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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季通在图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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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通在图书馆的茶水间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黄玉振。
陈徵的同学、室友。
黄玉振正在冲速溶咖啡,两条,放在一个泛黄的被热水烫得微微变形的塑料水杯里。
他看起来有点疲惫,戴着眼镜,身形消瘦,初春的天气,还穿着夹棉的冬装。
和刚刚看到的眉目清俊,身上有淡淡香水味的陈徵天差地别。
是的,大学就是会将完全不同阶层的人聚在一起,短暂地一起共事一段时间,再分道扬镳,不复相见。
可惜,他们俩的缘分有点深。
黄玉振来自一个边陲小城,是他们那里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个顶级学府的大学生,父母在当地做些小生意,家里不算贫困,刚随着时代发展步入小康,属实是当地的天之骄子。
当他背着行囊,背井离乡来着这座大城市,无疑,受到巨大冲击。
长安居大不易。
特别是当他遇到了陈徵,一个非典型学霸。
他开豪车,穿名牌,他带女朋友出去吃烛光晚餐,他的英语如母语般流利,他会读最新的原版外国期刊,他玩游戏,他熬夜写论文,他换女友如换衣服。
他是真正的天才。
而季通正是他们的研究生导师。
二十年前有一桩学术剽窃案。就发生在他的这两个学生之间。
明天学校教务处将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内容是陈徵本月发表在国外顶级期刊上署名一作的文章抄袭国内另一所高校教授两个月前在国内期刊发表的论文。
期刊将马上撤下陈徵的论文,并开启调查程序。
一个月后,根据内部消息,两篇文章核心成果一致,并且内容相似度高达80%,两篇文章紧急撤刊,可调查程序复杂,时间很长,短期内无法得到明确结果,而且根据现有信息来看,陈徵抄袭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对方是高校教授,为防止舆论进一步发酵,对学校声誉产生不良社会影响,学校教务处与领导班子决定息事宁人,将陈徵做退学处理。
季通作为陈徵的研究生导师,通报批评。
处罚不重。
甚至可以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陈家家大业大,必定在这件事的处理中下了大力的,及时叫停调查组,施加压力,连夜和校方博弈,最后只取消了陈徵研究生学籍,依然保留本科学士学位,而且也没有进入科研诚信档案库,这代表陈徵过两年等风头过去,只需换一个学校,甚至换一个导师,就可以继续他的科研之路。
陈家能量巨大。
但却未能如愿,陈徵在此事的三年后,自杀身亡。
真相在四年后水落石出,陈徵不存在学术剽窃。
季通是在四年后得知并揭露此事真相的。
当时黄玉振已研究生毕业,他实在不适合继续深造,延毕了一年。数学到了这个阶段是亟需天赋的,单纯的努力适得其反,不得不承认,黄玉振不具备这个天赋。
他在外地一所二本院校找了一份讲师的工作,或许过个十年二十年,有了资历,评上职称,成为教授也有可能,但最多也就是这样了,他不可能再有什么建树。
还是那句话,他不适合。
季通当年收他入门下,就是看他勤奋肯吃苦,是他的执着打动了他,将他带至顺利毕业季通自认为已仁至义尽,但在黄玉振看来恰恰相反。
那天,研究生宿舍租期到了,黄玉振毕业该搬走了,季通想,他一个人或许不方便,便开了车来,想帮他送去高铁站。
生活用品不多,多的是书籍手稿之类,但多数也都没用了,需要打包带走的也不多。
黄玉振下楼去宿管那里办手续,季通看他衣柜里还有一厚沓的手稿,堆在最里面,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要了,季通搬出来随意翻看起来。
那是陈徵被指认剽窃的那片论文的手稿。
推导,论证,计算,各个步骤一应俱全。
季通心中狂跳,腿脚发软,就这么坐在地上读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甚至没听到宿舍门打开的声音,直到一声长长的叹息,打断了双目通红的季通。
“老师,你看到了。”黄玉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向他,一时间安静地可怕,半晌,黄玉振说道:“你不知道,我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五年多了,手稿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发霉。
“你!陈徵的手稿......你......”季通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黄玉振。
“是的,是陈徵的手稿,我偷走的陈徵的手稿。”黄玉振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传进季通的耳朵里却如雷鸣。
“老师,你别急,听我来说吧。”
黄玉振拖了张椅子,坐下来,长舒一口气,慢条斯理说道:“我出身小地方,从小自认为是天才,是天之骄子,直到来这里上大学,这是我第一次出省,哈哈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啊。”黄玉振说着笑了两声,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才继续说道:“但那些都不重要,太俗,学习才是最重要的事,我聪明又勤奋,一定可以出人头地。同学们都谈恋爱,出去玩,逃课,挂科,只有我,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我跟那群荒废光阴的废物不一样,我要读研。”
黄玉振指了指季通,“对,别的教授都不收我,发出去的邮件都石沉大海,只有你,资历尚浅,没拒绝我。我把你当救命稻草,带着家乡特产登门拜访,还拿出我的考研成绩,我这四年的绩点,专业课成绩,你皱着眉头看了很久,说你只剩一个名额并且已经有中意的人选了。临走时你又说,你去学院争取一下,如果争取到名额就招我。我当时还以为是我的成绩足够优秀才打动的你,没想到,你是在可怜我。”
黄玉振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像在说别人的事般继续说道:“后来你招了我,我想我一定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劲头来学习。那年暑假我没回家,天天待在图书馆里,还勤工俭学,帮着归档书籍,赚了点生活费,大城市里开销大,人家都毕业了找工作补贴家里,可我还得手心向上向家里伸手要钱。但没事,等我研究所毕业了就好了,我会出人头地,赚大钱。”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黄玉振笑着扶了扶眼镜,却又突然敛了笑意,“研究生开学重新分宿舍,陈徵来了,我的噩梦来了。”
陈徵不是个低调的人,十八岁生日刚过便考了驾照,开了豪车来上学,他皮肤白皙,身量颀长,面目清俊,一副富家公子的派头。
“老师,你知道贴吧吗?他很有名,校外的人都认识他,他们都叫他大神。研究生宿舍条件比本科时好多了,双人间,还有独立卫浴,我满意极了,可他进来看了一眼,就说他会在校外另外租房子住。我还当他跟我本科时的同学们一样,是个草包少爷。”
黄玉振像是突然失去耐心,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篓,“可他是天才,我,哈哈哈我才是草包。”
沉默良久,黄玉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非常努力,和我的努力不一样,他有很多信息来源,他的英语像母语一样可以直接看国外最新的期刊,他自己在实验室配了台电脑,查资料跑数据,他还说要是我有需要也可以用哈哈哈哈,那是我那几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我连打字都打不利索,他看的期刊对我来说像天书一样,我只会在图书馆里看十年前出版的书。”
毫无疑问,陈徵非常高调,他桀骜不驯,和季通有意见不合时两人便在办公室里大声争论,花了很久证出来一条定理时又笑得整层楼都听见。
说实话,季通不太喜欢这个天才学生,他确实有才华,但不喜欢他的个性,锋芒毕露,有话直说,一点情面都不讲。
“刚认识那会儿,我还问他,考研专业课考了几分,高考几分?他看我一眼,说他是保送直博,他今年才十八岁,而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你明白吗?这是鸿沟、这是天堑,我意识到,我其实就是个普通人,自命不凡,可笑,可笑至极。”
“有一天早上,我按时到实验室,他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突然举着手里的一沓演算稿,冲到我面前,大声说我明白了,我算出来了,桌上全是他的手稿,那天你也在,你们俩激动地讨论着,我站在一旁,你们说的东西其实很多我都听不懂。后来嘛,他向期刊投了稿,最初的那份手稿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是我,是我都收起来了,每天打扫实验室的人是我,你是不是从来没注意到过?我妈说,做人要勤快,多干点总没错的,你不喜欢保洁进来扫地扔垃圾,所以这些都是我干的,你是不是现在才知道?”
季通哑口无言,他确实从未留意过,有一次保洁将他掉在地上的稿子一起扔了,他发了好大的火,后来便不要保洁进来打扫了,之后他也再也没有过问过那是谁在打扫卫生。
“陈徵丢了手稿也没当回事,他的论文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文章发表以后他很快就开始新的研究了。你记得吗?那个和陈徵文章雷同的施教授,有一次你带着我们这帮研究生去外地他们学校做讲座,我们还一起吃了饭,那个施教授是我老乡,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他缺一篇一作才能评教授。你看机缘巧合,这都是天意。”
“是你,你这么害他,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季通呲目欲裂。
“没好处我就不干了吗?哈哈哈哈,我把核心思路都告诉了施教授,他动作很快,抢在陈徵之前发表了,终于在五十岁前升了副教授,我这是助人为乐。”
“匿名信也是你写的?”
“当然,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当然得由我亲自完成。”黄玉振看上去十分得意,翘了个二郎腿,看似舒适地坐在这把木头的靠背椅上,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变得阴沉,“可是学校对他的处罚为什么这么轻?就因为他有权有势?这公平吗?”
“你还有脸叫嚣公平!”
“不管怎样,我的目的也算达到了,施教授答应我给我解决工作。季教授,陈徵出事时你没帮他说话,连个屁都不敢放,你也不相信他嘛?我要毕业找工作你也不帮我牵线,你可真是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啊。”
黄玉振笑得嘲讽。
“这手稿你要拿走就拿走,要帮陈徵平反就平反,随你。”黄玉振站起身,拍拍裤腿上沾上的灰,“我叫了车了,你要没事可以走了。”
季通哑口无言,自己这三年来悉心教导的学生,竟然是个这样的畜生。
这是迟到了多年的真相,但说什么都晚了,陈徵已经不在了。
黄玉振的塑料水杯氤氲起白雾,模糊了他的眼镜,“老师,你是找我?”
季通愣了一下,是,二十年了,他的头发花白了,还留了胡子,不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教授了,平复了一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缓缓斟酌着开口道:“对,黄玉振同学。”季通想了想,说道:“我是教务处的老师,嗯,你们季老师跟我们说,你平时都主动帮忙打扫实验室,他帮你申请了今年的优秀学生评选。”
“真的吗?”黄玉振非常惊喜,他一直像个边缘人物一样,既没有能力参与核心讨论,只能做些简单的计算工作,又不是个长袖善舞与别人打成一片的交际花,这些小举动能被老师注意到真的使他非常开心。
“是,我们就想和你聊一聊,你在生活上学习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或者你有什么建议给各位研究生导师,没关系,我们就了解一下情况,你随便说。”
季通使自己尽量和蔼,他明白,自己也算是当年的罪魁祸首之一,他的忽视,他的无为都是当年之事的推手,他曾在过去的无数个夜里难以安眠。
季通和黄玉振在图书馆的讨论室里聊了很久,大概是很久都没人坐下来倾听过黄玉振说话了,他说了家乡,说了毕业论文的构想,说了对未来的规划,眉飞色舞,说了很多。
季通一一记了下来,送走黄玉振后,他独自一人写下一封给青年季通的信,在成为一名数学家之前,他首先应当是一名教师,教书育人,育人当为首位,教学生成为一个“完整人”,是他这个老师没有做好。
华灯初上,季通将信留在他自己的办公桌上,也把陈徵的手稿收好留档。
如果黄玉振经过今天还是执意“举报”,他也能拿出手稿作为证据,避免被诬陷。
晚风微凉,做完一切,季通慢慢用脚重新丈量这座校园,大概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季通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下课时间,学生们或骑着自行车,或手挽着手背着书包穿梭在校园里,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只有他们五人,无处可去,不约而同地回到分别时的教学楼下。
每个人都怅然若失,这是个梦吗?
那这算是美梦还是噩梦呢?
美梦是回到过去弥补了自己当年的遗憾,噩梦是这只是一个梦,遗憾就是遗憾,大错已经铸下,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这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逝去的人还是逝去了,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
五人就这样席地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最后一丝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夜晚降临。
“走吧。”季通拍拍裤子,站起来。
“该回去了。”
不要逃避。
不能逃避。
五人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底,是那台刷着绿色油漆的电梯,门开着,静静地等待着他们,附近嘈杂的人声全都消失了,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最后回头望一眼,走进电梯,门缓缓闭合。
当电梯门再打开时,是风和日丽的下午,樱花花瓣洋洋洒洒飘了满地。
季通的助理小李已经等在了门口。
季通长吸一口气,朝电梯里的各位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重见天日,大梦一场。
陈循的手机响了,是妈妈,“小循啊,你出发了吗?”
“嗯,还没出学校这就去拿车。”
“那正好,司机老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你哥美国的研讨会结束了一会儿落地浦东,你正好顺路去接一下他吧。”
“我,我哥!?”
“对啊,你哥,你不是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帮你买什么联名款的球鞋嘛,你忘了啊。”
后面的话陈循已经听不清了,手里的电话还贴在耳边都忘了放下,喃喃说道:“真的,不是梦。”
大家突然拔腿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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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油漆斑驳的电梯前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此次电梯牵引绳老化引发的坠梯事故共造成五名校内人员死亡,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遗憾是过去的重量,不是今天的枷锁。你无法改变昨天,但今天是你手中唯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