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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后来付红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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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付红当然没能出门,老杨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相信这个年轻人,赌一把嘛,反正横竖不过少赚半天工钱罢了,那就放宽心陪自己老婆待上半天吧。
杨鹏程千叮咛万嘱咐,叫老杨看着付红,今天千万不能出门,就太太平平地在家休息半天。
老杨答应下来。
杨鹏程再也没有理由在人家家里赖着,告别了夫妻俩,独自惶惶然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笔记本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上身只穿了件全是褶皱的白衬衫,被傍晚的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想到这个世界的杨鹏程会父母双全,他又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眼眶却又红了。
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学校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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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洁大叔正一个人坐在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怔怔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发呆。
大叔叫吴飞,下午跟着杨鹏程从数学系的教学楼出来,听到今天是2006年的四月十五号时和杨鹏程的反应一样,拔腿就跑。
只是和杨鹏程方向相反。
二十年前,他是一名公交车司机,三十八岁,国企编制,妻子是另一条线路的售票员,两人收入不算高但双职工嘛养家糊口倒也是能马马虎虎地过下去。
可那天就是这样巧,像是上帝下了一盘棋,要将他一举将死。
公交车按既定路线行驶,下午三点多,毕竟还是工作日的上班时间,乘客不算多,车厢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哎呀,我坐过站了!师傅,师傅停下车。”那女声越来越近,是个有点年纪的婆婆。“快停车,我要下车。”
这样的乘客吴飞见得多了,坐过站了,中途要下车的。
“我到站才能停,等一下啊,下一站放你下去。”
“哎呀,我要接孙女放学的,晚了怎么办,你怎么这么死板的啦,就路边放我下去就好了。”
“公司有规定的,到站才能停车。”吴飞不欲再理她。
大妈已经站到下车的门边,拍着门,大喊:“开门开门。”
车正行驶在一条繁忙的窄路上,双向两车道,对面车道有些堵。因为跟大妈说话,吴飞有些分心,速度已经下意识减慢了,但公交车体型大,后面堵了一长串车。
“哎呦,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开门我要下车!”大妈的孙女今年两岁半,刚刚能上托班,没妈,他爸工作忙没办法,只有奶奶正好前些年退休了,腾出手来每天接送孙女上下学,平时白天在家做做手工赚点小菜钱。
但今天属实不巧,老毛病犯了,头晕,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没成想睡过了头,急急忙忙出门。
平时为了省那两块钱空调车的公交车费,奶奶都自己蹬自行车出门,但今天这两块钱却是非花不可了。
眼看着公交车开到托儿所门口了,又开过了头,奶奶便急了。
这司机又是个不近人情的,停个车又不是什么大事,好说歹说也不肯开门。
“停车!停车!”奶奶双手抓住公交车门上的扶杆摇起来,试图徒手掰开电动门。
眼看着公交车驶上桥面,又要错过一个路口。
“你别动了啊,再这样我要报警了啊。”吴飞一边看着路况,一边还要关注着大妈。
后面的乘客也坐不住了,“很快就要到站了,别吵了。”
“把她放下去好了,她这个样子很不安全的。”
“不行的,人家公交车公司有规定的,不要为难人家好伐。”
“哎呀,互相理解互相理解。”
车厢里越来越吵,突然,从旁边车流的空隙里窜出来一个人。
吴飞自己都说不清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他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猛打了一把方向,但为时已晚,车轮明显压到了什么东西,随后直直冲向桥栏。
水泥包裹钢筋的栏杆根本禁不起公交车的撞击,就这样,公交车车头向下栽下桥面。
好在市区里窄路边的小河浜并不深,连公交车顶都不够没过,只是这直冲下去的惯性,使本就在争吵的乘客们一股脑挤向车头。
一名从未参与这场闹剧的年轻女性,被压在了乘客们的最下面,她不是直接死于车祸,也不是死于溺水,而是窒息,她是被活活挤死的。
这次事故造成闯红灯的肇事路人一人死亡,一名无辜乘客死亡,六人重伤,三人轻伤。
吴飞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周后活了下来,左手粉碎性骨折,他开不了车了。
后来又经过公司、交通委、交警几轮的反复录口供,查询监控,乘客的证词,虽然证明了清白,但还是下岗了。
他在交警那里见到了肇事路人的家人,来城里打工的年轻小夫妻,老父亲带着养在乡下的孙子也来了,孩子神情呆滞,茫然地望着所有人。
他看到了无辜乘客的家人,丈夫是公务员,前途无量,女儿才五岁,长得玉雪可爱,嘴里含着棒棒糖,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二十年啊,弹指一挥间。
出事故的那个路口,吴飞这辈子都忘不了。
在听到日期的那一刻,吴飞便跑到了那个路口。
他不止记得日子,还清楚记得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三分。
他站在路口,像个交警一样,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路人,丝毫不在意路人都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他。
每二十分钟会有一班他曾经驾驶的541路经过路口,没有鬼探头,没有闯红灯。
这是一个再平静不过的周五下午。
一切都井然有序。
直到夕阳西下,金黄色的余晖洒满大地,一个五六十岁佝偻着背的男人站在路边抱着膝盖慢慢蹲下,他在哭,眼神却是笑着的。
从电梯里出来就与大家分别的女生甘薇,急匆匆地跑出校门。
二十年前的她只有两三岁,还没上幼儿园呢,但妈妈生下她就癌症去世了,爸爸还要上班赚钱养家,只有奶奶能带她,可奶奶也身体不好,她只能早早被送进托儿所了。
她只是想回家看看爸爸,她爸老是跟她吹,他年轻的时候有多帅,好多老姑娘小寡妇都看上他,他一心赚钱养闺女没空搭理她们。
二十年后的爸爸头顶稀疏,牙齿也掉了两颗,怎么也看不出传说中的风采。
这两天肾结石又犯了,在医院里住着挂盐水,等炎症消了就该做手术了。
看着隔壁病床都有家属轮番陪同,只有他们是孤零零的父女两人。
奶奶前些年就过世了,多年以前有一次坐公交车出了车祸骨折以后身体就一直很不好,奶奶走后,就只剩下他们父女两人相依为命。
说是相依为命也属实过于凄凉,这些年爸爸重心都在工作上,事业小有成就,不缺钱,爸爸也全心全意地爱着她,不缺爱。
甘薇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可总有遗憾。
甘薇记得小时候,爸爸带一个温柔又漂亮的阿姨回来过,可是自己又哭又闹,怎么也不肯接受人家,后来直到上了初中,有一个爸爸的女同事也曾来过家里,青春期的甘薇那次闹得特别难看,几乎是要掀了桌子,指着人家鼻子骂狐狸精。
甘薇觉得夫妻不就是要一起走一辈子的嘛?就算妈妈死了,爸爸也不能对不起她。
再说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那些女人就是看上了爸爸的钱才这样巴结上来的。
从那以后,爸爸似乎就放弃了。
女儿不喜欢那就算了吧。
有一次甘薇晚上起夜,看到爸爸应酬回来晚了,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西装也没脱,就这样睡着了。甘薇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后来甘薇上高中了,拼命学习,就为了考上家门口的这个大学,周末能回家陪陪爸爸。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爸爸大摆宴席,妈妈那边的亲戚也都请了,喝多了酒就红着眼眶说自己也算对得起妈妈了。
那天甘薇也哭了,是因为愧疚,她对不起爸爸。
他们好像都被对方困住了。
或许,如果重来一次,她会鼓励爸爸去谈恋爱吧,他还很年轻,他该去过自己的生活。
她是在刚出校门的转角不经意间碰到爸爸的。
其实没认出来,是爸爸在接电话,听到熟悉的声音才突然意识到刚刚那个擦肩而过的青年人是爸爸。
他手里提着刚买的菜,手机夹在脖子上,皱着眉头焦急得打着电话。
“哎呀,妈你不要急,我刚买完菜,我就在托儿所附近,我去接,你别急。”
爸爸头发茂密,脸上也没有皱纹,穿着连帽的卫衣,清瘦又修长。
甘薇笑了,爸爸还真没骗人,年轻的时候是挺帅的。
青春男大嘛这不是。
爸爸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托儿所离这儿不远,过前面这个路口直走,再一个小转弯就到,正常走也就一刻钟,可爸爸只用了五分钟。
甘薇在后面跟地气喘吁吁。
一个小豆丁蹦蹦跳跳地从校门里出来,穿着碎花的公主裙和粉色的漆皮公主鞋,小跑着冲进爸爸怀里。
“哎呦,我的心肝小宝贝哟。”爸爸放下手里的菜,扎了个马步,把小甘薇抱了个满怀。
“爸爸,我今天上学也很想你。”小豆丁说话奶声奶气。
“我上班也有在想你。”
小豆丁骑在爸爸脖子上,慢慢地走回家去。
“妈,嗯,接到了。你直接回家吧,嗯别急,好。”
给奶奶回了电话,爸爸也不再着急,一路上听着小豆丁说这一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吃了草莓味的小饼干点心,中午是不喜欢的萝卜排骨汤,下午玩了滑滑梯......
事无巨细,爸爸都笑着耐心听完。
甘薇不知不觉一直跟着走在小区里,停在了楼底下。
四楼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他们到家了。
甘薇突然感觉到很累,坐在楼下的花坛边,呆呆地望着那个窗口。
“你找我?”耳边传来爸爸的声音。“我看你跟我一路了。”
甘薇现在才在正面认认真真地看到爸爸的脸,二十八岁,风华正茂的外企职员。
“你长得......不好意思,我这么说有点冒犯,但,我女儿长大可能就长你这样。”爸爸笑笑,在甘薇旁边隔了一拳距离坐了下来。
静默半晌,甘薇毫不客气地说道:“那你把我当你女儿吧哈哈。”甘薇的嗓子眼紧地发疼,她觉得再说一句话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黄昏了,四周弥漫着各家炒菜的香味,甘薇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对未来生活有什么想法吗?”
爸爸像是有点惊讶甘薇会这么问,但他对她这个陌生人毫不敷衍,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嗯......过好现在当下的每一天。”
甘薇其实有甚多问题想问,你想谈恋爱吗?你还爱妈妈吗?我是不是你的负担?你喜欢你两年后带回来见我的李阿姨吗?那十年后的那个王阿姨呢?你喜欢哪个?你工作忙吗?是不是因为我总生病,你总是请假,所以后来才辞职去创业的?
但这些问题甘薇一个都问不出口。
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气十足的爸爸,甘薇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甘薇长舒一口气,笑意盈盈问道:“工作忙吗?”
爸爸一愣,回道:“不忙,弹性工作制,还能在家办公,时间上很自由。你呢?还在读书?”
“嗯,就旁边那个,德语系。”
“哟,学霸啊。”爸爸吹了声口哨。
甘薇不好意思地笑笑,思考良久,才收了笑意认真地问道:“你过得开心吗?”
爸爸望着楼上的灯火,沉吟半晌,说道:“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了。”
幸福不需要说明。
“你呢?你过得开心吗?”
甘薇想都不用想,笑中含泪,“我也是,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了。”
远远的,是奶奶回来了,大概还是有点头晕,她走得很慢。
甘薇知道,她该告别了,把爸爸还给她们。
“我能抱一下你吗?”
爸爸张开双臂,轻轻拍了拍甘薇的背。
甘薇轻声说道:“希望你能以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好,我一定会的。”
甘薇独自往学校走。
像是卸下了重担,一身轻松。
空气是自由的香甜气味,享受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