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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谈话 穆彦深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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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彦深再回来时,她已经躺下了。他掀开被子,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问:“还没睡吧?”
“嗯。”
“吃了药也很难睡着吗?”
“有时候。”
“那……换个医生试试?”
“不用。”
“下次咨询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
“两周一次?”
“嗯。”
他沉默了一下:“我们先做咨询,离婚的事先放一放,好不好?”
林舒然睁开眼睛,转过身,看了他好一会儿,说:“其实,分开,我会恢复得更快一些。”
他搭在她腰侧的手瞬间收紧:“我……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舒然,我——”
“你只是心理上还没接受我们的婚姻已经失败了而已。”林舒然将身体转回去,重新闭上了眼睛,“从小到大,你习惯了赢。”
“我曾经也是。”她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聊天气:“这段婚姻走到现在,也是我的失败。我们的差别在于,我醒得早一些,所以现在已经能直面这个结果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既然说到这里了,”她拍拍他的手,“不如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二楼会客厅面积不大。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小巧的实木茶桌,配两把软包座椅。桌边摆放着一盆两米多高的阔叶绿植,叶片沉静、舒展。
林舒然打开墙角立着的高挑落地灯,暖黄的光线收拢下来,仅仅圈住桌面与两人手边的方寸之地,房间其余边角、靠墙的矮柜与置物格,尽数隐入柔和的暗影里。
林舒然静静地坐着,看穆彦深泡茶。水烧开,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一连串动作他做得很是认真。
分好茶后,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林舒然点点头,然后起身,去隔壁拿了一瓶红酒和一个酒杯过来。
她把杯子放到他面前,瓶口对准杯沿,慢慢倒了大半杯。
穆彦深低头看着那杯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的暗红色液体:“你不喝?”
她笑笑说:“我吃药。”然后重新坐下来,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她示意他将杯子递过来,然后又拿起酒瓶,给他添了些,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安静地落下去。
“当初选择跟你结婚,是因为你让我感觉到你很喜欢我。”她说,“当然,我也很喜欢你。”
她顿了一下。“即便后来知道了一些事,我也不否认那段日子——我是真的觉得自己被爱着的。”说到这里她笑了笑,那笑带着一点温度,像是回忆起了一些美好的事情,“当然,后来我知道,在你那里,即便为我做了很多事,也不是爱。”
“我是真的喜欢你。”他握住她刚要收回去的手,“到现在也是。”
“我不怀疑。我又不差。”她抽回手,“你现在对我的满意程度,比以前还高。”
“对。”穆彦深急切道,“我对你,对我们的婚姻,都很满意。”
“可我不满意。”林舒然向后靠进椅背里。她坐的那个位置恰好避开了落地灯的光圈,面容半隐在朦胧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穆彦深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追问:“哪里不满意?”
“我以为的爱,是你精算后的选择;我以为的纯粹,是你综合评估的结果。”她垂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我之所以会误判,是因为那时候的你,捧到我面前的感情看上去,炽热,真挚,让我产生了一种……情感想象,让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爱。”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后来,我慢慢明白,那种热情,只是你追求目标时的一种执行力,没有负载我以为的那些东西。”
“不是这样的。”他摇头否认,声音比刚才更快,“我对你,一开始就有好感。”
“当然。如果没有好感,如果评估下来你觉得我的条件没有好过家里给你介绍的其他相亲对象,你也不会看向我,更不会靠近我。”她抬眼看向他,“这没什么好澄清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酒上,“但我觉得……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舒然,你把一些概念拆得太绝对了。”
“也许吧。”她换了个姿势,往椅背里陷了陷,“我们的主要差别在于——我选择的是你这个人,你选择的是我的条件。不过,如果婚后你的变化没那么大,这个差别对我来说,其实也能接受。毕竟你的条件也不差,而我自己,也挺好的。”
穆彦深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酒瓶,把杯子重新满上,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淌过喉咙,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手指紧紧捏着杯脚。
“我以为自己足够吸引你,以为你是一个家庭责任感很强、值得我选择的人。后来发现……都不是。我只是你那个阶段设定的目标,是你人生规划里刻板的一环。你可能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想过,但这确实是这些年你给到我的感受。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你选了一个自己认为最合适的人。结完婚,任务清单上这一项打上了勾,你就把注意力全部转向了你和你自己选择的事业。你默认我会在‘妻子’这个位置上安安分分地待着——服务于你,服务于你的家庭。”
“我没有……”穆彦深本能地摇头,但幅度很小,像是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没有这么……功利地看待我们的婚姻。”
“也许吧。”林舒然坐直身体,拿起酒瓶,往半空的杯子里又添了一些。酒液没过杯壁上的残渍,漾了一下,“那我换个问题问。”她把酒瓶放回桌上,“你每周五不回去,真的是因为忙到抽不出两三个小时吗?”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看她。
“长辈们让你也很有压力吧?”她问,“毕竟,他们的注视和期待主要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也会觉得累吧,所以你会给自己‘放假’,给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间。这没什么不对,可是……你却让我去面对你自己都想逃避的家人。说实在的,穆彦深,我们结婚后,远离长辈们时,你的愧疚感是不是少了许多?因为你觉得反正有我在。”
他垂下头:“对不起。”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婚后第二年,我们讨论过孩子的事。”她重新隐入暗影里,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甚至还查了不少备孕的注意事项。在暂时不要孩子这件事上,你的态度比我坚决得多,对吧?当然,我现在很庆幸我们没有孩子。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当我问你该怎么跟长辈解释时,你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我的压力和处境。在你看来,你跟长辈们提一句‘我们有规划’,就已经做完了所有你该做的事。你觉得催生只是个日常话题,长辈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不该往心里去。如果我因此难受,那就是我自己太较真。穆彦深,”她停了一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算过,每周一次,这三年我听了多少遍那些车轱辘话?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只对着我一个人说那些话?”
没有等来他的回答,她替他把话说完,“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件事的决定权在我这里。如果一直没有动静,问题就在我身上。”
穆彦深低下了头,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发白。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婚前我跟你说过的吧,婚后我会继续工作。你当时说,你也希望另一半有自己的事业。可后来呢?除了长辈,你也说过很多次‘你可以不用工作’。”她左手撑头,平静地看着重新看向自己的穆彦深,“你肯定没注意到,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常常是我跟你聊我在工作上遇到困难的时候。其实,我就是想多跟你聊聊天,从来没有期待过让你帮我解决什么问题。你不糊涂,应该知道我有能力解决自己工作上的所有难题。说实在的,即便我解决不了,找大哥,比找你有用。再说,你想说话的时候,也常跟我聊你的工作不是吗?好的、坏的、高兴的、糟心的……。我也想跟你分享我的工作……和生活,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我也想跟你交流我的日常——工作日常、生活日常。但你对我的事情统统不感兴趣。你下意识里大概觉得,如果我不工作,你就不用听我说这些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穆彦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全职主妇,你会有其他的麻烦?奶奶、妈妈、婶婶都选择了家庭,看起来过得都很好。但她们也有自己的遗憾和委屈。那些遗憾和委屈,会变成对丈夫和孩子的过度关注,变成你们回家时逃不开的灼热视线。跟爸爸他们相比,你在家庭里投入的时间更少。如果我不工作,每天守在家里,等着你完成所有行程后偶尔分给我一点关注,你认为我会更平和,还是更愤怒?”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唯有沉默。
“你不适合结婚。”她说,“但你是穆家的长子长孙。即便你想独身,家里也不会允许。当然,以你的条件,只要你愿意,选择多的是。你本来就很优秀,这些年事业也越来越好,你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那个人可以安安稳稳、毫无怨言地待在你让她待的那条轨道上。她不仅不会心生怨怼,大概率还会乐在其中。”说着,她轻声笑了笑,语气很肯定,“一定会有很多这样的人。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在于——你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你。”
“你觉得我变不成你想要的样子,是吗?”
“是。同样,我也没办法把自己塑造成你想要的妻子。”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久的事,“这不是选择,是性格。我们只是不适合彼此。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我们都是很理性、很有执行力的人。”穆彦深把冷掉的茶倒掉,重新给她面前的杯子里续上热茶,“只要想改变,就可以改变。”
“我已经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改变了。”她摆摆手,说,“为了另一个人强行改变自己,迟早会生出怨气。而且,我不想再为你难为我自己了。”她伸手拨了一下桌边那盆绿植垂下来的叶片,指尖沿着叶缘轻轻擦过,停了一瞬。
“我不想再每周五回和苑打卡,不想再听长辈们一遍一遍提醒我应该好好儿照顾你,也不想再听到任何人说‘你应该放弃工作’。”她的目光从叶片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甚至——我现在已经对婚姻这件事失去了信心。我不想再考虑婚姻,也不想再考虑孩子。”
她坐正身体,看着他,笑了:“这些如果我不想做,我就可以不做。但你不行,对吧,穆彦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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