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偏航》斐禾

4、胸膛 这人是铁做

　　04

　　温稚予来餐厅前，迟叙正在给Reef的语言系统做全面优化。

　　一般情况，他很少会在底层逻辑上出错。
　　许是熬了两个夜睡眠严重不足，这两天又发生太多失控的事，有点心烦意乱。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模型输出不对劲。

　　从分心到发现错误的过程其实很短。
　　迟叙尝试调了temperature，查了采样参数，甚至怀疑过tokenizer。
　　都不是症结所在。

　　还没来得及查位置编码，温稚予一来直接跳过了所有常规排查，看出了位置编码的off-by-one。

　　没表示赞同或反驳，迟叙手指落回到键盘，快速定位到那行初始代码。

　　改了数字，重新运行。

　　顷刻间，那条滚动的曲线平滑落下去。
　　宛若被驯服。

　　无言片刻，迟叙侧身看着温稚予。
　　这次不再是散漫和不耐，取而代之的是复杂打量：“你又写过底层算子？”

　　听上去是在询问，话里已经有了肯定。
　　一个连日志都没看完，就在这么短时间内定位到藏在底层逻辑中的错误的人，绝不可能是调过几个模型，背过几篇技术博客来装样子的外行。

　　国内技术圈顶尖人才屈指可数，能有这么敏锐的查错嗅觉，必定不会在圈内默默无闻。
　　他不可能对其毫无印象。

　　迟叙迅速在脑海里搜寻信息，却没有一张能跟眼前女孩对得上号的脸。

　　她到底什么来头？

　　温稚予没想到那么深的层面。
　　看到迟叙在改代码，她完全是出于直觉和本能指出了其中的错误。

　　现在他突然这么问她，她也有点茫然，无措地抓了抓头发：“我......其实也不是很确定我有没有写过，就是看到的时候觉得很熟悉。”

　　“不确定吗？”迟叙扯了下嘴角，指节轻叩了下桌面：“别跟我说，你是靠猜的。”

　　温稚予自己也意识到，她丢失了记忆，但能看得懂那些代码，肯定与她过去接触的专业有关。

　　她试着循着这个新线索去思考，脑袋忽然像被两只手用力挤压，胀痛欲裂。

　　“嘶——”

　　倒吸了口气，温稚予眉头紧蹙，用手抵住了抽痛的太阳穴：“头好疼......”

　　迟叙的目光从女孩苍白的面颊，移到她因为痛苦而蜷缩的背脊，语气淡到听不出情绪：“需要我帮你把医生叫过来吗？”

　　“不用了，还能接受。”
　　温稚予摆了下手。

　　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持续十几秒逐渐缓和下来，只剩些许令人感到眩晕的余痛。

　　温稚予白着脸轻声说：“医生说我撞到头引起了脑震荡，估计是后遗症的缘故。”

　　迟叙没说话，起身去水吧台倒了杯温水，推到温稚予桌前。

　　温稚予稍感意外：“谢谢你啊。”

　　“不客气。”

　　迟叙不是刨根问底的个性。
　　经过这一打断，代码话题就此翻篇。

　　没过多久，穿着制服的女佣拖着一辆木质餐车进来，将精致菜品一道道摆上桌。

　　菜式很营养清淡。
　　清蒸东星斑，去壳白灼基围虾，花胶螺片炖老鸡，芦笋炒澳带。
　　还有一小盅川贝炖雪梨，单独摆在温稚予跟前。

　　菜品上齐，佣人微微鞠躬示意，推着餐车离去，全程动作麻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没进食，温稚予胃里饿得饥肠辘辘，闻到食物香气，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主人没动筷，她也不好逾矩。
　　双手规规整整交叠放在餐桌上，安静地等待着，视线没往餐盘里瞟一眼。

　　迟叙本想写完最后几行代码再吃，抬头看到温稚予这副像极了小学生坐等开饭的模样，嘴角抽了下。

　　放下电脑，他拿起干净的消毒毛巾擦手，不咸不淡道：“吃饭吧。”

　　有了主人发话，温稚予便不客气。

　　她也用毛巾擦干净手，拿起公筷夹菜埋头开吃。

　　两个不熟的人不存在边吃边聊。
　　一时间，安静的餐厅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夹杂着瓷筷偶尔轻碰餐盘的细响。

　　吃着吃着，迟叙余光瞥向温稚予，心底没忍住泛起微妙的异样。

　　过去他不是没有跟女性吃过饭。
　　跟着长辈去应酬的场合，那些女孩与他家世相当，餐桌礼仪非常标准，夹菜时只会夹面前的少许，碟碗更不会碰撞出一丝声响。

　　温稚予明显不在那一范畴。

　　不能说她粗鲁或没规矩。
　　她取菜动作轻缓，用餐时几乎听不到吞咽和咀嚼。
　　可她吃饭的速度很惊人，一筷接着一筷，眨眼间餐盘里的食物被风卷残云消灭大半。

　　见她吃得这么津津有味，迟叙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跟她吃的不是同一桌菜的错觉。

　　盛第三碗米饭时，发觉迟叙在看自己，温稚予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吃得太多了？”

　　迟叙收回视线：“还好。”

　　“你岛上的厨子做菜也太好吃了，所以我就忍不住多吃了点。”
　　嘴上这样说，温稚予心里不以为意。
　　她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她，人饿了吃饱饭是本能，自顾自继续低头干饭。

　　相比起温稚予格外好的胃口，熬夜加睡眠不足的迟叙没什么食欲。

　　简单吃了些鱼肉和澳带，碗里还剩小半碗米饭就放下筷子。
　　他用湿毛巾擦拭嘴角，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十分钟前，贺玉雯又发来两条消息。

　　贺玉雯：【忘了跟你讲，人家小雨大学时在纽约理工学院读的计算机，最近也在接触人工智能的项目，你看你两同龄人，又有共同爱好，到时候肯定能聊到一块去。】

　　贺玉雯：【你就当单纯交个朋友，先见个面看看怎么样。】

　　看着那句“小雨研究生读的是计算机科学”，迟叙想到在岛上发现温稚予时她手环上的字母缩写。

　　凝眉思索了下，他退到微信主页。
　　点开通讯录新的好友那一栏，往下划了两页，指尖停在了三天前被他忽略了的好友申请上，ID名称是【Y】。

　　迟叙抿紧唇，点进用户名片。

　　头像是蓝天，微信号是一串代表出生年月的数字，地区显示中国海城。

　　对方关闭了朋友圈陌生人查看权限，界面显示一条横线，没有个性签名，背景壁纸是张高空跳伞时拍摄的背影。

　　迟叙：......

　　Y，小雨，跳伞，计算机专业，懂人工智能。
　　降落在他岛上，能叫出他的名字。
　　科技公司老总的女儿。

　　迟叙不相信巧合。

　　除了跳伞遇到变天降落到他岛上这一点本身存在不确定性，其他细节都有迹可循，但有了以上那些“巧合”，跳伞事故现在也在他心中也蒙上了一层算计的色彩。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他脑海里成形。

　　——这个女孩，就是他妈要给他介绍的小雨。
　　她对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清楚他不会轻易服从家里安排，所以从他母亲那得知他的行程后，制定了这样一套铤而走险的计划。

　　听上去这很离谱，然而比这更离谱的事他也不是没见过。

　　手指收紧几分，迟叙抬眼凝视着温稚予，神色意味不明。

　　温稚予吃得差不多了。
　　心满意足摸了摸小腹，转头一看迟叙黑沉沉的脸色，不明所以，搞不懂这位岛主为什么又变了脸。

　　原以为迟叙会说点什么。
　　后者一言不发起身，拿着电脑走出了餐厅。
　　离去时眼尾猝然划过一丝冷意。

　　温稚予一头雾水。

　　姓迟的从见面起就阴晴不定的，她懒得花心思去探究。

　　回到暂住的客宅，温稚予一觉睡到傍晚五点多，在睡梦中被热醒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调不知何时也停了。
　　房间里又闷又热，她面颊和后背沁出了层薄汗，衣服黏黏糊糊的一点都不舒服。

　　很想去洗个澡，可停电没有热水。

　　温稚予准备吃晚餐时跟迟叙说客宅停电了，谁料到了餐厅，迟叙并不在。

　　她转而跑去找卡伦。

　　“迟先生昨晚没怎么睡，这会儿估计在补觉，小姐您自己先吃就行。”
　　卡伦让她放心：“我现在过去客宅看看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停电。”

　　听到迟叙这个点还在补觉，温稚予有些惊讶。
　　她没表现出来，面上温和地笑道：“好，辛苦你了卡伦先生。”

　　卡伦去了客宅，检查后发现时雷雨天客宅区电路受了潮，整个客宅都通不了电。

　　这一时半会儿没法维修。
　　没有电洗澡不方便，他不敢擅作主张安排，在WhatsApp上给迟叙留言说明了下情况。

　　往常迟叙作息不规律，卡伦本以为会晚点才能收到他的回复，结果几分钟后迟叙回了消息。

　　【让她来主宅，Reef会带她去浴室。】

　　【交代她不要随处走动。】

　　-

　　穿过连着客宅和主宅的长廊，温稚予来到主屋紧闭的门前。

　　刚准备抬手敲门，门锁“咔嚓”一声自动打开，缓缓敞开了一道缝隙。

　　温稚予愣了下，调整好表情扬起笑靥推门而入。
　　站在门内的不是迟叙，而是半人高的机器人Reef，姿态毕恭毕敬。

　　“小姐，Reef在此恭候多时了，请您快进屋吧。”

　　温稚予对机器人挥了挥手：“你好呀，又见面了，可爱的机器人。”

　　说话间，视线快速扫了圈。
　　客厅里空无一人。

　　不用跟迟叙打照面，她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大概是那句“可爱”夸到了机器人的心坎，Reef语调多了丝欢快：“谢谢，小姐您也非常可爱！一次性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已经替您准备好在二楼卧室浴室了，我现在就带您过去吧。”

　　温稚予浅浅一笑，觉得还是机器人好，比它冷漠的主人强上百倍：“好呀。”

　　到了二楼，Reef带她进了间卧房。

　　延续一楼的典雅原木风，房间以米白和浅灰色调为主，天花板上挂着简约铁艺吊灯，大床四件套是奶油色调，胡桃木床头柜上摆着精致的雕花摆件。

　　能看出来这间房不是普通客卧，而是为某位女性特意布置的。

　　进了浴室，温稚予发现Reef甚至给她准备了从内到外一整套干净的女性衣物。

　　半小时后，洗完热水澡的温稚予站在干区洗漱镜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空气中水汽弥漫，朦胧勾勒一张年轻女孩的脸。五官精致，身材纤秾合度，线条紧致而又有力量，四肢和腹部有长期锻炼的痕迹。
　　后背右侧有块指甲盖大的月牙印记，像是胎记。

　　温稚予指腹摩挲着那块淡痕，若有所思。

　　爱好跳伞，懂计算机，有健身习惯。
　　光凭这三点，她猜测失忆之前她一定是个家庭条件还不错对生活充满热爱的女孩子。

　　耳边蓦地浮现上午卡伦说的话：“还好您比较幸运掉在树林里，有树木作为缓冲，要是掉在岛上别的地方，估计伤得会更严重......”

　　温稚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家人和朋友知不知道她出事了，联系不到她会不会很着急。

　　洗完澡吹干头发，温稚予把衣物放到了二楼独立洗衣房，迎着凉爽的夜风往客宅方向走。

　　快到门口，电光火石间她猛地记件事。

　　——洗完澡后，她把脏衣服放去洗衣房，忘记把内裤拿出来了！

　　面色一变，温稚予调转脚步飞快折返回主宅。

　　Reef见温稚予去而复返，似乎想跟她打招呼。
　　温稚予丢下一句“我拿个东西马上下来”，三步作两脚上了楼。

　　急急忙忙跑到洗衣房打开洗烘机，温稚予弯腰在里面翻找。
　　很快掏出一小块布料揉成一团捏在手里，她悬在嗓子眼的石头落了地。

　　刚要转身离开，一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高大身影。

　　温稚予猝不及防撞上去，犹如撞到一堵坚硬人墙，身体不受控制往后栽倒。

　　结实温热的手臂及时拉住她的手臂，她惯性往前扑，鼻子用力磕在了男人胸膛上。

　　霎时剧痛蔓延开来。
　　温稚予吃疼得轻呼了声，瞬间冒出生理性泪花。

　　被撞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迟叙倒吸了口凉气，喉咙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胸前的肌群条件反射绷紧几分。

　　......这人是铁做的吗。
　　硬得硌人！

　　没来及在心底腹诽完，温稚予听到头顶传来几不可闻的磨牙声。

　　迟叙嗓音夹着怒意道：“还不松手，你要抱我抱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