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花落人间

23、家宴 去和苑的路

　　去和苑的路上，穆彦深开车。
　　林舒然白天忙了一整天，本来就累，也不想再车里一遍一遍迎上他偏过来的目光。上车后，她探身调出一段轻缓的音乐，靠进副驾驶座，闭上了眼睛。
　　四十分钟的路程，穆彦深每次等红灯，都会偏头看她一眼。她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呼吸很浅。她看上去确实很累，他想。不像是在躲他——至少不全是。
　　最近她晚上好像睡得不踏实，睡前都要吃药。应该是助眠的药吧。
　　看到绿灯亮了，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继续向前开去。
　　车刚停稳，林舒然就醒了。她微微皱了下眉，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有些哑：“到了？”
　　“嗯。”穆彦深点了点头，微微侧过身看了她一眼，“精神好多了。”他
　　“嗯。”她抬腕看了看表，“走吧。”

　　今天来了不少客人，和苑比往常要热闹许多。
　　客厅和东西侧厅的灯全亮着，暖光从落地窗里漫出来，把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舒然和穆彦深刚走进大厅，穆静妍和穆彦文就迎了上来。
　　“大哥。”当着穆彦深的面，穆静妍乖巧得很。跟大哥打过招呼后，她亲热地走上来挽住林舒然的胳膊，“嫂子，妈说让我先带你去西厅。”
　　林舒然点点头，跟着她走了。
　　穆静妍回头冲穆彦文使了个眼色。
　　“搞什么？”穆彦深皱眉看向穆彦文。
　　“啊，没什么。就是……”穆彦深环顾了一下四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静妍听到长辈们说顾冉等会儿可能也会来，让我提醒你注意一下。”
　　穆彦深不解地看他一眼，淡声问：“注意什么？”
　　见他不开窍，穆彦文叹了口气，凑得更近了些，一字一句道：“提醒你——离——她——远——点儿。别让嫂子误会。”
　　“我跟她分手多少年了。”穆彦深不以为然道，“再说，舒然没你们想得那么狭隘。”
　　穆彦文心底涌上一阵无力感。他沉默了一瞬，重重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跟穆彦深翻起了旧账：“分手多少年了，也没耽误你记得她不能喝凉的。你倒是跟嫂子关系最近，也不耽误你不记得跟她领证的日子——她的生日！记得吗，大哥？还是你自己选的，你都能记错。”说完叹息着又补了一句，“哥，去年爷爷过寿那天嫂子提前离场，你不会真以为没有一点儿你的原因吧？”
　　穆彦深张了一下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哥，”穆彦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关系，是需要维护的。这个道理你很懂。不然公司你做不了这么好。不止客户关系需要维护。夫妻关系更需要。你要是想把你和嫂子的关系维系好，就得把她放在心里。说实话，我反正觉得你从来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重要。”
　　穆彦深抬手揉了揉穆彦文的头发，笑笑说：“真长大了了。教育起你哥来已经一套一套的了。我知道了。爷爷那边在等我，我先过去了。”
　　穆彦深在东厅跟爷爷、杨爷爷、顾爷爷他们聊了一会儿后，想了想，起身去了西厅。

　　快走到门口时，里面传来奶奶说话的声音。
　　“他们俩结婚已经快三年了。”
　　“有孩子了吗？”另一个声音问——是杨奶奶。
　　“还没。”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们都太忙，还没考虑。”
　　“工作嘛，忙不完的。”顾奶奶笑道，“要孩子，还是得趁年轻。你们做长辈的，不能光听年轻人的，得多催一催。”
　　“谁说不是呢。”穆妈妈笑道，“我常跟然然说，生了孩子你们忙你们的，我来带。”
　　顾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房间里说话声、笑声不断。
　　穆彦深靠在门侧墙边，没有立刻进去。
　　听了这么一会儿，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每个星期都在听这些话吗？他每一次把她一个人推到这边的时候，她面对的就是这些吗？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刚一进门，奶奶就笑呵呵地冲他招起了手：“小深来了。”然后对旁边的杨奶奶、顾奶奶介绍，“这是我大孙子彦深，现在见得少，你们都不太认识了。”
　　“是啊。”杨奶奶点头，笑看着穆彦深，“走在路上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我认识奶奶们就好。”穆彦深笑着上前打招呼，举止得体。
　　两位老人家满意地连连点头。
　　“刚还在说你呢。”杨奶奶笑着打趣道，“彦深，不能光顾着事业。年龄不小了，该考虑要孩子了。”
　　穆彦深笑笑说：“以后会考虑的。”
　　“越早越好。”顾奶奶接道，“你们要是有了孩子，你爷爷奶奶就四世同堂啦。”
　　“可不是嘛。”奶奶慈爱地拍了拍穆彦深的胳膊，“奶奶一直盼着呢。”
　　穆彦深面上含笑，心里却涌上一些躁意。他转头看向林舒然。她坐在妈妈旁边的椅子上，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是挑不出错的，但他了解她，看得出她眼底没有笑意。
　　他转过脸来，轻轻拍了拍奶奶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我和舒然有自己的规划。人生难得清闲。奶奶妈妈趁现在有时间，应该多享受一下。”
　　话说得讨巧，加上这话是他说的，长辈们听着都觉得舒服，笑眯眯地附和着说“也对”。

　　今天坐了三桌。长辈们一桌，穆彦深和几位来访的同辈一桌，林舒然、穆静妍和几个弟弟妹妹一桌。
　　布局跟去年爷爷寿宴一模一样。
　　穆静妍意识到后，彦深在两张桌子间扫了好几次，神情有些紧绷。
　　入席后，穆彦深走过来低声跟林舒然说：“过来跟我坐吧。”
　　林舒然直接拒绝了：“我跟弟弟妹妹们坐更自在。你随意。”
　　“嫂子，”穆静妍赶紧在旁边劝，“哪有夫妻分开坐的道理？你跟哥坐过去吧，我们这桌都是小孩子。”她说着撒娇般的，晃了晃林舒然的胳膊。
　　隔壁桌已经有人招呼：“嫂子，坐这边来。我今天来之前还想着说今天得多跟您聊几句，取取经。”
　　穆彦深顺势拉她起身：“来吧。”
　　穆彦文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位置：“大嫂，你坐哥右手边。我坐左手边。今天我们俩看死他，绝不让他沾酒——不然回去谁开车？”
　　他这话惹来一阵笑声。
　　林舒然笑笑，温声道：“要看你看。我不管。”
　　刚有人打趣了一句。
　　穆彦深接道：“舒然对我一向宽容。”说完帮林舒然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林舒然没接他的话，直接坐下了。
　　她刚坐下，就有人举杯向她敬酒。
　　林家经营着省内最大的连锁商场，这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她背后是林家，谁见她都要客气几分。这也是她一向低调的原因。

　　顾冉到得晚一些。她先到长辈那一桌问了声好，然后被人引着坐到穆彦文旁边。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环顾了一圈，“我自罚一杯。”
　　其他人客气地陪着喝了一杯。
　　顾冉坐下后，先是看了一眼穆彦深，又看了看坐在他右手边的林舒然。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后，指指林舒然面前的杯子，笑问：“嫂子喝的是水吧？”
　　“对。”林舒然客气地回了她一个微笑。
　　“那多没意思。”顾冉摆了摆手，“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喝点酒才尽兴。再说，今天不也是为了祝贺彦深嘛。嫂子喝酒，诚意不够啊。”
　　不等林舒然说话，穆彦深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杯子：“谢谢。不过，我喝的也是水。大家随意就好。”
　　“就是就是。”穆彦文接过酒瓶，边给顾冉再续上，边打圆场，“爱喝的，多喝点儿；不爱喝的，就不喝。这才应该是咱们的酒桌文化。来，姐，你多喝。”
　　穆彦文一向是饭桌上的调节剂，几句话下来，气氛就松了。

　　顾冉性格外向，一落座就主导了话题。她讲了几件工作上的趣事，逗得一桌人笑声不断。
　　有人问她最近在做什么，她便顺势聊起了国外的见闻。从气候讲到饮食，从同事讲到客户，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众人的注意力被她引了过去，林舒然反倒落了个清闲，不用勉强接话，也不用维持多余的客套。
　　顾冉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扫过穆彦深。
　　今天的他跟以前不太一样，更关注林舒然了。顾冉注意到了好几次——他侧过头，低声跟林舒然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大清楚。林舒然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回应不算热络。但即便这样，穆彦深唇角还是带着一点笑意，手指时不时在桌沿上轻轻敲两下。那是他放松时才会有的小动作。顾冉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接上了旁边人的话。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平静，又夹着一点不甘。
　　当初分手，是她提的。那时穆彦深太自我，常常忽略她的感受。时间久了，她慢慢受不了了。加上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多半进不了穆家的门——穆家长辈看重的东西，她不太有。与其耗到难堪，不如自己先放手。她便提了分开，并很快投入了下一段感情。
　　也许，当初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现在看到他这样对另一个女人，她心里还是微微刺了一下。看上去，他现在比之前还是会照顾人的。
　　说不上是遗憾，也说不清是什么。毕竟他确实优秀。她垂下眼，把杯里剩的酒喝完，放下酒杯，重新融进了桌上的热闹里。

　　“累了？”穆彦深低声问林舒然。
　　“嗯。”她点点头，轻声道，“很累。”
　　对他而言，这只是社交场合的正常消耗；对她来说，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点头、每一次接话，都需要调动所剩不多的精力来维持。她感觉自己像一台电量见底的设备，屏幕还亮着，但内核已经快转不动了。
　　“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失眠、疲劳、体重下降。忙完这几天，去做个全身体检吧。”
　　林舒然摇摇头：“不用。我心里有数。”
　　“再坚持一会儿。”他给她的杯子里续上水，“回去我开车，你休息。”

　　“彦深，你跟嫂子说什么悄悄话呢？”顾冉忽然把话头抛过来，“你们两口子什么时候不能聊，非得这会儿撇下我们自己私聊？我们可是专门来恭喜你的。”
　　穆彦深坐直身体，端起水杯朝大家举了举：“抱歉。”
　　“嫂子，我们也敬你一个。”顾冉举起酒杯，“彦深事业有成，少不了你的支持。”
　　“客气了。”林舒然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是他自己足够优秀，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
　　一桌人闻声纷纷叫好，邻座的长辈们听见这番话，也都露出慈祥的笑容。穆彦深闻言，唇角浅浅弯起。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成全丈夫的体面，无人察觉这份应答背后的疏离。

　　返程时已近晚上十点。林舒然一上车便系好安全带，疲惫地窝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方一层一层滑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嘴唇颜色比刚才又淡了几分。
　　穆彦深发动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温声开口：“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她没有应声。
　　车子驶入主路，车厢内彻底归于安静。林舒然闭着眼，但并没有睡着。
　　“要是失眠的话，现在睡了，晚上会不会更睡不着？”穆彦深轻声询问。
　　“没事。”她淡淡回了两个字。
　　对她来说，早已分不清白日与夜晚的睡眠界限。她整体睡眠严重不足，无论何时，能歇片刻、能眯一会儿，都是难得的喘息。更何况她心里清楚，哪怕身体累到极致、浑身虚脱，闭着眼也未必能顺利入眠。
　　连日繁忙的工作，再加上今晚高强度的社交消耗让她身体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她原先还想着循序渐进，给他一段时间，慢慢接受分开的结果。可此刻身体里翻涌的疲惫提醒着她——不能再拖了。
　　跟他分开，能剥离掉她生活里大半，甚至全部的牵绊与内耗。
　　就这两天，谈清楚。离婚手续还有冷静期，与其拖着彼此消耗，不如尽早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