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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烛话相逢 二楼卧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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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卧房内,淡淡的药香缠裹满屋。
陆松廷倚卧在软榻之上,双目紧闭,他的身形枯瘦干瘪,皮肉松垮地贴在骨架上,气息微弱,胸口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着。
突然,他冥冥间感知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眉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谛宁掀帘而入,素色衣袂轻扫地面,无半分声响。
她缓步走到床榻前,声音清浅如碎玉:
“阿松,我来了。”
陆松廷骤然睁眼,原本浑浊的眼眸瞬间亮起一丝光亮,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行礼。
“小姐,您来了。”
沈谛宁纤手轻按他肩头:
“不必起身。”
陆松廷目光灼灼凝着她:
“小姐,许久不见。人间更迭数十载,您依旧如故,分毫未曾被光阴沾染。可我,已经老了,就要离开了。”
沈谛宁长睫微垂:
“光阴于我,本就无用。”
陆松廷深知她已超脱红尘俗世,不困于岁月,便不再唏嘘感叹。
他缓缓抬了抬手,示意陆寻。
陆寻躬身上前,双手将文书呈给沈谛宁。
“沈小姐,这是陆氏集团八成股份转让文书。”
沈谛宁眸光扫过纸面文书,眼底一片清寂空茫。
“阿松,你该知晓,这些凡尘富贵,于我亦是无用。”
她看向病榻上的人:
“不必绕弯,你遣人唤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陆松廷闻言,朝陆寻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陆寻会意,将文书放在柜上,躬身走出卧房,阖上房门。
陆松廷凝着陆寻离开的背影,忽觉心头莫名一沉,只觉那人脊背,较之往日佝偻了几分。
沈谛宁目光落在陆松廷眉心,看着他不过数日的寿数,语气较先前又冷了几分:
"你所剩寿命无多。若想续命,便是强行占命,代价……"
她顿了顿,"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能抵的。"
陆松廷听后苦笑,颤巍巍摆手:"小姐……阿松不求续命。生死有命,这都是……自然的。"
他喘了口气,眼底漫开无尽悲凉:
“我心底唯一牵挂,唯有我孙陆屿。他虽不是陆家血脉亲嗣,却是我亲手养大,倾注半生心血。”
“如今他无故失踪,生死未知。我油尽灯枯,时日寥寥,怕是闭眼之前,再也等不到他归来。”
他紧紧盯着沈谛宁,目光满是恳求:
“我愿用这陆家百分之八十的股份为当品,求小姐帮我,换陆屿一生平安!”
沈谛宁目光微凝,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她本以为凡人临终,贪生是本能,却未想他所求,竟是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
“可是阿松......”
沈谛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回绝:
“这个典当,不成立。”
陆松廷脸色骤白,满眼绝望。
沈谛宁声音平静:"你现在所拥有的这些财富,本就是从我这儿兑换出去的。当品一旦兑现,便再无回头余地,更无法用来再作典当。”
"小姐,"他颤抖着哀求道,"我还有什么可以当的?求您,帮帮我……"
"你现已油尽灯枯,无法再来典当。"
陆松廷颤巍巍抬手,看着自己皮包骨的手指,忽然笑了,笑得苍凉。
当年他一无所有,遇见了小姐,却好像什么都有了。
如今他什么都有,却……好像还是一无所有。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浑浊的眼里燃起最后一点光:
"小姐,来世呢?我用来世换……行不行?"
沈谛宁静静看着他。
半晌,摇头。
"祸福天命,因果自担。来世未至,今生已定。你的来世,换不走他的今生。因果各担,无法互抵。"
陆松廷瘫软在床上,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
“我懂了…… 终究是我贪念太深,求而不得……”
沈谛宁沉默伫立,往昔年少相随的画面悄然浮上心头。
她望着病床上骨瘦如柴的老人,想起了七十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眉眼清澈的少年。
千年冷眼观尽世事浮沉,她早已心如寒潭,可此刻望着陆松廷历经半生,依旧未曾蒙尘的本心,那片冰封已久的心湖,终究还是轻轻漾开了一抹涟漪。
罢了。
沈谛宁心绪微动,缓缓敛去眼底万千情绪,轻声轻叹:
“若是来日机缘相逢,命数有牵,我自会护他一二。”
听到这话,陆松廷积压许久的悲苦终于尽数散去。
她说,来日机缘相逢。
那便是,陆屿还活着。
他放下心了。
他清楚她性情孤冷,从不轻易许诺。
这句应允已是天大慈悲。
陆松廷虚弱抬手,满是感激:
“多谢小姐…… 有你这句话,我便心安了。此生所求尽数落地,我再无执念牵挂。”
沈谛宁薄唇微抿,转身离去。
身后,陆松廷拼尽身上仅剩的所有气力。
脊背竭力挺直,声音郑重铿锵:
“阿松,恭送小姐。”
楼道里,陆寻早已垂首静候。
见沈谛宁缓步走出卧房,他立刻躬身行礼:"沈小姐,我送您回去。"
沈谛宁点头,默然跟在他身后,一步步下楼。
客厅里,陆启明、苏婉与陆泽三人死死盯着沈谛宁,却不敢置喙半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容离去。
踏出别墅大门,暖融融的阳光落满衣摆,衣袂被微风拂动。
陆寻替她拉开车门,待她坐定,才侧身站在一旁,神色带着几分郑重与感激。
他微微躬身,低声道:"沈小姐,多谢您方才在老爷面前,未曾点破我的事。"
沈谛宁抬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浅弧。
不等他反应,沈谛宁已然敛了神色,侧身坐入车内。
腰间谛铃轻响一声,清脆细碎,伴着车轮碾过林荫,车子缓缓驶远,消融在林间深处。
第二日,一则财经新闻席卷全城。
陆家掌权人陆松廷溘然离世,生前早已立下遗嘱:
三成家产划拨给失踪未归的陆屿,作为日后归来的依仗;
两成赠予相伴半生、忠心耿耿的管家陆寻;
仅剩一成,分给陆启明一家三口;
而余下足足四成陆氏核心股份,竟赠予了一位神秘人。
消息一出,众人哗然,都在猜测这位神秘人的来历。
当铺内,沈谛宁指尖轻点,关掉新闻页面。
人间一遭相逢,故人再别离。
这心底还是留下了一丝浅淡的怅然。
门外传来轻叩声。
陆寻推门而入,神色肃穆,手中捧着一份封装完好的股权协议。
"沈小姐。"他将文书递上前,"这是老爷留给您的四成股份。"
沈谛宁瞥了一眼:"我不需要。"
"老爷早有嘱托。"陆寻坚持递上前,语气恳切,"他说,您久居人间行走,世事难料,这份股份,希望能为您多添一份俗世的保障。"
沈谛宁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份文书。
她抬眼看向陆寻,缓缓开口:“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陆寻眼底泛起湿热,从怀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笺,
“这是老爷留给我的信。他说,我这一生都困在陆家为仆,耗尽心神。让我拿着这份资产,余生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必再被陆家捆绑束缚。”
他捏着信纸,喉间微微哽咽,
“沈小姐,您说,老爷他…… 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沈谛宁轻轻点点头。
阿松跟了她这多年,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本事,早已练得通透玲珑。
陆寻默默做的这一切,他怎会猜测不到。
沈谛宁望着他,缓缓开口:
“不必感伤,他此番放你自由,许你随心而活,便是他留给你最后的念想与成全。”
偌大的铺内静了下来,只余一缕沉香萦绕不散,陆寻压下心底的酸涩,最后躬身深深一礼。
陆屿记不清自己在这密林里挨过几日了。
身后的杀手如附骨之疽,穷追不舍。
他日夜辗转躲藏,不敢有片刻歇脚,凭着身体残存的求生本能,不停往前奔逃着。
一周前,M国。
爷爷病重的噩耗传来,陆屿立即抛下手头所有事务,坐私人飞机回国。
谁知,却遭亲信背叛,行踪暴露。
长空之上,杀手埋伏在机舱内,混乱交火中,他腹部中了一枪。危机关头,陆屿被手下强行穿戴跳伞装备,在靠近国境边缘的位置时,奋力将他推离机舱,为他谋得了一线生机。
他落入了这片不知名的从林内,林间杂乱的枝杈划过身体,浑身上下早已布满深浅各异的刮伤。小腹处的枪伤因为没能及时处理,也开始渐渐溃烂。身上的血渍结成了痂,紧紧粘在衣料上。每走一步,都在反复牵拉着伤口。
视线朦胧间,林叶缝隙漏出一角灰旧檐角。
陆屿撑着身子走近,才发现是一座荒僻古寺。
门头木匾朽烂大半,半边坠落在石阶上,残字依稀可辨出寺名,“栖云地藏寺”。
他拨开门前荒草踏入殿中,殿内积尘寸厚、蛛网缠满梁柱,天光从屋顶破洞洒落,正中地藏王石像蒙尘静坐,脚边趴卧一尊样貌奇特的石兽。
连日奔逃早已脱力,他挨着石像底座缓缓坐下歇息。
陆屿手探进口袋,摸出一枚怀表,正是当年陆松廷典当的那枚。
“小屿,若是有朝一日,你心中存有放不下的执念,紧紧握住它,它自会给你意想不到的机缘。”
他想起爷爷的话,手不自觉地将表握紧了些。
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入,他恢复了些清明,自嘲得笑了笑。
如今他是快死了吧,不然他怎么会忽然开始相信这些话?
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怎么偏偏,连最后一面,都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