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偏航》斐禾

3、变天 明天再送她

　　03

　　一开始，迟叙与其他人一样，以为温稚予的出现是场意外。

　　将女孩抱回客宅的途中，兴许是他步伐太快，温稚予被颠簸得短暂醒来几秒，神志不清地喊了个人名。

　　迟叙听力不错，清晰地从气若游丝中拼出了两个字眼。

　　——迟叙。

　　她在叫他的名字。
　　原来她认识他。

　　迟叙面容当即沉下去，胃里抑制不住翻出一阵反感。
　　强忍住不适，才没把怀里的人扔出去。

　　出生在迟家的那一刻起，迟叙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万人追捧的存在。
　　在名利场，他见过太多为了资源人脉不惜一切接近他的肮脏手段。

　　特定场合制造巧遇酒水下药都算常规。
　　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回，他连着三次在世界人工智能学术大会上看到一个华人面孔，本以为碰到了新冒头的技术人才，他抱着谦虚心态上前交谈。

　　结果聊了没两句，对方无意间暴露出低级的专业错误。
　　偏偏那人还不自知，卖弄了几句术语后，延伸到拉拢投资的话题。

　　这么多年，类似的招数层出不穷。

　　这个突然降落在岛上的女孩认得自己，那么迟叙很难不认为，这是一场苦心谋划的“事故”。

　　事后迟叙回屋，让Reef调取监控了防风林的监控。
　　通过好几个角度的高清画面分析，他基本确定。
　　温稚予是目的明确降落在他岛上的。

　　结合天气，不排除她是在跳伞过程中被侧风吹到海上，迫于求生才在岛上着陆的可能。
　　因此迟叙对温稚予保持合理怀疑。

　　他原本想的是，如果是自己误会了，等天气稳定，就派卡伦送女孩去岛外的私立医院。
　　她身上没钱支付医药费，他不介意从他个人账户上划出一笔。

　　就当是做慈善了。

　　然而事实证明，不是他想太多。

　　温稚予不仅装作不认识他，还声称自己失忆了。

　　听到这个荒谬的借口，迟叙差点气笑，有种智商被人试图摁在地上摩擦的怒火中烧。

　　他怎么会猜不到她打的什么主意。

　　迟叙一向懒得与人虚与委蛇，毫不客气当众拆穿了温稚予的谎言，并口吻严肃，命令她马上滚出自己的地盘。

　　话音落地，房间霎时降到冰点。

　　温稚予宕机一秒，火气蹿上了心头：“你是觉得，我想故意装失忆赖上你吗？”

　　即使非常生气，女孩的声调依然保持着冷静。
　　除了急促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的愤怒。

　　迟叙不置可否，脸上明晃晃写着“难道不是吗”几个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又不认识你！”温稚予荒唐道：“而且谁会在跳伞出事故后流落到陌生人的地盘上装失忆？”

　　迟叙冷然：“你说呢。”

　　温稚予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凭什么那么理所应当认为她是在装失忆赖上他。
　　就因为他是这座岛的岛主，无形中彰显的阶级与资产吗？

　　私人岛屿度假早就不是顶级富豪的专享，谁不知道在旺季花几十万美元就能租下一座顶级岛屿畅玩一个月。
　　说不定这岛也是他租来的呢？

　　念头冒出来时，温稚予愣了愣。

　　她怎么这么清楚私人岛屿租赁价格。
　　难道失忆之前......

　　她是个岛屿租赁中介吗？

　　此时温稚予也没空深思这个点，岛主发话让她离开，她总不能死乞白赖着不走。

　　心里连带着对迟叙救命的感激淡了几分，温稚予平淡又疏离道：“迟先生，很感谢你救了我，回去找到家人后我一定会支付你一笔报酬，但我想说的是，我确实不是在装.......”

　　说话到一半她及时打住。
　　算了，跟一个带着有色眼镜看她的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反正说了他也不会信。

　　漠然地收回落在温稚予身上的目光，迟叙偏头吩咐卡伦：“给她准备点吃的，吃完以后马上送她离开。”

　　说完快步离开了房间。

　　Reef无声跟了上去。

　　局面发展到这种地步，卡伦显然有点尴尬。

　　过硬的职业素养使他很快重新扬起亲和的笑容：“小姐，您不要生气，迟先生他并无恶意，他就是一个人惯了……不太喜欢被打扰而已。我先让厨房给您准备点吃的，吃完再安排人送您出岛吧。”

　　“谢谢您的好意。”温稚予礼貌地弯了下唇角：“不用给我准备吃的了，我也想尽快出岛去查验身份，早点找到家人早点恢复记忆。”

　　事已至此，卡伦便不再坚持。

　　“那好吧，小姐，我先带您去拿上随身物品，说不定那些东西能帮助您想起来点什么。”

　　-

　　温稚予随身物品不多。

　　一套损坏的跳伞装备，一块磕碎了显示屏开不了机的跳伞表。
　　还有一只戴在手腕上的紫色胶圈手环。

　　手环是奢牌的定制款，“BALENCIAGA”的LOGO后面印有一个字母“Y”。

　　不难猜到，Y应该是她姓名其中一个字的缩写。
　　眼下她丢失了记忆，光凭一个字母，完全推不出对应的汉字。
　　所以这个线索对她目前而言帮助不大。

　　不过，即便一切都不记得，唯有一点，温稚予能十分肯定——

　　她是个中国人。

　　毕竟醒来时，开口第一句话说的是中文，刻在血脉里的直觉不会错。

　　温稚予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出岛后去警局或大使馆查身份了。

　　不料，跟卡伦去往码头乘船时，他们还没走到沙滩，迎面刮来一阵咸湿海风。

　　站在连着主宅区的石栈走廊上，温稚予抬头眺望远处。

　　云层快速在海上聚拢，天光灰暗下来。
　　无形之中有两股力在空中纠缠，对拧，须臾间风速变得凌厉，急剧砸向了海面一般，搅得海浪往四面八方横冲直撞。

　　又变天了。

　　卡伦用糟糕的语气说了句“My god”，看向眉头紧锁的温稚予，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姐，看来今天您是走不成了。”

　　-

　　主宅别墅，一楼客厅内。

　　室内窗帘紧闭着，隔音玻璃挡不住喧嚣风声。

　　迟叙托着电脑姿势懒散坐在沙发上。
　　高挺的鼻梁架着副无边框眼镜，天花板上暖黄色灯光倾泻而下，并未给他优越冷硬的面颊增添半丝柔和。

　　“11点23分，长岛湾及萨福克郡沿海区域快速形成了强对流气候，受其影响，本区域即将出现低空强烈风切变，和短时强降雨，局部地区还可能有雷暴......”

　　平缓的机械音播报完气象，像人类那般停顿了下，接着说道：“主人，需要我帮您联系卡伦把那位小姐先带回来吗。”

　　敲击键盘的动作一顿，迟叙掀起眼帘。
　　透过薄薄的镜片，他冷淡地扫了机器人一眼：“你现在很喜欢自作主张？”

　　“主人，我不是要自作主张，您心里也清楚，现在船只和游艇无法出行，那位小姐只能暂时折返。”
　　Reef用机械手臂捂着胸口，微微欠身：“我想您应该不会把她拒之门外，让她本就脆弱的身躯再次接受暴风雨的洗礼吧。”

　　迟叙：......

　　机器人太过智能有时也不是好事。

　　不得不承认，Reef说的是事实。
　　这令迟叙本就不太愉悦的面色更加冷峻。

　　手机忽地震了震，屏幕多了条微信新预览：【昨天跟你说的那些，你想好了没有。】

　　啧，还真是祸不单行。

　　深吸了口气，迟叙眼底闪过一丝躁意。
　　直接忽视了贺玉雯催命般的消息，他打给了卡伦。

　　电话接通，迟叙言简意赅：“明天再送她走，安排她去客宅住。”

　　意思传达后，多一秒停顿都没有，立即掐断通话。

　　习惯了雇主惜字如金的卡伦面不改色，收起手机对温稚予道：“小姐，迟先生的意思是，等明天天气稳定以后再送你离开，这期间你可以暂住在岛上的客宅。”

　　当下的情形，不论温稚予乐不乐意，她都只能被迫留在岛上。
　　不过岛主愿意安排她留宿，想来并非是冷酷无情的人，顶多是脾气差了点？

　　抿了下唇角，温稚予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卡伦：“那我先带您去餐厅用餐吧。

　　“有劳了，卡伦先生。”

　　这趟迟叙是独自出行。
　　岛上只安排了一位主厨和帮厨，平时用餐都在主宅的餐厅。

　　温稚予的出现是在意料之外。
　　客宅没有正经的用餐环境，听迟叙话里的意思是默认她可以去主宅用餐。
　　卡伦理所应当将人带过去。

　　这点温稚予并不知情。

　　因此当她走到餐厅门口，看到坐在餐桌前敲电脑的男人，下意识想退出去。

　　听到动静的迟叙抬头望过来，似乎看穿她的想法，沉声：“进来。”

　　微微睁圆了眼，温稚予以为自己听错。
　　本以为安排她在岛上留宿已经是他最大的退让，他竟然不排斥她跟他一起用餐？

　　她半天不动，迟叙再次抬眼看了过来。

　　虽是随意地坐着，男人从下往上看人的眼神十分锐利。
　　无框眼镜折射出细碎冷光，衬得冷硬的眉眼透出一股似有若无的侵略感。

　　“要吃饭就进来坐着，杵在门口你是想当门神吗？”

　　温稚予倏地压直嘴角。

　　好吧，她收回之前对他的评价。
　　他不光是脾气差，还不会好好说话！

　　饶是对迟叙的态度感到不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温稚予还是懂的。

　　她扬起浅浅的笑脸走过去，在迟叙身旁的空位坐下，仿佛不愉快的插曲从未发生过，自然而然地挑起话题：“迟先生，还不知道你全名叫什么。”

　　先前听卡伦称呼他为迟先生。
　　她只知道他姓迟，却不清楚全名。

　　迟叙敲键盘的手指停住，眼瞳黑漆漆，不带任何情绪盯着温稚予。

　　半晌，他面无表情移开视线，唇畔浮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讥讽：“迟叙。”
　　“迟到的迟，叙旧的叙。”

　　迟叙。

　　默默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温稚予继续问：“平时你都是一个人住在这岛上吗？”

　　“嗯。”丝毫没有要闲聊的意思。

　　温稚予不在乎他的冷漠，打量着四周：“这里的装修风格挺不错的，能看得出来主人审美挺好的呢。”

　　仿佛听到句废话，迟叙直接懒得搭理。

　　温稚予没因迟叙不接话而窘迫。
　　餐还没上，她没有电子产品打发时间，眼神无处安放，转来转去，落在了男人的电脑屏幕上。

　　一连串滚动的代码日志，密密麻麻印入眸底。

　　女孩瞳孔深处有微光轻闪了下。

　　注意到温稚予视线在屏幕停留过久，迟叙有种轻微被冒犯的不悦。
　　不想给她再次搭话的契机，故而他没说什么，只是敲击键盘的声音更重，提醒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他此刻心情不佳。

　　显然温稚予根本没Get到那层含义，仍看着他敲下一个个字符。

　　额角青筋抽动了下，迟叙正要发作，温稚予毫无预兆出声。

　　“问题……好像不在采样参数诶。”

　　指尖悬在半空，升到一半的血压陡然停住。
　　迟叙斜眼冷睨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文。

　　温稚予没看他，上半身略微倾向电脑方向。

　　她眼睛直直盯着屏幕，白净的脸颊被电子产品镀上一层清柔光晕：“我刚才看你在调temperature，但位置编码off-by-one了，所以分布漂了。”

　　迟叙一怔，看她的眼神不禁多了惊诧。

　　并非她说出了两个专业术语。
　　而是她说的这个错误，恰好是很多业内高手稍不留神就容易踩的坑。

　　她竟然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