了。”老仆低声引路。
穿过曲折回廊,两人径直往后院东厢书房走去。
沈述的书房不大,却四壁藏书,经史子集、地方方志层层罗列。
听见脚步声,沈述自书卷间抬首,望见纪松年,眼底漾开温和笑意:“静之来了,快进来坐。”
“世伯。”纪松年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沈述放下书卷,走到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感慨:“上回在京城见你,你才这般高。转眼数年,你已然主政一方,成了百姓交口称赞的好官。”
顿了顿,他又说:“不知你父亲近来身体可好?”
“家父身子硬朗,日日读书垂钓,精神十足。”纪松年轻声回道,“前些时日他还时常念起世伯,羡慕您归隐吴趋、山水为伴的闲适,说待冬日清闲,便南下前来与您小聚。”
沈述抚须而笑,抬手示意他落座:“只管让他来。吴趋四季皆有风情,春赏桃李,夏观荷莲,秋闻桂香,冬踏落雪。我定全程陪他遍游平江两岸,尝尽城中可口点心。”
说话间,老仆端来两碗清茶,茶汤清碧,上浮着两三片鲜荷,是沈府自制的荷香茶饮。
二人畅谈京城旧友、南北风物,又谈及城中商户纠葛、河道修缮、赋税统筹等诸多琐事。纪松年想起前几日莲笺斋的际遇,顺势提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述端茶的手骤然一顿。
他起身走到书房门边,将虚掩的木门轻轻合严,又细细拢好窗纱,“静之,有桩旧事,我本打算烂在心底,绝不与人提及。”
沈述压低声线,目光沉沉落在纪松年身上,“可你如今亲眼见过那苏娘子,且与她有了交集,我便也不再瞒你。”
纪松年的指尖微微收紧,沉声问道:“世伯是说,莲笺斋的苏娘子,身上另有隐情?我到任后,命人查过她,并未查出有何不妥啊!”
沈述低声道:“寻常手段自是查不出。世侄可曾听过先帝末年,深宫有一桩‘双凤分飞’的秘闻?”
纪松年眉头紧蹙,“晚辈从未听闻。”
沈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到底年轻些。当年先太后临产,诞下的并非只有当今长公主,而是两位公主。彼时宫中钦天监妄言,双凤同出、阴盛压阳,乃是动摇国本的凶兆。先帝迷信天象谶语,当即下了密旨,将其中一名公主悄悄送出深宫,勒令其永世不得归京。”
纪松年手里的茶碗微微一侧,淡青色的荷香茶汤险些泼出袖口。
他连忙稳住手腕,指节却已然泛了白。
纪松年抬眼望向沈述,喉间滚动了两回,才终于挤出声音:“如此惊天旧事,怎会与一间寻常制笺小铺牵扯上关系?”
沈述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长者的沉着与一丝难以言明的悲悯。
那沉默不过瞬息,却漫长到让纪松年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当年奉命将公主悄悄送出宫的人,是我的旧识。”良久,沈述轻叹一声,“她把公主带来了江南。那一年她病重弥留之际,辗转托人寻到我府上,待我赶到时,她已经油尽灯枯、气若游丝,只断断续续说,公主颈间常年佩戴一枚昆仑血玉,是先太后亲赐。”
沈述抬眸望向纪松年,“那一日荷花市集,我偶然望见,莲笺斋的苏娘子俯身之时,颈间正好戴着一块玉。那玉绝非寻常之物,看起来应该是出自大内。”
书房寂静无声,纪松年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唇瓣微张,万千疑虑翻涌在心头,“世伯,如今知晓这桩秘事的,还有几人?”
沈述神色郑重,字字恳切,“这个传闻,在吴趋地界,怕是只有历任府官和极少数世家才有所耳闻。但这块玉,只我一人知晓。如今我亦只告诉了你一人。你父亲与我半生相交,我信你的人品。但这件事关乎皇权根基,出了这个门,便不可再提。”
纪松年垂眸颔首,“晚辈谨记,绝不外传。”
“还有一事,你务必刻在心底。”沈述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而凝重,“如今朝堂派系林立,无数人伺机搜罗皇室把柄。一旦苏娘子的身份曝光,必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掀起朝堂风波,动摇圣上根基。你身为吴趋知府,手握一方权责,他日若风波骤起,务必权衡利弊,稳住大局。”
一块巨石沉沉压在纪松年心头。
那日莲笺斋的画面骤然浮现。
苏玉荷俯身铺展纸浆,颈间隐约透出一抹温润的红光。想来,便是那块昆仑血玉了。
“晚辈定不负世伯叮嘱。”
沈述摆了摆手,道:“该说的我已然尽数道尽,余下分寸,便由你自行权衡。”
夕阳西垂,金红霞光透过窗棂洒落。酒足饭饱,纪松年起身告辞,沈述亲自将其送至院门口。
走出闾邱坊巷时,天色已然入夜。
石板路两侧的民居次第透出昏黄灯火,隔着薄薄窗纸洇开一团团暖光。
隐约有孩童咿呀夜读声传来,却像隔了一层水,遥远而恍惚。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皂面官靴,靴底边缘沾着沈府院中青苔的潮痕。
巷口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摇动着树冠,两旁的灯火一盏一盏朝身后退去。
晚风裹挟着清甜桂香扑面而来,拂得人心绪纷乱。
纪松年独自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久久未动。
他的脑中两幅画面反复交织冲撞……那日王家纸坊仗势欺人、蓄意刁难的蛮横模样,与沈述口中惊心动魄、埋藏数十年的宫闱秘辛。
没想到,一位守着一间小铺、安分谋生的寻常女子,身上却藏着足以撼动朝堂的惊人身世。
晚风渐凉,细碎的桂瓣落在肩头,纪松年才缓缓回神。
他敛去满腹波澜,转身沿临河巷朝府衙缓步走去。
夜色沉沉,河面波光粼粼,两岸灯火忽明忽灭,长街归于寂静。
回到府衙,他径直走入书房。
灯火彻夜通明,他来回踱步,将方才沈述所言逐字逐句反复推敲。
他暗想:苏玉荷本人,可知晓自己颈间那块玉的来处?若她自小戴着,那送玉之人可曾告知她真相?若她全然不知,那便只是一介无辜女子;可若她知晓,却仍能守着这惊天秘密在此安然度日,这份隐忍和沉静,反倒比滔天巨浪更让人心惊。
他合上清册,重新行至窗前。
窗外平江河面倒映着一弯碎月,水波轻漾,月光便碎成万千银鳞。
他望着那散而复聚的月影,低声自语,“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一个普普通通的商女,竟是先帝血脉?与当今圣上和长公主一母同胞?
她若一世不知倒也罢了,可她若知晓自己的出身,这十几年的沉寂便处处透着可疑。
她究竟是在等一个翻覆的时机,还是早已有人在暗中替她布局?一旦那枚昆仑血玉被朝中任何一派握进手里,便是一柄削金断玉的利刃。
届时或许有人要推她归位,或许有人要灭口封缄,那么吴趋便是刀锋最先落下的地方。
而他纪松年,作为此地知府,知晓秘闻却知情不报,往重了说便是欺君之罪。
他头上这顶乌纱、纪氏一门清誉,也皆会悬于一线。
夜风从窗隙钻入,撩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
他站了许久,直到双足微微发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在案前坐下。
一夜无眠。
窗外夜色缓缓褪去,天际浮出浅浅鱼肚白。
院中桂树丛里,雀鸟晨起争鸣,清脆的声响划破晨寂。
平江河面浮起一层薄薄晨雾,水汽袅袅,顺着窗缝漫入书房。
纪松年起身推开木窗,清冽的晨风齐齐涌入,混着院中馥郁桂香,也裹挟着城外荷塘遥遥飘来的浅淡荷涩。
两股清香缠绕相融,莫名复刻出莲笺斋作坊里经年不散的荷浆清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繁杂心绪,低头望向堆叠如山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