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阳光刺目, ...
-
阳光刺目,季通眯起眼睛,只见校园里穿着低腰裤的女生正拿着翻盖的小灵通打着电话,不少男生穿着破洞的牛仔裤和条纹亨利衫,电瓶车都不见了,变成了自行车,老师们的豪车也没了,只剩寥寥几辆桑塔纳和别克凯越。
“今天,是有什么大型cosplay活动吗?怎么没通知我。”女生喃喃自语道。
“我的电瓶车去哪儿了……”杨鹏程手里拿着电瓶车钥匙。
“不是。”季通指着远处的那片空地,“去年……去年新落成的校史纪念馆不见了。”
“对,纪念建校一百二十周年新建的校史馆,我还进去参观过。”杨鹏程说道。
我们……
我们回到了过去。
今夕是何年。
“2006年啊,你们穿越啦?”旁边一个路过的女生笑着说道,还当他们在开什么无聊的玩笑。
五人一脸茫然地站在教学楼前,二十年前就流行穿越了吗?
“我们为什么......”
没等杨鹏程这句话说完,季通便急匆匆一言不发地往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过去,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
杨鹏程顺着季通走的方向望去,说道:“那是数学院的方向。”
“季教授以前来过我们学校?”陈循站在杨鹏程身后问道。
“季教授以前在我们学校任过教,听说现在的院长就是季老曾经的学生,所以才能请到季老回来做了这个讲座。”
“那走吧,跟过去看看。”陈循气定神闲,像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活着挺好,死了也行,他背着包晃晃悠悠地不远不近跟在季通后面。
“那我们......也去看看?”杨鹏程犹豫半晌也跟上了他们。
剩下保洁大叔和那个女生,女生看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说道:“我不去,我要回家了。”
回家?二十年前的家?
无人应答。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走去。
大叔犹豫半晌将扫帚簸箕往角落里一放,便也追着季通他们去了。
二十年前数学院的教学楼看上去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可能因为周五的原因,上课的人不多,本科生大概都过周末去了,就几个机房里还有人声,是有项目组还在跑数据。
“嘭”季通猛得推开一扇门,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你好,你们找谁?”陈徵皱着眉头问道。他面前是一大叠计算手稿和翻了一半的书,骤然被打断,眼里是满满的烦躁。
“哥......”陈循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只在照片上见到过陈徵,照片摆在妈妈的床头柜上,那张照片是单人照,陈徵独自站在刻着校训的大石头前,双手插着兜,笑容灿烂。
但他死于2008年的3月12日,自杀。
那年陈循才六岁,几乎对这个哥哥没什么记忆,至于哥哥为什么自杀,更是一无所知。
没有人愿意在他面前谈论起陈徵,特别是妈妈,但他又觉得自己时时刻刻生活在陈徵的阴影之下。
不准学数学,周末必须回家,要马上接电话......
陈循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或者说妈妈是不是将对陈徵的情感寄托在了他身上。
可他们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
没有人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的替身,亲人也不行。
季通喘着气,平复半晌,才开口问道:“你……你们季老师在吗?”
听到来人报出老师名讳,陈徵脸色稍霁,伸手指了指隔壁办公室。
二十年前的季通,刚刚评上博导,意气风发,前途远大,手下带着好几个得力的研究生,特别是陈徵,才刚满十八岁,少年班里挑出来的天才。
季通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门内空无一人。
陈徵跟在他身后,挠挠头,“诶?大概卫生间里去了吧,您找老师有什么事吗?”
“那黄玉振在吗?”
大概是对黄玉振此人很不感冒,陈徵听见这个名字微微皱眉,“这会儿大概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
“好,好……”季通有些失魂落魄。
“有事吗?”
季通忍不住拍拍眼前这个少年人的肩膀,挤出一丝笑容,“没……没,你,你继续忙吧。”
陈徵看着眼前的几个怪人,没放在心上,他这个月有一篇论文要发,确实非常忙,更没空关心黄玉振那种蠢货的行踪。
季通认真地看了陈徵一眼,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便坚定地扭头走了,呼啦啦也带走了身后的两个跟屁虫,但似乎漏下了一个。
陈循将包放下,自来熟地坐到陈徵身边。
“有事?”陈徵瞥了他一眼。
陈循答非所问,“今天周五,怎么不回家?”
陈徵放下笔,歪头看着眼前跟自己莫名长得有些相似的人,其他他们俩的眉眼长得都像妈妈,多情的桃花眼,只是陈徵更冷静,陈循更温和。
“有事?”
“周五没事就回家吃顿饭吧,你妈妈会想你的。”
陈徵为人桀骜,这是系里人人皆知的事,可能因为是少年天才,从小收到的赞誉无数,家庭背景又十分富裕,他对待人处世几乎没什么耐心。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天进展顺利还是心情格外好,竟然心平气和地回答道:“家里有个弟弟,他们的重心都在弟弟身上。”
说完不再理会陈循,拿起笔继续演算起来。
因为聪明,他从小跳级,从来没和同龄人交过朋友,十三岁入选少年班,从此离家,只有寒暑假才有空回家住上几天,没成想,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弟弟,弟弟玉雪可爱,会抱着爸爸的脖子撒娇,会口齿伶俐地叫姑姑叫舅舅,会问十万个为什么的问题,而他像个突然闯入的外人。
陈循静静地看着陈徵在纸上写下他完全看不懂的数学符号,说道:“我有个哥哥,他是天才,而我是个普通人。”
陈循笑笑,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他们总拿我和我哥比较,我哥从来不会让他们操心,而我打架惹事,读书也是稀松平常,但不管怎样总有我哥撑着呢,以后家里的生意也都给他就好了,我就负责吃喝玩乐。”
陈循侧头,望向窗外繁盛馥郁的樱花树林,继续说道:“可是他去世了,妈妈想不通,她病了,焦虑症,精神分裂,很长一段时间我妈经常看着我叫我哥的名字,没几年爸妈就离婚了,爸爸说他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他也疯了,爸爸搬走以后我好像也死了一半。”
陈徵停下了手里的笔,静静地听着陈循说话。
“从此我就不能离开我妈的视线,上了高中也是,就算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我妈也要叫司机去学校把我接回来,急匆匆吃了饭再送回去哈哈哈,她甚至还想过不让我上学去了,请家教来家里教我。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填志愿,你知道我为了上这个学校废了多大劲吗?”
陈循略带笑意地看着陈徵,“我哥当年就是保送的这个学校,我跟我妈说我也要考这里,我妈把家里能砸的全都砸了,我绝食了七天。”陈循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后来是家里的佣人怕出事打电话给我爸,他做主同意的。”
陈循坐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姿态闲散,“可我始终不如我哥,我没日没夜地学,好不容易踩到最低录取分数线,但总算是考上了,我也不知道我要证明些什么。我哥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几乎不认识他,他连留下的照片都少得可怜,可我觉得我爱他,我也恨他。”
陈徵静静地听完陈循说话,窗外的春风拂动窗帘,吹散屋内残留的冬日阴冷气息。
“你读过《自由之路》吗?”陈徵声音温和地不像他自己。
陈循摇摇头。
“’人来到世界没有借口,无依无靠,一切靠自己,自己救自己,把自己存在的责任完全整个地由自己来承担。’关注你自己,你妈有焦虑症精神分裂就带她去治,你是你自己,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将来无论毕业或不毕业、工作或不工作、结婚或不结婚,你有无数个选择,这些选择的答案都取决于你,你还有漫长的一生要度过。我也是。”
陈徵说完,便继续动笔,不再理会陈循,他需得完成他自己的证明。
陈循坐在陈徵旁边,没再说话,甚至也没再看向陈徵,只望着窗外的春景发呆。
--
季通急匆匆地从数学系的大楼出来,带着两个茫然的跟屁虫穿越整座校园,巨大的草坪开始泛起绿色,校工正在替换春季应季的花卉,不少穿着绿化养护统一工作服的校工正在草坪上忙碌着。
杨鹏程眼角余光一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闯入眼帘,他慢慢放缓了脚步,双眼紧紧盯着其中一名校工,迟疑地叫道:“爸……”
“哎哟,大学生,你可别瞎叫。”那校工脸色黝黑,一口牙却白得晃眼,也不生气,爽朗地笑起来。“认错人了罢。”
“老杨,好福气啊,这么大个儿子哈哈。”旁边的工人打趣道。
“别瞎开玩笑。”老杨假装嗔怒,说道:“倒借你吉言,将来我儿子要是也能考上这大学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啊哈哈哈。”
老杨不在意地冲杨鹏程摆摆手,弯下腰继续搬着小盆的造景花卉。
杨鹏程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正值壮年的父亲,年轻,壮实,开朗,阳光,这和他记忆中的父亲截然相反。
他不舍得再走了,近乎贪婪地站在那里,盯着他父亲。
“老杨,你老婆今儿个怎么没来给你送饭啊?”旁边的工友问道。
“有点感冒,我喊她别来了,路这么远,跑一趟多麻烦,叫她在家休息呢。”
“我们老杨是个疼老婆的哈哈。”
杨鹏程如梦初醒般,抓住老杨的手臂,“今天几号,今天是几月几号!”
“哎呦,小同学,今天十五号,四月十五号。”
“这娃儿别是读书读傻了吧。”
“四月十五,四月十五,2006年。”杨鹏程喃喃自语,“就是今天,就是今天。”他一把抓住老杨的胳膊,如铁箍一般,连常年做体力活的老杨都挣脱不开。
“快,跟我走!”杨鹏程不由分说便把老杨往校门口拉。
“娃儿,我这干着活呢,你这把我拉走了,我今天算是白干了,工头看到要扣我钱的。”老杨也急了。
杨鹏程一把抢过老杨手里的小铁锹和线手套,随手扔到一旁,抓住老杨跑起来。
“你老婆今天要出车祸!别废话,快走!”
老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怔楞半晌,突然将身上的工作服一脱扔在一旁,跟着杨鹏程跑了起来。
“我跟你说,我今天左眼皮一直跳。”
老杨皱着眉头,什么工作、工资,全不要了,没什么是比家人更重要的。
两人狂奔到校门口,二十年前路上远没有现在这么多车,马路也窄窄的,没拓宽过。
杨鹏程仔细回忆,2006年他十岁,他爸妈在城里打工,平时由爷爷奶奶照顾,那天他奶奶到到村口小卖部接电话,回来告诉他妈妈在城里出车祸死了。
四月十五日,杨鹏程记得很清楚,虽然已经春天了,可是入了夜还是冷,十岁的杨鹏程人瘦瘦小小的,站在水井旁边,也没比辘轳高多少,正打了水,准备给爷爷奶奶烧洗脚水。
听到消息,他冷得一个劲地发抖,后来便跟着爷爷连夜赶到省城,又转火车到这里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警察说是他妈妈闯红灯,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对方是公交车为了避让闯红灯的他妈妈车辆失控撞到了路边的水泥隔离墩。
车上还有无辜的乘客因此次车祸离世。
后事都是爷爷处理的,杨鹏程记不清了,其实那是他第一次离开他们村来到大城市,在此之前他连省城都没去过,只跟着奶奶到镇上去赶过集,卖过家里种了吃不完的菜。
以前总听奶奶念叨,要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到大城市去读书工作,做坐办公室的工作,晒不到太阳,赚大钱。
结果第一次来便是这种情况。
出事的地点是哪里呢?现在已经出事了吗?
“你们住哪儿?”杨鹏程问道。
“不远,就五里路吧,就这里前面直走。”
“她之前天天来给你送饭吗?”
“我们这绿化公司,哪里要做绿化养护了,我们就去哪儿,我来这学校干活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她也就昨天来过。”
杨鹏程急得满头大汗,“她对这里熟悉吗?”
“熟。这些年到处打工,这城里角角落落我们都去过了,什么活儿都干过。”
老杨已经跑到杨鹏程前面,整日做体力活的人到底比整天伏案工资的人体力好些,跟着老杨走街串巷,不过十几分钟,在老杨家门口的马路上碰到了急匆匆的付红。
付红的嘴唇还苍白起皮,可还是扎了头巾挎着小包急匆匆往外赶。
“叫你在家休息,你又跑出来干嘛呢!”老杨累得直不直腰,大口喘着粗气。
“哎呦,你吓我一跳。听老李媳妇说,东边那个别墅小区,有户人家招带孩子的保姆,给的工资可高了。我去面试去,听说是个很皮的男孩儿,我想咱不是也是儿子嘛,也算有点经验……”
杨鹏程在看到付红的瞬间便呆住了,村里的人都说他长得像他妈妈,浓眉大眼,神气。
可惜福薄。
“哎呦,老杨,这你朋友吗?怎么哭了啊。”
杨鹏程抬手摸了下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了。
付红用手肘撞了撞老杨,悄悄地小声说:“老杨,你说这小伙子是不是长得有点像我们儿子啊。”
“是有点像,人家名牌大学学生,我们儿子以后要是也能这么有出息考上大学,我们俩可就享福了。”
“你还真别说,我中午睡觉梦到儿子了,更厉害,当大学老师了。”
杨鹏程看着他们亲亲热热靠在一起说话,恍如隔世,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只有过年的时候爸妈才会回来,短暂地停留几天又匆匆启程,家后面的那片土地肥沃,却种不出他的学费,也种不出奶奶的医药费。
杨鹏程哭着笑了,笑着又嚎啕大哭,双手紧紧抓住付红的衣角,跪在地上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