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斯维塔的一封信》梅千岁

14、冬 14

　　有些感情是人怎么说都无法说清楚的。就像昨天的小花苞今天成了鲜艳的花朵，就是发生在一夜之间，有人没见过它开花的过程，但知道它变化的原因，有人见过它开花的过程，但不明白它长大的根因。

　　就像他一样。

　　斯维塔的思绪突然间就被季元礼占领，他想不通这几天好好的自己怎么突然变成了今天的样子，什么都干不进去，就知道盯着桌上那两张票和卡片发呆。可他明白自己对季元礼是不一样的。

　　斯维塔呆坐在椅子里，后脑靠近皮革软垫里，纤长的睫毛只是偶尔动一动，最后跟着斯维塔一起回过神，返回到原本翘高的弧度。

　　斯维塔认命般拿起手机，给雷洛伊发消息。

　　[周末回来。去看话剧。]

　　没过几秒，雷洛伊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弹出来，手机抖得像被撞了炸弹，斯维塔毫不客气的把雷洛伊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净了。

　　斯维塔开车去话剧院的那天下午，依然在下雨。

　　安格里尔忙着准备国家统一考试，雷洛伊和斯维塔出来，一直在副驾发表感言：“[哥你到底哪儿来的票啊？怎么会想着去看话剧？我想了半个星期都没想通啊。]”

　　斯维塔惜字如金，“[不看就回去。]”

　　雷洛伊抬手在嘴前比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季元礼给斯维塔的票是第一排，非常好的位置，他们入座的时候剧院才满了半场，离正式演出还有一段时间，雷洛伊就伸着脖子给斯维塔讲悄悄话。

　　斯维他轻侧着头听他讲话。

　　“[哥，那个海报是你拍的吧，你看那个柱子上的…]”

　　斯维塔听到一半，却被坐在旁边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季元礼还背着包，戴着帽子和口罩，一手脱下外套，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打电话。

　　许是入场了的缘故，季元礼跟对方说了再见，然后挂了电话。

　　斯维塔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和转头的季元礼对上了视线。

　　雷洛伊见他哥一动不动盯着右边，也好奇的倾过身子想看看那边是何方神圣。

　　“[你好学长！]”

　　季元礼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你好你好！]”

　　斯维塔正回头看着面前相握在一起的手。

　　“[你几天前在交流会上的演讲太精彩了，没想到今天还能遇到你。]”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两人聊的热火朝天，斯维塔看着两人握着手一直聊，最后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雷洛伊笑的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斯维塔顺势发话，在季元礼又看向他的时候接上话：“[很高兴再见到你，也谢谢你的票。]”

　　“[你那天看着不太高兴，我以为你不会来的。]”季元礼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没有不高兴。人太多，我有点紧张。]”斯维塔淡笑着回答季元礼。

　　“[这样吗？不是不高兴就好。]”

　　斯维塔摇头笑了笑，“[你给我送票，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真的？那我就要不客气了啊。]”

　　“[嗯。我的荣幸。]”

　　两人刚说完话，演出时间到了，场馆都坐满了，人们安静下来，剧院也变得黑漆漆一片。过了一会儿，舞台才重新亮起光。

　　白茫茫的雪与冰，冬神莫列娜一头苍白的长发随风起伏，身上披的黑袍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出，她缓缓转过身，眼里渐渐清明。

　　冬神苏醒，寒冰降临，万物沉睡在生命的终点。

　　遥远的鼓声响起，远方传来人们祈祷的声音。

　　[我的生命忠于你，我的灵魂忠于你，雪将洗涤我的心，冰将封冻我的欲，我愿意交出一切陷入沉睡，换你苏醒。神圣的莫列娜，我虔诚的恳求你。]

　　莫列娜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舞台重新黑下来，灯再亮起的时候，舞台布局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基调。

　　话剧名《乌格拉河畔》，讲的是俄罗斯历史上的乌格拉河对峙，金帐汗国统治罗斯两百余年，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势力壮大，拒绝并停止缴纳贡赋，金帐汗国阿合马决心用武力逼迫莫斯科重新臣服。那年夏末，阿合马率军出发，伊凡三世预先在奥卡河沿线布防，阿合马决定以奥卡河支流乌格拉河作为渡河突破点，绕开俄军主力直扑莫斯科。

　　可两军势力相当，在乌格拉河陷入长期对峙状态。可经过长期博弈，深秋深入，所有人都明白，冬季降临，河面冰封，便是决战的信号。

　　伊凡三世一面与金帐汗国对峙，一面智破其他联军，金帐汗国粮草枯减，寒冬紧逼，援军又迟迟不到，经过多天博弈，阿合马判定作战计划失效，撤兵离开。

　　至此，蒙古鞑靼对罗斯长达240年的统治正式终结，莫斯科公国彻底摆脱金帐汗国藩属身份。

　　戏剧男主角莫罗兹是个普通的公国骑兵，与他一起参战的哥哥在残酷的战争里离他而去，他的同伴也相继离开，莫罗兹心生绝望，期待冬日早日降临，让他能够再对汗国骑兵，让他为离他而去的弟兄们报仇，然后为公国战死。

　　他虔诚的祈祷唤醒了沉睡中的莫列娜，可秋日未尽，早苏醒的莫列娜便现身人间，倾听莫罗兹的愿望。

　　[我希望您可以带来冰雪，结束一切令人伤心的所有。]

　　莫列娜听多了他人对她结束生命的审判，第一次听到关于冰雪的新解释，便对将她形容为救世女神的人类产生了兴趣，便笑着问：[你觉得冬天可以代表什么？]

　　莫罗兹眼神坚定，单膝跪在落叶上，手扶胸口，闭上了如大海般湛蓝的眼睛，说：[新生。雪掩住了死亡，冰孕育了新生。]

　　莫列娜走至莫罗兹身前，洁白的手覆上莫罗兹的头，顺势看到了他的记忆。

　　可莫列娜是神女。人间疾苦不是她造成的，与她无关，她没有理由帮助人类。于是她高傲的盯着莫罗兹的眼睛：[冬时未到，我又凭什么帮你们。]

　　莫罗兹抬头闭上眼睛，敞开胸怀，说：[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和灵魂向您祈福。我的生命和灵魂都属于你，苏醒吧莫列娜，我虔诚的恳求你。]

　　莫列娜嗤笑一声，[该来的都会来的。你的理由没有打动我。]

　　莫列娜离开，莫罗兹日复一日祈祷莫列娜可以早日苏醒，战士们虽惶恐，但在决战前丝毫不退缩，一起期待着冬天来临，让他们可以为祖国献出热血。

　　莫列娜在神界看着这一切，心终究是动了。

　　她降下了人间第一场雪，而这变成了莫罗兹人生中的最后一场雪。

　　金帐汗国撤兵，战争结束，重返人间莫列娜在莫罗兹的墓碑前站了很久，留下了一朵冰花在他的墓碑上，缓缓离开，消失在了雪雾之间。

　　没有神女爱上士兵的俗情戏码，也没有振奋激烈的胜利之战，只有满舞台的紧张悲凉与满心的遗憾。

　　雷洛伊一直在哭，莫罗兹的亲人死的时候他在哭，战争中平民百姓流离失所痛苦哀嚎时他在哭，莫列娜在冰雪神殿因听到人间唯一不同的声音而心动时他在哭，最后一幕莫罗兹的墓碑出现时他更是伤心的一塌糊涂。斯维塔以为故事结束了，可剧院的灯却迟迟没有亮起。

　　广播响起新的声音：“[尊贵的观众朋友们，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不好的体验。因为舞台设备损坏，后续三分之一的剧情无法继续演出各位请保留好今日的票，等后续大剧院重排演出后凭票预约，日后再来观看。感谢大家的体谅。]”

　　剧院里响起人们的抱怨声，斯维塔眨了两下眼睛，沉默了半晌，低头叹了口气。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