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书签》西觉丶

10、采访 采访提纲上

　　琴声在十一点准时停了。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那首没听过的曲子还在脑海里回旋，旋律温柔得不像顾怀笙的风格。

　　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那些冰冷的外壳之下，藏着某种柔软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周砚修，是校刊主编老陈：

　　「惊鸿，下周的校庆特刊，你负责采访文物修复专业的顾怀笙。好好准备。」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采访顾怀笙？那个全校闻名的死对头？那个我刚发现没那么讨厌、但也绝对没准备好面对面采访的人？

　　「主编，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俩专业相邻，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正好。」

　　「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五个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换人行不行？」

　　「不行。顾怀笙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

　　我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睡了吧？但他同意接受我的采访，是出于什么考虑？给校刊面子？还是……

　　还是他也有什么想说的？

　　我不敢想下去。

　　辗转反侧到凌晨两点，我终于认命地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框里敲下"顾怀笙”三个字，跳出来的信息让人眼花缭乱——

　　全国文物修复大赛金奖，连续三年专业第一，参与修复过省级博物馆的宋代古籍，师从国内顶级修复专家……

　　每一条都金光闪闪，每一条都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远。

　　但往下翻，有一条不起眼的校内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大一新生顾怀笙拒绝某知名企业实习邀请，称‘只想安静修复古籍’」。

　　配图是他站在实验室里的侧影，年轻的脸上带着比现在更青涩的神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如今一模一样。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天亮时，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敲开了他的门。

　　他刚洗漱完毕，发梢还带着湿意，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看到我的样子，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没睡好？”

　　“写采访提纲。”我把手里的笔记本扬了扬，“你同意的那个。”

　　他侧身让我进去。这是我第二次踏入他的房间，依然整洁得令人发指。书桌上摊着几本古籍，旁边放着放大镜和修复工具，昨晚那架古琴安静地靠在墙角。

　　我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准备好的问题清单列了整整一页，此刻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想问什么？”他主动开口，语气平静。

　　“为什么要学古籍修复？”

　　这是我问过的问题，但此刻需要他的正式回答。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

　　“小时候在外祖父的工作室里，”他的声音很轻，“第一次看见他修复一本宋版书。那些破碎的纸页，在他手里一点点恢复原貌。那时觉得，这就像在时间里打捞沉船。”

　　和那天在小红楼的回答一模一样。

　　我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有想过放弃吗？”

　　“有。”

　　我抬起头，有些意外。他的回答太快，太干脆。

　　“大一那年，修复一件明代瓷器，不小心划破了手，血滴在上面。”他的目光垂落在自己的左手上，“虽然最后处理掉了，但那段时间一直在想，如果不做这一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风险。”

　　“后来呢？”

　　“后来想通了。”他抬起头，“做什么都会有风险。区别只在于，你愿不愿意为它承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藏着我看不懂的深邃。

　　“所以你愿意。”

　　“嗯。”他轻轻点头，“我愿意。”

　　我低头继续记录，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接下来的采访按部就班地进行。他回答每一个问题都很认真，不敷衍，也不多说。标准的优等生做派。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留校。”他说，“或者去博物馆。继续修复那些被遗忘的东西。”

　　“一个人？”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完全不在提纲上。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一定。”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如果有值得同行的人。”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

　　值得同行的人。

　　什么样的人，才值得和顾怀笙同行？

　　采访结束，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等一下。”

　　我回头。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递给我。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杏书签。叶片被精心处理过，保留了原本的金黄色泽，压制成薄薄的一片，嵌在透明的树脂里。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校文园，癸卯年秋。」

　　“那天的银杏。”他说，“落在我肩上那一片。”

　　我猛地想起那天，银杏树下，我伸手拂去他发间落叶的场景。

　　“你……”

　　“修复古籍剩下的材料，随手做的。”他移开视线，语气努力保持平淡，“用不上，给你。”

　　用不上。

　　给我。

　　我捧着那枚书签，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凝固的银杏叶。金黄的叶脉清晰可见，像被时光定格的瞬间。

　　“谢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回到房间，我把书签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那片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天晚上，他的琴声响起时，我没有开电脑。

　　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听。

　　手机屏幕亮了，是周砚修的消息：

　　「采访怎么样？」

　　我盯着那枚书签，慢慢打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我停下来，想了想。

　　「顾怀笙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复杂。」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那首不知名的曲子。

　　月光如水，琴声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