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花落人间

28、发烧（1） 穆彦深是后

　　穆彦深是后半夜开始发烧的。
　　林舒然察觉到异常时，他已经烧得浑身滚烫，呼吸粗重而灼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连耳廓都带上了绯色，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眉头紧皱，看上去很不舒服。
　　“你怎么了？”她翻身坐起来，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穆彦深费力地掀开眼皮，眉心拧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头疼……身上冷。”
　　林舒然心里隐约清楚，他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根源多半出在自己身上。
　　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去找医药箱。
　　回来后，她侧坐到床边，低头翻出额温枪，抬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将探头贴上去，按了一下。三秒后，“滴”的一声响起。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39°。
　　“发烧了。要不要让医生过来看看？”她问。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软软地搭在她手腕上，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太晚了，吃点药就好。”
　　她取出退烧药，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让他坐起来，另一只手把药片送到他嘴边。等他含住，她才把水杯递过去。他喝了两口，仰了仰头把药咽下去。她扶他重新躺好，把枕头压平，被子拉到他下巴底下，又掖了掖被角。
　　“你睡吧。我看着你。”说完她轻声问，“今天工作安排多不多？用不用我联系王睿，把工作往后推一推？”
　　“先不用，过会儿就好了。”他闭着眼，声音含混，手又一次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手腕上，掌心滚烫。
　　她轻轻把手抽出来，起身去拧了一条凉毛巾，折好，覆在他额头上。毛巾落下去的时候，他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你睡吧。半小时后我再给你量一次体温。”
　　凌晨三点多，烧退了一次。不到两小时，又烧起来了。林舒然每隔半小时给他换一次毛巾，中间喂了几次水。五点半左右，他出了一身汗，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圈，头发也潮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冷。”他闭着眼，无意识地往她身边靠。
　　她拿了一床干被子给他换上，又扶他坐起来，把他身上被汗浸透的睡衣脱了，从旁边拿了件干净的，替他把胳膊套进去，一颗一颗系好扣子，再让他重新躺下。等他的体温彻底稳住，已经快六点了。她给王睿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当天的安排往后推一天，然后联系赵姨过来。

　　穆彦深再次醒来时已经八点多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日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他撑着坐起来，头还有些沉，但身上已经不冷了。林舒然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见他醒了，她合上电脑走过来，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多了。”他神情恹恹的。
　　“嗯，不烧了。”她转身端起水杯递到他手边，“再喝点水。”
　　他接过水喝了几口，抬眼看向她，努力挤出些笑意：“辛苦你了。”
　　“没事。”她把杯子接过去放好，“我今天跟王睿说了，你休息一天。”
　　“好。”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轻浅的敲门声，赵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一碗白粥，两碟清淡小菜。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林舒然把粥碗端起来，递到他面前，“赵姨特意给你熬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别开脸：“不饿，不想吃。”
　　“多少吃一点。”她把碗往前递了递。
　　他转过脸，看向林舒然，轻轻摇了摇头：“嘴里发苦，咽不下。”
　　赵姨在旁边忍不住劝了一句：“彦深，听舒然的。你要是好不了，家里那边，舒然也不好交代。”
　　穆彦深抬头看了赵姨一眼，胸口有些发堵。
　　她顺势将碗递到他手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喝粥：“我给李医生打了电话。吃点东西，你才好吃别的药。”
　　他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两口，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放下勺子，叹了口气：“苦。”
　　“那是因为你嘴里发苦。”林舒然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从他手里接过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苦也要喝。你现在只能喝这个。”
　　见他发愣，她抬了抬手腕，轻声催促道：“快喝。”
　　以后，他们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互动了。他咽下喉咙里泛上来的酸涩，配合着她，勉强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后，林舒然扶他重新躺好：“你休息吧。我把碗送下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还回来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的手：“你希望我回来？”
　　他松了手，哑着嗓子说：“如果你忙，就忙你的吧。我没事。”
　　“我上午没什么事。”她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睡吧。我一会儿就上来。”
　　“好。”
　　她出去后，他侧了个身，面朝门口躺好。

　　半小时后，吃过早饭的林舒然再回来时，一推门，就对上了穆彦深投过来的目光。
　　看到她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她拎着热水壶走进来，放好，俯身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应该不烧了。”她说，“再量一次吧。”
　　额温枪贴上来时，他顺势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在床边坐下：“你一晚上没怎么睡，一会儿补补觉。”
　　“嗯。”林舒然拿起旁边的毛巾，替他擦了擦额角残留的汗，“量完体温后，你给妈回个电话。她们有点担心你。”
　　“她打电话了？”
　　“嗯。七点打过来找你。我说你病了，还睡着。她想过来看看。”
　　等了几秒，额温枪“滴”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36.8。“不烧了。”她把额温枪放回医药箱里，问他，“这会儿打，还是过会儿打？”
　　穆彦深坐起身，接过林舒然递过来的手机，拨了视频通话。那头几乎是一响就接了——穆奶奶和穆妈妈凑在屏幕前，两张脸挤在一个画面里。
　　“怎么回事啊？然然，小深怎么好端端的就烧起来了呢？”穆奶奶劈头就问。
　　“这两天降温，公司里好几个人都病了。”穆彦深靠在枕头上，安慰对方道，“烧已经退了，别担心，没什么事。”
　　“天气凉了，要注意加衣服啊。还有，吃饭也要多注意。然然，彦深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这样不行的啊。你得多看着点儿他。”穆妈妈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他免疫力一向不错，怎么这次这么严重？小深，这几天别往外跑了，在家歇两天。”
　　穆彦深没接话，眼睛往屏幕外看了一眼——林舒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穆妈妈又说：“我今天没事，要不——”
　　“妈，你们千万别过来。我睡一天就好了。”穆彦深打断她，“你们来了，我还得担心你们。”
　　“奶奶，妈，”林舒然往摄像头方向偏了偏，“刚又量过一次体温，已经不烧了。李医生开了药，吃两天应该就好了。”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那这两天就辛苦然然了。”穆妈妈絮絮叨叨地说道，“……小深平时不生病，一病就比旁人难受。他平时就挑食，生病了更是这个不吃那个不碰，你——”
　　“妈。”穆彦深无奈地闭了闭眼睛，“我真没事。您别跟舒然揭我的底了。我比她还大一些呢，要照顾也应该是我照顾她。”
　　屏幕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奶奶笑了：“小深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
　　“是啊。”穆妈妈也跟着笑，“长大了。”
　　林舒然在旁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穆彦深觉得自己刚退下去的体温好像又回来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但没有解释，只是说：“奶奶，妈，我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挂了电话，林舒然把药递到他手心，看着他咽下去，又递了水。
　　他喝完水，忍不住伸手在她嘴角戳了一下：“想笑就笑吧，别憋着。”
　　她微微偏过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穆彦深唇角浅浅勾起，抬手轻轻将她的脸转了回来：“对着我笑也没关系。”
　　她继续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他静静地看着她。
　　等她止住笑，坐直身体重新看向他，嘴角还翘着。
　　“是不是很多时候都想笑话我？”
　　“是。”林舒然扶他躺好，想起刚才的话，忍不住又弯起了眉眼，“睡吧，孩子。”
　　“你再说，我就又烧起来了。”穆彦深说完将手搭在眼睛上，脸颊透着红。
　　“不笑了。”她拍了拍被子，“你睡吧。”
　　她刚要起身，他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一起躺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