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晚荷辞》玉兮颜

1、第1章 吴趋的梅雨

　　吴趋的梅雨如小姑娘的心思一般，惆怅又婉转。
　　每一回，总是要拖拖拉拉地下上小半个月，直到把人的骨头都泡酥了，才肯停歇。
　　六月初七这日，天总算放晴了。

　　临河巷的空气里水汽未散，铺天盖地的荷香便洋洋洒洒地弥漫开来。
　　沿河两岸、街头巷尾摆满了荷摊，带着露水的荷瓣、荷叶和莲蓬，制作精巧的荷香饼、荷花绢、荷瓣笺随处可见。
　　远远望去，整个吴趋城仿若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荷花池。

　　苏玉荷今日应该是很早就来了。
　　她身后的竹筐里已经装进了满满的新鲜荷瓣。
　　可这些小商贩们哪里肯轻易放过她这个大户，“苏娘子”“苏娘子”地喊个不停。

　　她只好蹲在摊前，一个个与他们寒暄。
　　却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一个手提白竹鸟笼的老者，正在定睛望着她。
　　但没过多久，那老者便离开了。

　　苏玉荷来到一位老者的荷摊前，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包递给他：“吴老伯，这是我昨儿蒸的莲子糕，你带回去给小孙女儿吃。”
　　吴老伯赶忙接了，连连道谢：“这怎么受得起……多谢苏娘子，多谢苏娘子……”
　　苏玉荷摆了摆手，“老伯不必客气……”

　　二楼临窗的茶室中，一位气度雍容的石青锦服男子开了口，“这位莲笺斋的苏娘子……”
　　“要不要属下去查查？”身侧的衙役忙开口道。
　　那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查查也好。”

　　衙役去了，他端起茶盏来，浅啜了一口。
　　青涩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公文，翻看起来。
　　窗外的喧嚷声顺着流水一路飘过来，与空气中的荷香撞了个满怀。

　　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
　　苏玉荷拎着竹篮，一步步沿着平江河往东走。
　　六月头上的日头还不算毒，照在身上暖暖的。

　　晨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
　　河对岸的粉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吸饱了水，绿得发亮。
　　路过石拱桥时，桥洞里钻出了一只白鹭，爪尖掠过水面，划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有妇人蹲在河埠头洗衣裳，苏玉荷经过的时候，那洗衣的妇人扬声招呼：“苏娘子，今儿个又去收花了？”
　　“正是呢。”苏玉荷放慢步子应了一声，“王婶的腰可好些了？”
　　“好了好了，你那贴膏药管用得很！”

　　苏玉荷又叮嘱道：“便是不疼了，洗衣裳的时候也别蹲太久哦，搬个小杌子坐着洗。”
　　那妇人拍了拍手上的水，笑道：“记住了，记住了。苏娘子去忙吧，改日给你送一坛新腌的雪里蕻去。”
　　苏玉荷笑着应下了。

　　一直走到巷底，便是莲笺斋。
　　这里是前店后坊的规制。北面有三间瓦房，中间的堂屋用做铺面，在另一侧也开了门。东间是作坊，西间用来住人。
　　苏玉荷推开后院的木门，进到院里。

　　作坊的门半敞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趴在桌案上往素笺上压花。
　　“小鱼，”苏玉荷唤了一声。
　　小姑娘抬起头来，圆圆的小脸上沾了一块粉红色的花汁。她看见苏玉荷臂弯里的竹篮，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工具就跑了过来：“阿姐！今天的花真灵个！”

　　“是啊！”苏玉荷把竹篮放下，蹲下来把荷瓣一片一片地取出来。
　　清雅的香气便一阵一阵地浮了上来。
　　“你昨儿压的那些笺我看了，夹层里的花瓣压得不够平。今天的这些，你把书页压一遍之后，上面要再添上一块半斤重的镇纸，放足十二个时辰再开。”

　　小鱼蹲在旁边，认真地点头，“记下了。”
　　苏玉荷把选好的荷瓣分了几堆，当日要用的、要晒干存着的、蒸了榨汁染纸的，一一归了类。
　　小鱼在旁边认真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

　　莲笺斋的铺面并不豪阔，铺子里的陈设也极简朴。
　　但名气却很大。
　　一方面，是因为这里的纸笺制作精良且形色独特，再有一则，就是这店铺的主人，也就是苏玉荷容貌姝丽，又很有些才情。因此，那些文人墨客每每要用笺纸，总是要往莲笺斋来。

　　苏玉荷把晒好的笺纸一沓一沓地从架子上取下来，便推开了临水铺面的门。
　　早已排队等候的顾客们蜂拥而入。
　　一个青衫书生挤到柜台前，急急地翻看新制的荷瓣笺：“苏娘子，这纹路可真是从真花瓣上拓下来的？”

　　“连花蕊的粉都留着呢。”她轻声答。
　　书生凑近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鼻，当即拍出几枚铜钱连买了三沓。
　　“苏娘子，下一批次什么时候做好啊？”门外又挤进两个姑娘。

　　“明日便好了。新制的荷花绢，要不要看看？”
　　“甚好甚好……”她们一边看，一边感慨道。
　　苏玉荷一边取绢一边叮嘱她们：“这个要避光保存，日光晒久了，就不好看了。”

　　说话间，又有老主顾送来自家酿的桂花酱。苏玉荷接过来道了谢，顺手从案下摸出一小包新晒的荷叶茶回赠。
　　热闹了一天，直到傍晚，莲笺斋的喧嚣才渐渐散下去。
　　河上的小船收了帆，沿街的铺子也一家家地上了板。晚风从水面飘过来，带着些灶间飘出的香味。

　　苏玉荷把最后一批压好的荷瓣笺取出，一张张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压坏的，这才收进木匣里。
　　小鱼正趴在作坊的桌案上打盹。
　　苏玉荷走过去，给她披了一件外衣，把作坊的门虚掩上，端着油灯去了灶房。

　　天井里的早竹在晚风里摇曳生姿。
　　石桌上的竹筛里还晾着些荷瓣，粉粉糯糯的。
　　灶房窗沿摊着白日采下的鲜荷，苏玉荷将花瓣一一淘洗干净，又生了火。

　　不一会儿，一桌清雅别致的荷花宴便做好了。
　　头一道冷盘是脆藕芙蓉，将嫩藕去皮，切成薄片，再浸过冰水，这样的藕便会更加脆嫩透亮。苏玉荷将嫩藕沿瓷边缘码成了盛放的莲台，每片藕尖上搁半片胭脂荷瓣，中心再铺上一层蜜渍莲子，如此青白粉三色错落，竟似盘中真有一池小荷。

　　随后出场的是荷叶粉蒸鸡。
　　嫩鸡肉混着细米粉，裹进鲜荷叶中，捆扎入笼。
　　蒸好拆开时，青绿色的荷叶渗出清润的汁水，肉香里裹着淡雅的荷气，端的是清新脱俗。

　　苏玉荷又取来一片完整的大荷瓣铺平，在正中裹入剁细的河虾泥。
　　另有一钵莲叶羹，是以嫩莲蓬、菱角配鸡茸熬煮，面上飘数片切碎的嫩荷尖，汤色清浅，抿一口暑气全消。
　　苏玉荷给这道菜命名为芙蓉酿虾。

　　另有几样荷制甜品：
　　一盘荷花酥层层酥皮晕染，均捏作半开花苞，内里是莲子豆沙馅，轻轻一掰便落满酥屑；
　　一碗冰镇莲籽酪，用荷汁调和藕粉，浮几颗晒干的莲子碎，凉滑甜润；
　　另有两盏荷花茶，是她用花心收好的雨前茶，经花香浸润，沸水冲开，水汽便卷着幽幽荷香升腾开来。

　　小鱼早已醒透，正坐在石桌旁，眼睛直勾勾盯着满桌佳肴，腮帮子吃得鼓鼓囊囊。
　　苏玉荷坐在对面，替她舀一勺莲籽酪。
　　晚风穿过竹枝落在二人肩头，满室花香混着竹叶的清甜，温柔得不像话。

　　一席饭吃了近一个时辰，小鱼撑得直揉肚子。
　　帮苏玉荷收拾完盘碗后，便打着哈欠回屋歇息了。
　　苏玉荷洗净碗碟，将剩余荷瓣妥帖收进竹筛，这才回卧房歇下。

　　这一晚，苏玉荷做了个梦。
　　梦里的荷塘无边无际，薄雾如蚕丝般将荷叶层层包裹。
　　月光透过雾霭落下来，给荷花镀上了莹白的柔光。

　　一根根荷梗亭亭立在深水之中，大的花冠遮蔽天穹。
　　暗香沉沉漫上来，引着人不由自主地往荷塘深处走去。
　　水没过膝盖，冰凉软滑。脚下的淤泥绵软黏稠，水草轻轻缠着脚踝。

　　苏玉荷心中甚是惊奇，忍不住俯身想去触碰水中流转的微光。
　　可越往深处走，她越感到不安。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直直地往心口钻。
　　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直到最后，任凭她如何抬脚都寸步难行。

　　刹那间，湿冷的寒意浸透了衣衫。
　　周遭温软的荷香骤然变得浑浊不堪，硕大的花盘齐齐垂落，花瓣边缘也都变成了暗灰色。
　　一株株原本向月而生的莲蓬，此刻纷纷转过头来，一颗颗莲子仿佛一双双眼睛那般，静静盯着苏玉荷。

　　她拼了命地挣扎着，正在这时，一团温润的红色光晕自水底缓缓上浮到水面上。
　　苏玉荷伸手去捞，指尖刚触到水面的刹那，整片荷塘里万朵荷花簌簌凋零。
　　漫天粉白花瓣如同暴雪倾落，密密匝匝覆满她的肩头，遮断了所有光亮。

　　淤泥也骤然发力，拽着她的身子直直地往水底沉去，一股窒息感瞬间裹住全身。
　　“咚！”
　　远处鼓楼的钟声传来。苏玉荷骤然从梦里惊醒。

　　颈间的玉佩触感微凉，在暗夜里发出暗红色的光。
　　苏玉荷深吸一口气，将玉攥进手中。
　　这枚玉，自她记事起便一直贴身佩戴。可往日里，这块玉总是温温热热的，不知道为何，今夜竟然发出了凉意。

　　那凉意顺着手纹缓缓攀上来，不疾不徐地渗进骨缝里。
　　她合上眼，翻了个身。
　　窗外的竹影在帐子上轻轻摇晃，梦里的那片荷塘似乎还在水底微微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