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名曰谛听》拾玖小姐

3、十年换卿至 旧忆落潮，

　　旧忆落潮，思绪回笼。
　　沈谛宁神色依旧平淡：
　　“当年他典当之物，早已如期兑现。因果两清，何必再来寻我。”
　　老者声音苦涩：
　　“沈小姐，老爷此生荣华皆得，俗世万事早已看淡。当年典当履约虽已了结，只是人之执念，从非笔墨文书所能禁锢。老爷弥留之际，心中只剩一桩放不下的憾事，想求见小姐一叙，望小姐成全。”
　　店内香雾静静盘旋，沈谛宁翻看当薄的手未停。
　　千年来，她见过以光阴典当荣华，以情爱典当安稳，以记忆典当释怀。
　　唯独人心贪念，从来无药可解。
　　“我不主动寻因果，亦不主动渡人。”
　　"我知晓规矩。"老者声音发沉。
　　跟在老爷身旁这么多年，他也听老爷说过一些旧事。
　　此前心里始终半信半疑，可真亲眼看见沈谛宁，发现那容貌与几十年前的旧照分毫不差，老爷的话顷刻落地成真。
　　他骤然忆起临行前，老爷好似早料到了结局，特意吩咐他，倘若对方不肯应允，切莫逼迫、亦不必强求，只代为问好即可。
　　只是，这是老爷如今仅剩的一桩心愿，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空手而归。
　　似是做好决定，老者上前一步，双手往前虚拢，向前俯首：
　　"沈小姐，若是以我十年寿命为当，可否换小姐前见老爷一面？"
　　沈谛宁终于抬眼，目光落于他眉心，一眼便勘破其命数。
　　余寿十六载。
　　“你可想清楚了。”她语调无波，"给了这十年，你便没几年可活了。”
　　老者闻言释然一笑，
　　“四十年前若非老爷伸手相救，我早该荒死在乱沟野地。这半生安稳，皆是老爷所赐。区区十年又算什么呢？”
　　他再次躬身：“我，心甘情愿。”
　　沈谛宁静静看着他。
　　凡人啊，偏偏如此，明明知道很多事终究徒劳，却依旧甘愿飞蛾扑火。
　　于她而言，十数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光阴。
　　可对眼前这位老者来说，这却是他余生仅存的时光，本可以安然度日，享几分人间清闲。
　　他却甘愿悉数奉上，只为帮自己的主人，换一次重逢相见。
　　可她向来只认规则。
　　契约交易，等价互换，各取所需，从来无关值不值得。
　　良久，轻淡的一声叹息随风漫开。
　　阿松，你倒是收了个好仆人。
　　沈谛宁心里想着，手铺开当簿，递给老者。
　　"落笔无悔。"
　　老者接过笔，歪歪扭扭写上"陆寻"二字，按下手印。
　　沈谛宁接过当票，放在柜台。
　　谛铃印落，铃响，契成。
　　沈谛宁掐了个诀。
　　陆寻忽然觉得后脊一凉，像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被抽走。
　　转头，瞥见柜上铜镜，只见一根银白色的线从自己的背心缓缓抽出。
　　原本只有几根白发的鬓角，忽然像落了霜一样，花白了一片。
　　沈谛宁抬手，将当簿合上，放进柜台木匣，落锁。
　　随后起身。
　　素色衣袂轻垂，腰间系着的谛铃印，溢出一声细碎清响。
　　“带路。”
　　陆家，大厅内。
　　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华贵的意大利手工地毯上，晕开一层浅淡的光斑。
　　陆启明端坐在沙发上，眉宇间烦躁不安。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角被捏得发皱。
　　"今天早上，陆叔六点就出门了。"他率先打破厅内的沉寂，"司机说，去了城西商圈那边。"
　　苏婉正悠然涂着指甲油，闻言手倏然一顿，玫红色的釉在指尖划出一道歪痕。
　　"城西？"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他去那里做什么？"
　　"寻人。"
　　说着，陆启明重重把文件摔在茶几上，再也没有心思看不下去。
　　"司机说，爸让陆叔去找一个沈小姐。"
　　苏婉放下指甲油，心底瞬间升起浓烈的防备："怕不是老爷子外头的私亲，亦或是早年的相好。现在老爷子油尽灯枯，公司股份、家产家业全部悬着，偏偏这个时候突然派人去寻人，未免太过蹊跷。"
　　"真是的，"她越想越急，"好不容易弄走一个，结果又来一个。万一那人是来瓜分家产的，那我们辛苦守的一切，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陆启明没有接话，目光沉沉落向楼梯转角。
　　那里悬挂着一幅全家福，老爷子端坐正中，身侧立着一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眉眼含笑，意气风发。
　　“你别忘了，当初除掉那一个，我们耗费了多少心思与手段。” 他的声音低沉，藏着算计与阴翳。
　　苏婉面色骤然一白，抿着唇，再不敢多言半句。
　　沙发一侧，陆泽低着脑袋，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屏幕上是游戏界面，却一局都没开。
　　"凭空冒出一个女人被爷爷惦记，"他猛地抬头，语气满是不甘，“我看就不是什么善类。若是爷爷一时偏心，把家产尽数给了外人，我这个陆家正经的亲孙子，又算得了什么？"
　　"算什么？"陆启明冷笑一声，"你爷爷连你爸我都未曾真正放在眼里，你又能占得了几分分量？"
　　陆泽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羞恼交织下，将手中的手机 “啪” 的一声砸落在地毯上。
　　沉闷的声响，让大厅压抑的气氛愈发凝滞。
　　就在这时，一名助理快步走进大厅，躬身低语：
　　“先生，夫人，陆管家回来了，已经将那位沈小姐接到府外了。”
　　3.
　　话音刚落，陆寻已引着一道身影踏入厅中。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墨色长发轻轻挽起，五官明艳绝色，周身自带一层与世隔绝的漠然疏离。
　　满堂瞬间死寂。
　　陆泽瞳孔微缩，心底猝然涌上一抹惊艳。
　　下意识抬脚，想要上前搭话。
　　陆寻当即上前半步，不动声色侧身挡住他的去路，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逾越的威严：
　　“小泽，这位是府上贵客，切勿失礼。”
　　陆寻在陆家威望极高，陆泽闻言动作猛地顿住，悻悻地收回脚步，不敢贸然放肆。
　　就在这时，楼上走下一位身着白大褂的男子，应是陆家的家庭医生。
　　他径直来到陆寻面前，躬身略施一礼。
　　随后他微微倾身，凑到陆寻耳边，低声禀报。
　　陆寻听罢眉头微敛，神情瞬间凝重下来，当即转头看向沈谛宁，语气满是歉意：
　　“沈小姐见谅，老爷最新的病情需我前去商议。劳烦您在此稍作等候，我去去便回。”
　　沈谛宁淡淡颔首，未语。
　　陆寻躬身退离，脚步声缓缓消散在门外。
　　沈谛宁眸光轻扫厅内，便径直走向靠近窗边的单人沙发，安然落座。
　　她厌烦那几道探究的目光，索性闭上了双眼，将满厅的窥探与算计隔绝在外。
　　陆启明先前看着陆寻对待沈谛宁恭敬的态度，已然面色铁青。
　　盯着沈谛宁闭目静坐的孤冷侧影，发出一声冷嗤。
　　“沈小姐好大的派头，竟有本事让陆管家对您俯首。现在无人在场，我不妨把话挑明。”
　　说着，他又上前两步，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
　　“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但陆家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父亲病重，神志不清，说的话皆做不得数。你若是个聪明人，拿笔钱便抽身离开，莫要平白给自己招惹祸端。”
　　苏婉上前，轻轻拽了拽陆启明的袖子，像是要拦他。
　　转向沈谛宁时，眉眼已带了笑，声音温温软软：
　　"沈小姐，您别往心里去。启明也是担心父亲，话说急了些。您远道而来，喝杯茶暖暖身子，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
　　随后，她又像不经意般地补了一句：
　　"老爷子这些年，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前儿还念叨着要见什么人，今儿又忘了。您……别当真。”
　　面对两人一唱一和的把戏，沈谛宁眼皮都未曾抬动半分，神色淡漠疏离，仿佛耳边的恶语不过是穿堂而过的微风。
　　苏婉的笑，僵在了嘴角。
　　这幅将他们视作无物的模样，彻底刺痛了年轻气盛的陆泽。
　　他猛地跨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拽沈谛宁的衣袖，气急败坏地吼道：
　　“喂！我们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聋！给我睁开眼！”
　　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刹那，沈谛宁倏然抬眼。
　　一股无形威压席来，陆泽动作一僵，浑身像是被无形枷锁死死定在原地，四肢僵硬发麻，分毫也动弹不得。
　　沈谛宁的视线先落向陆泽悬在半空的手掌，再缓缓扫过陆启明、苏婉二人。
　　在沈谛宁的目光下，三人霎时只觉浑身发冷，寒意顺着脊背攀上四肢。
　　沈谛宁眸间幽光亮起，转瞬之间，各自腌臜过往尽数浮现眼前。
　　沈谛宁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阿松一世谨行，却偏偏养出你们这般子女。”
　　她声线轻缓平淡，却字字扎心，“想来，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陆启明脸色骤然大变，猛地抬手，怒声厉喝：“你胡说八道什么！竟敢在陆家放肆！”
　　“住手！休要对沈小姐无礼！”
　　陆寻正从门口进来，见状立刻快步冲了进来，挡在沈谛宁身前。
　　他脊背挺直，往日里的恭谨尽数褪去，呵斥道：
　　“启明，你们今日这般行径，当着贵客的面失礼张狂、出言不逊，简直荒唐至极！”
　　“沈姑娘是老爷亲自相请的贵客，何等尊贵，岂是你们能随意呵斥冒犯的！此番闹剧，我自会如实向老爷禀报。是非对错、奖惩责罚，便由老爷定夺，你们好自为之。”
　　陆启明三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不敢有半分动作，只能恨恨地盯着沈谛宁。
　　沈谛宁坐在沙发上，懒得再看他们一眼，手指漫不经心摩挲着腰间的谛铃印。
　　陆询回身望向沈谛宁，躬身致歉：
　　“沈小姐，今日是陆家失礼冲撞，还请小姐宽宥，我这便引您上楼去见老爷。”
　　沈谛宁点头，在陆寻的指引下，她悠然起身，向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拐角全家福前，沈谛宁脚步微顿。
　　她看着相框里那个笑的明媚青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眼熟。
　　陆寻顺着她目光看去，介绍道："这是陆屿少爷，老爷亲手养大的。年前出国，失踪了，至今生死未知。"
　　"走吧。"
　　沈谛宁收回目光，径直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