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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夏季是莲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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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是莲笺斋生意最好的时候。
来买荷花笺的,来吃荷花酥的,来品荷花酿的……任是文人墨客还是世家闺眷,但逢盛夏,总是要想些由头,来此处消磨上几个时辰。
一连几个月,苏玉荷和小鱼都忙得不可开交。
直到入秋之后,她们才稍稍喘了口气。
一天清早,苏玉荷推开门,这才猛然发现风里已经带了桂花香。
河面上那层浓厚的绿意褪了下去,水色便也清透了许多。
说起来,吴趋城里遍地都是桂花树,倒也不算稀奇。
但要问开得最好的是哪几株,大家一定会告诉你,是府衙后院那几株。
因为这几株桂树不像街头巷尾那些小巧秀气的金桂,反而每一株都长得人高马大、枝繁叶茂。城中百姓每每路过,总是忍不住要驻足观赏一番的。
这几日,几株老桂树已经开了花。
细碎的浅金色缀在墨绿的叶片间,香气浓郁得近乎霸道。
新任知府纪松年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株桂树,出了会神。从那日自荷花市集回来,他便一直忙于公务,倒是一连数月不曾出门走动了。
见天色尚早,纪松年便回房换了身衣服,随礼房典吏张成出了府衙。
没多久,莲笺斋的板门被人叩响了。
苏玉荷忙擦干了手上的水,前去开门。
抬头看去,发现来人是典吏张成和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公子。
那人穿着一件寻常的青布长衫,但眉眼之间的威严与华贵之气,让人移不开眼。
“苏娘子,叨扰了。”张成笑着拱了拱手,“这位是府衙幕中管文书的纪先生,对笺纸制艺也颇有些兴趣,听说你这儿今日开浆做祭典的荷纹笺,便想来开开眼界。”
苏玉荷侧身让开了门:“请进。”
她引着两人穿过前堂,往后院天井走去。
一路上,纪松年的目光一一扫过架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素笺……竹白的、藕荷的、洒金的,每一沓都齐整利落,纸边没有一丝毛糙。木架也擦得干净。铺子里到处飘荡着淡淡的荷香。
作坊收拾得极清爽,案板上摆着竹浆盆、荷汁碗,和各种尺寸的竹帘和模具。
墙上钉着几排细竹竿,竿上晾着已经成型的湿笺,纸面上隐约有荷瓣的轮廓。
笺上的水汽还没干透,透光看过去像是薄薄一层云雾裹着花。
角落的石砌灶台上坐着一只大铜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小鱼正蹲在灶台边扇火,看见有生人进来,下意识地往灶台后面缩了缩。
苏玉荷走过去,对小鱼说:“去把那边晾好的半成笺收进来吧,别让风吹皱了。”
小鱼从灶台后面钻出来,抱着几卷湿漉漉的竹帘跑了出去。
苏玉荷走到案前,把纸浆盆端起来,然后均匀地把浆水倒在铺平的竹帘上。
浆水从盆沿流出来,又沿着竹帘面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轻薄而均匀。
“苏娘子的手艺真是没话说。”张成在旁边看了半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浆铺得,简直跟拿尺子画过一样。”
苏玉荷把竹帘端起来,微微倾斜了一下,让多余的水分沿着边角流走。
竹帘换木框、铺浆、覆荷瓣、盖压纸板,每一道工序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停顿。
铜锅里的浆水翻滚着,阳光从窗子里斜射进来。
苏玉荷弯腰去拿竹帘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了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纪松年看着她,忽然想到半年前在荷市桥头看见的那一幕。那天,她也是这样,弯着腰认真挑选荷花,一缕碎发滑落在脸颊边。
“纪先生?”
张成的声音响起,纪松年定了定神,将目光移开了些。
“这笺上的荷纹……”纪松年开了口,“是先用花汁染了纸再压干花,还是先压花再染色?”
苏玉荷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认真回答:“先是染色。用素笺浸了荷汁,晾到半干的时候再把花压上去。若是反过来做,花瓣的轮廓会洇开,边缘则显得不干净。”
“过些时日祭典用的荷纹,也是同样的方子?”纪松年又问。
“祭典的纹样更讲究些。”苏玉荷把刚铺好浆的竹帘端到一边晾着,“我已改了几版,先生可以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从桌案一角抽出一沓纸,递了过来。
纪松年接过,展开来看,是一沓手绘的荷纹图样。
他看了片刻,赞叹道:“苏娘子画得极精巧。”
苏玉荷接过图样,把它们照原样折好放回案边。
张成跟苏玉荷敲定了首批交笺的日期和数目,便准备告辞。
他转头看纪松年:“纪先生,差不多了吧?再待下去怕要耽误苏娘子做工了。”
纪松年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告辞,作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小鱼的尖嗓门喊了一声“你们干什么”,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粗犷吼叫:“苏娘子在不在?我们掌柜有话要说。”
苏玉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拿布擦了擦手,对张成和纪松年说了句“二位稍坐”,便抬步往外走去。
在天井的入口处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绸褂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抬箱笼的伙计。
小鱼正张开两只小胳膊拦在月洞门前,脸涨得通红。
苏玉荷走过去,把小鱼拉到身后,“王掌柜,有事吗?”
这是吴趋城西王家纸坊的管事。
王家在吴趋纸行里做了三十多年,是本地纸业里数得上名号的,早些年做的荷笺也堪称一绝。
但是,王家纸坊这两年生意略有些下滑。他们便把苏玉荷的莲笺斋视为了头号大敌。
“苏娘子,”王掌柜拱了拱手,“长话短说。东家让我过来知会一声,今年竹料场的出料不多,往常年供的二百斤青竹,怕是要减到一百二十斤。东家说了,怕苏娘子误会,所以特命在下亲自过来解释,实在是竹料场那边前几天下大雨塌了一段坡,损了不少竹子。”
见苏玉荷沉默不语,王掌柜又说:“但是这价钱么,东家说今年竹料金贵,往年每百斤三两银子的价,今年怕是要提到五两……你也晓得行情,今年雨水大,竹料场都涨价,不是我们一家定的规矩。”
竹料是制笺的命脉,莲笺斋一年要用掉三四百斤青竹,一多半都是从王家的竹料场进的。
苏玉荷缓缓开口道:“王掌柜,年供的契约是我们早前就签下的,哪有中途更改的道理?”
“话虽如此,”王掌柜笑着说,“苏娘子,你也是个生意人,自然是知道水涨船高的道理。你若是觉得不合理,大可拿契约去官府评评理啊!”
苏玉荷静静地看着王掌柜,天井另一头忽然传来了声音。
“竹料场塌坡的事,我恰好知道一些。”
纪松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作坊里走出来了。
“这位是?”王掌柜挑眉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纪松年走到天井正中间站定,“王掌柜说的可是城西王家竹料场的事?”
王掌柜迟疑了一瞬,答道:“正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苏湖一带今年雨量充沛,竹料长势较往年更好,各料场的预估出料量都在往年基础上有所增加。王家的料场我记得,报上来的信息是出料丰厚、往来无碍。”
王掌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虽然衣饰简朴,但言语气度绝非寻常,于是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不敢相抗。
后面两个伙计也面面相觑。
“这事,我……我回去跟东家再商量商量。”良久,王掌柜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便朝身后的伙计一挥手,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天井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玉荷转过身来,看着纪松年,“多谢纪先生提点。”
“举手之劳。”纪松年回了一句,“商事上的事,有时差在信息不通。苏娘子往后若有类似的难处,府衙档房那边的公开咨文可以随时调阅。”
苏玉荷点了一下头,再次谢过。
纪松年对张成说:“走吧。”
两人出了莲笺斋的门,走进巷子。
“王家的竹料场,要去查一下他们往年的供料账目。”
“哎?”张成愣了一下,“大人,你是说……?”
纪松年正色道:“商事规矩,有来有往。契约既定,自当履约,怎可如此欺行霸市、坐地起价?”
“若仅此一次,则下不为例。也莫要存心与他们难堪。”纪松年直直地向巷口走去。
张成应了一声“是”。
莲笺斋里,苏玉荷把最后一张荷笺铺好、覆上压纸板,才直起腰来。
她走到天井边,望着巷口远去的人影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只顾应对纷争,竟忘了细细打量那位纪先生。此人衣着朴素,不苟言笑,胸中却自有丘壑,倒是难得的通透公正之人。
小鱼已经烧好了午饭。
一盘简简单单的清炒菱角,配着藕羹和荷花酥。
小姑娘见风波平息,眉眼重新活络起来,一边麻利地摆碗筷,一边小声念叨方才王掌柜蛮横的模样,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后怕。
苏玉荷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让她不必忧心。
风卷着淡淡桂香飘进天井,混着作坊经年不散的荷浆清气。
窗外日光温和,案上待晾的荷纹笺亭亭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