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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是故人来 19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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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 年深冬,夜寒刺骨。
谛记的门也终日关着,只留一道缝,看外头的光景。
深夜,沈谛宁听见门外一声轻响,她推门出去。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蜷在门槛边,身上的棉袄破了口,棉絮露在风里。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踝。脚踝上还有一圈野狗咬的牙印,结了暗红的痂。
少年的双手死死攥着一枚怀表,指节青白,冻得僵直也不肯松开半分。
听见声音,少年抬眼。
女子长得极美,五官明媚昳丽,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披散在背后,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衬得她肤白如玉。
少年一时间有些看呆,视线不自觉对上她的眼睛,却感觉一双眸子清寒刺骨,似乎一眼便可看破人心。
他终于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将手里的怀表递了出去。
"……我,我来寻人。"
沈谛宁接过怀表。铜壳磨得发亮,表盖有道裂痕。
她打开表盖,目光落在里头的小像上。女人眉眼温婉,嘴角有一颗小痣。
……是她。
少年唇瓣微颤:"这,是我母亲。”
"她说……当我活不下去的时候,攥紧这快表,心中默念所求,就能得偿所愿。"
他顿了顿,眼睫垂下去。
"母亲她被抓了。"少年声音发涩。"她让我躲好……后来就没回来。"
"进来吧。"
少年撑着门槛想站起来,可能饿太久了,腿一软,眼前发黑,又倒了下去。
沈谛宁皱眉,伸手架住他胳膊,将他扶进了铺内。
灶上温着热粥,她舀了半碗,慢慢给他喂下。
过了会,少年呛咳着醒转,看见沈谛宁坐在边上。
"……这是什么地方?"
“当铺。”沈谛宁声音轻淡。
"谛记当铺,万物可当。"
少年看看自己,衣破鞋旧,一身狼狈,他一无所有。
“可我什么都没有。”
沈谛宁执起之前那枚怀表,指腹摩挲着表盖的裂痕。
她抬眼,语气平静。
“二十年,把你自己当给我二十年吧。”
“我需要个助理帮我处理人间琐事,结契之后,往后的二十年,你的时间便是属于我的。”
少年一怔。
他不懂何为典当光阴,却知道这是目前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总比……活不过这个冬天要强。
"那我……”少年声音发紧,"20年后,我能得到什么?"
沈谛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想要什么?"
少年愣住。
他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桥洞下不漏雨,想要野狗不追着他咬,想要一碗热粥,想要……为父母平反。
"不再挨饿,不再受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还有……我父母。我要……他们平反,我想让他们……清清白白地走。"
"可以。"她起身,"20年后,这些你都会有。"
“我当。”少年坚定的看向她。
沈谛宁走到柜前,铺开泛黄的当簿,提笔。
墨落,纸成,递给他。
"落笔无悔。"
少年接过,写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沈谛宁接过当票。
"陆松廷。"
她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唤一只猫。
"以后,就叫你阿松吧。"
沈谛宁手轻轻一抬,腰间一个物件轻轻脱落。
阿松抬头看去。
那是一枚玉做的印章,凭空悬在当票上方。
印身四四方方,边角刻着云纹,上方缀着一枚小小的铃铛。
说来也怪,那印竟不用蘸墨,轻轻往下一落。
一个金色的"谛"字,印在泛黄的纸面上。
随即,印身上方那枚小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契成。
沈谛宁掐了个诀。
阿松忽然觉得心口一紧,看到一根金线从他心口缓缓抽出,连到那枚印章里。
从未见识过此番景象的少年,望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匪夷所思。
他望着她将怀表收进木匣,低声问:“小姐,这表…… 以后还能赎吗?”
“二十年后,你若心念未改,便可来赎。”
此后二十年,阿松便留在了谛记。
白日里他帮着打理当铺里一应琐事,清点物件、接待来客、规整账目。
待到夜色浸透街巷时,便会有些特殊的客人到访。
阿松看着沈谛宁从容地接待这些客人,谛听铃一响一落间,契成无悔。
来客百态各异,有人涕泗满面、满心苦楚踏入店门,也有人神色麻木、怅然失意匆匆离去。
她从不评判,也从不劝解,只静静承接着这世间的贪嗔痴念。
岁月轮转,沧海桑田。
昔日古街长巷更迭变迁,悠悠岁月倏忽而过。
过往旧景随光阴远去,尘世早已换了人间模样。
在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商圈深处,林立着各式新潮楼宇商铺。
一处古韵悠然的铺面静静坐落在这喧嚣热闹间。
铺面门头悬着黑底木匾,刻着鎏金「谛记典当」四个大字。
门前是一整面通透的落地玻璃,在流光溢彩的街景里格外醒目。
隔着玻璃箱内望去,铺内陈设雅致,不显喧嚣,只透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高档与沉静。
此刻,门前正立着一位穿中山装的老者,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者手中紧紧捏着一张旧相片,目光频频越过玻璃窗往店内探看,神色恭敬又焦灼,却不敢贸然踏入。
店内,沈谛宁点燃三炷香,插进一尊泥塑前的香炉里。
泥塑不大,一尺来高,披着袈裟。
沈谛宁合掌,垂眸。
她在礼佛时语噤心清,但佛不在意。
“早上好啊,小谛。”
泥塑忽然开口,懒洋洋的声音在铺内响起。
"小谛啊,今儿又烧香啊?"
沈谛宁眼都没抬。
泥塑动了动,袈裟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跟你说,我这儿不用吃香,真的。你烧这三炷,够我喘半天的,呛得慌。你不如给我整点实际的——"
"什么?"
"奶茶,全糖,加珍珠。"
沈谛宁终于抬眼,看了泥塑一眼。
"您喝不了。"
"我闻着味儿也行啊!"
泥塑扭了扭,像是在伸懒腰。
“不行。”
“逆女啊逆女!”
泥塑晃了晃脑袋,
“我怎么就喝不了?我在地府,那孟婆汤我都能偷着舀两大碗,怎么现在闻个奶茶味儿都不行了?”
沈谛宁没接话,伸手拂了拂泥塑肩膀上落的灰,转身就坐回柜台翻看当薄。
泥塑见她不理,在香炉后面嘀嘀咕咕:
“我就知道,你就是不爱我了,你来人间这么多年,你变心了,呜呜呜呜……”
突然,敲门声响起。
泥塑泥眼珠往门口斜斜一挑。
"哟,有客来?你忙着,我撤了。"
"对了,小谛。我最近要闭关悟道,暂时就不上来了。奶茶的事……下次一定要记得哦……"
话音未落,方才喋喋不休的泥塑瞬间褪去灵动,化作一尊寻常神像。
只剩香炉里三炷香,静静燃着。
沈谛宁抬头:“进来。”
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是刚在门口徘徊的那位老者。
他看向柜台后的沈谛宁,此女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容颜绝色,安静坐在那里,便自带隔绝尘世的漠然疏离。
他缓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谨:
“冒昧打扰。我寻一位名叫沈谛宁的小姐。”
沈谛宁眼皮轻抬,看向他:“我便是。”
男人闻言一惊,缓缓摊开掌心的老照片。
照片年代久远,画质模糊,上头的女子,与眼前沈谛宁眉眼一模一样。
压下心底惊骇,男人沉声道:“我家老爷陆松廷,病重垂危,已无力亲自登门。老爷自知时日无多,特遣我前来,恳请沈小姐移步入府,相见一面。”
沈谛宁身形微滞,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陆松廷。
三个字落进耳中,一些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
1976年,又是一个风雪沉沉的深冬。
沈谛宁将一个木匣推到陆松廷面前。
打开,怀表静卧其中,旁侧还放着几根金条,一叠粮票,还有一封介绍信。
“时限已至。” 她继续低头翻着当簿,“这些是你的,拿走吧。”
陆松廷立在原地,此时的他,三十六岁,衣衫整洁,气质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饿倒在门槛边的少年。
他指尖扣着柜台边缘,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小姐,我不走。”
沈谛宁翻当簿的手顿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递给他。
"这个,也拿着。"
陆松廷弯腰接过。
"这是你父母平反的证据。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吧”。
陆松廷有些难过。
“我无处可去。”他声音发哑,“这些年在谛记,我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了。我什么都能做,我可以帮您打理铺子里的事,可以......”
“走吧,往后日子,自有富贵安稳。”
沈谛宁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足够你安身立命。走吧。”
他看着怀表,看着金条,再看向她,喉间发涩:“那我能……”
沈谛宁看着他,良久,轻轻摇了摇头:“阿松,你该去过属于你的日子了。”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当簿:“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该懂这个道理。”
“小姐,我......”
“不必再提。”沈谛宁不再看他,低头继续整理当薄,“当契两清,因果了结,此后不必再见。”
陆松廷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小姐,” 他声音哑了,“那我能…… 与您合一张影吗?”
沈谛宁笔尖微顿,眉尖轻蹙,似觉烦琐,却终究放下笔,起身朝外走去。
“快些。”
两人立在当铺门前,快门轻响,咔嚓一声,黑白影像就此定格。
沈谛宁转身回铺,再未回头。
陆松廷将怀表揣入怀中,收好东西,最后望了一眼谛记的门,转身走入暮色之中。
他拿着那封介绍信去了南方,先是进了工厂,后来赶上改革开放的浪潮下海经商,靠着当初的黄金创业,一步步打拼出如今的身家。
世间离合聚散,悲欢来去,从来无人能尽数周全。
谛记依旧门户常开,任凭岁月更迭,人来人往,日复一日静候着往来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