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斯维塔的一封信》梅千岁

10、奏 10

　　季元礼的葬礼在2月17号，在他29岁生日的前三天。

　　来的宾客很多，除了陈会城和他的父母，来的都是医院里然是他的的同事和季元礼生前的同学。因为他没有亲人。

　　陈会城看着花圈中央的黑白照片，发了很久的呆。

　　那是年前季元礼和他一起去俄罗斯旅游时拍的。照片上的人笑的温柔，头发茂密，随意的梳在两侧，露出细长的眉和亮晶晶的眼睛。他戴了一条羊绒毛的围巾，认真的盯着镜头。陈会城忍不住想，像流水般温顺的他，怎么就倔强的可怕呢。

　　陈会城忽然低下头去，因为那双眼睛目光太过强烈，让他生出了一丝这是真人的错觉。

　　陈会城的母亲姓乔，跟着儿子看了那照片良久，也忍不住偷偷抹了眼泪。

　　“多好的孩子，怎么就过得这么苦。”乔夫人悄悄侧头对陈先生说。

　　陈先生脸上没多大表情，但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听到妻子的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会城盯着照片看了良久，抬头叹了口气。是啊，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过得这么苦。

　　“陈老师，您好，我是元礼老师的学生。”

　　陈会城侧头看跟他说话的人。一位年轻的女大学生。

　　“你好。我是季元礼的哥哥。”陈会城声音沙哑地说。

　　“老师先前带我们到俄罗斯研学，我们在他学生时期住在那里的公寓留宿了几晚。他在那里送了我一本书，里面有一封信。”女生说着，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封塑封好的信，递给了陈会城。信封是彩色的，还有细闪，在葬礼一行的黑色里显得格外突兀。背面用黑色的钢笔写了一行漂亮隽秀的字。

　　留给斯维塔。

　　“这个应该是老师早就塑封好的。我们都没听老师提起过这个人，想来，还是交给您最为合适。”女生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她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老师说那个公寓他早就买下了，留在了您的名下，老师还有很多东西留在那里，需要的话，您或许可以去那里看看。”

　　陈会城看着斯维塔那三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抬手胡乱的擦了一下，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问道：“他还说了什么吗？”

　　女学生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谢谢。”陈会城说。

　　“还有，老师的墓，您可以告诉我们吗？他生前经常给我们写信，我们历史系也有很多同学想跟他说说话，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把信烧给他。”女生哭着说。

　　“你们寄给我吧。”陈会城摇了摇头，“他生前喜欢彩色的东西，我想把他的骨灰带到西藏，埋在可以看见经幡的地方。等我去见他的时候，我会带给他。”

　　“好的。”

　　之后，陈会城向院里请了长假，去了季元礼留在俄罗斯的房子。

　　房间布置的很明艳，到处都摆着彩色的俄罗斯套娃，墙上提了很多话剧舞台剧的海报，编剧的那一栏全部都写着季元礼的名字。

　　地上是花纹繁复的彩色地毯，雕花茶几和庞大的皮革沙发，书架上清一色的历史书，从世界历史到各国历史，应有尽有，数量占比最多的，还是俄罗斯的，也有不少书的著作者，都是季元礼。

　　书架没有摆的特别满，隔栏镂空的地方摆着俄罗斯建筑的模型，火炬的形状，热烈的颜色，无一不透露着主人的喜好。

　　陈会城看的很仔细，慢慢走过房间的每一处，最后重新站到了书架前。

　　他看了看，伸手拿出季元礼21岁时出版的第一本书。

　　陈会城翻了几页，意外的在书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上面依旧是熟悉的字迹。

　　【陈哥，你翻到这里了吧？我就说咱俩有默契吧！我走了，你别难过，等到夏天花开漫天的时候，你买一束花，就当带着我回家了。】

　　陈会城低头笑了一下，珍惜的把纸条塞回了书里，抽出第二本。

　　【嗨，陈哥，又是我哦，要麻烦你把我的书一起带回家了，辛苦你啦~】

　　接着是第三本。

　　【还在看嘛，我有点感动了怎么办。元礼谢谢你[爱心]】

　　第四本。

　　【陈哥威武！小元礼不白麻烦你，给你留了礼物哦】

　　第五本。

　　【就知道你可以找到。卧室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不要拒绝好吧。】

　　五张纸条。陈会城一一看了，笑着擦掉早就流了一脸的泪，走进了季元礼生前的卧室。

　　床头柜里放了一个牛皮纸袋和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陈会城亲启。

　　陈会城坐在床边打开那只彩色斑点的信封。

　　——

　　【致陈会城哥哥：
　　哥，当你看到信封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往了另一个世界。无需难过，因为我这辈子，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走了，也算一种程度上的“寿终正寝”了，很完美吧，所以，千万别哭，不然我在天上看到了，可是会嘲笑你的。
　　我是一个感性的人，阴差阳错的学了历史，然后深造俄罗斯历史，最后到这边生活学习，这么多经历，竟然只是过了六年。我小时候知道自己是孤儿，觉得自己运气差极了，可是现在我又成为了大学老师，做到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我的运气，好像也没那么差。出版书赚了不少钱，我好像也花不完了，就全部留给你啦。如果你以后结婚了，记得告诉你新的家人，你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叫季元礼。
　　更多的，我就不煽情了，你都懂得。但是有些话还是要告诉你更多的，我就不煽情了，你都懂得。但是有些话还是要告诉你，我是真心喜欢斯维塔的。你可能不会理解，也不支持，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也深深明白，我可能，忘不掉他了。他虽然骗了我，但是我真的，没法怪罪他。对不起。因为他的事，我麻烦了你好多次，给他的信我没脸直接交给你，只能拜托我的得意门生了。信要不要交给他，你来决定，我这次，真的会听你的了。
　　最后，就祝陈哥你一生平安，快乐幸福。很幸运遇见你。
　　季元礼留】

　　一封信看下来，陈会城泣不成声。

　　牛皮纸袋里，是季元礼固定资产的产权变更书，一张银行卡，以及一份手写的著作财产权指定继承遗书。上面有季元礼的签名以及遗书写作日期，是在去年的秋天，季元礼查出骨癌后的半个月后。

　　陈会城一向稳重坚强，可这个已经不知道是今天哭的第几次了，哭的他眼睛红肿，眼皮抬着都倍感疲惫。

　　他拿出衣襟口袋里塑封好的信，放在床头柜上，沉默的脱下大衣，躺到了床上，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心里说起了早已说过无数遍的祝福。

　　下辈子平安健康吧，元礼。

　　下辈子爱上别人吧，元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