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偏航》斐禾

13、出岛 她跟谁联姻

　　13

　　长岛湾持续了一周的极端天气，终于即将迎来晴天。

　　晚间吃过饭，卡伦过来告诉温稚予。
　　不出意外她明天就能顺利出岛。

　　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来了这一天。
　　这段时间积压在温稚予胸口的阴霾尽数散去。

　　她悬着的心落了地：“太好了。卡伦先生，感谢这些天在岛上你们对我的照顾，回去后我会跟家人提起你们的。”

　　“也预祝你尽快找到家人，恢复记忆。”
　　卡伦由衷为温稚予感到高兴，递给了她一张名片：“迟先生安排好了，明天出去后，您可以去这家医院，他们会给您提供免费的深度检查。”

　　名片上面是一家高级私人医院的地址。

　　温稚予接过后道了谢。

　　卡伦又拿出个黑色物件给她：“对了，小姐，还有这个您拿好。”

　　温稚予垂眼一看，竟是一部崭新的手机。
　　她连忙摆手：“卡伦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出门在外没有手机多有不便，小姐你还是收下吧。”

　　卡伦不容抗拒地将手机塞进了温稚予手里。
　　一改庄重矜持的管家人设，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况且出资人并不是我，我只是负责转交而已。”

　　“这是迟先生给我的？”温稚予不太敢相信。

　　得到卡伦的肯定，温稚予心情顿时变得复杂。

　　迟叙这人还真是......
　　好听的话一句都不说，默默帮扶的事却一件没少做。

　　典型的面冷心热啊。

　　吃过晚饭温稚予回到主宅，碰到迟叙在一楼客厅打游戏。

　　对方听见她回来的动静，掀起眼帘瞥她一眼，语气随意：“海城那家经销商的售后回了电话。”

　　身形稍顿，姜稚予压下莫名的迟叙像是刻意在这等她的错觉，紧张地走上前去：“怎么说的啊？”

　　“我没接。”迟叙眼尾垂着，漠不关己的态度：“电话发你手机上了，你自己回过去。”

　　“......”温稚予默了默。

　　好吧，行事风格非常迟叙了。

　　她一言不发转身进房间。
　　果不其然看到Apple iMessage中多了条信息。

　　拨号过去，很快电话接通。

　　温稚予道明来意。

　　对方略带着歉意回复她，说当初负责那笔订单的销售在去年就离职了。
　　如果她有新的购买需求，厂商那边可以推荐其他销售跟她对接。

　　既委婉地拒绝泄露客户隐私，又不得罪她这个“潜在客户”。

　　这也就意味着，想通过销售员问到她的个人信息这招很难行得通。

　　得到这个答复温稚予倒没有太失落。
　　明天她就能出岛，现代信息网这么发达，不怕查不到自己的身份。

　　身后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温稚予转头。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迟叙站在了客卧门口，双手环抱在胸前：“明天上午卡伦会送你出岛。”

　　“嗯嗯，卡伦先生已经跟我说过了。”
　　想到自己叨扰了对方这么久，温稚予双手交握在身前，轻轻向男人鞠了一躬：“迟先生，非常感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收留和招待。等我出去后找到了家人，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会带着家人一起过来道谢，请你吃饭。”

　　迟叙：“上门道谢就不必了。”

　　“那我会跟他们提到你的。”温稚予笑着说：“还会去寺庙里帮你祈福。”

　　迟叙意味不明勾了下唇角，准备走开。

　　温稚予叫了句迟先生。
　　迟叙停下脚步，用询问的眼光看向她。

　　快步走到他跟前，温稚予仰着头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小心翼翼问：“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呀。”

　　迟叙：“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记不得了，也不好带着小雨到处跑，所以这两天我一直在给它找领养人。”
　　温稚予长睫覆下，白皙的面颊上投出一小片阴翳：“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但位置有一点点远，在曼哈顿那边，到时候你能不能让卡伦先送我过去呀？”

　　黑眸盯着女孩片刻，迟叙淡道：“这种小事你直接跟卡伦说就行了。”

　　温稚予：“谢谢你！”

　　迟叙不甚在意，温稚予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耐着性子跟温稚予交流了这么久，迟叙有点不耐烦了：“你还有什么事？”

　　温稚予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下：“那个......谢谢你的手机，迟先生。”

　　迟叙挑眉：“今晚是你第三次对我说谢谢，你是复读机，还是道谢机器人？”

　　温稚予当然看出了迟叙的不耐。
　　过了明天他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迟叙帮了她这么多。
　　她道多少次些都不为过。

　　“就是觉得，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肯定要好好跟你道个谢，迟先生，请你忘记我之前对你说过的那些不好的话吧。”她顿了下，发自内心地微笑，笑眼里缀上了比今夜星空还要明亮的星子：

　　“其实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

　　夜色澄澈如水，夜空上繁星点点。
　　预示着明天是个万里晴空的好天气。

　　洗完澡迟叙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热点文章罕见地有些看不进。
　　有双含着笑意的眸子时不时浮现在眼前，女孩温软的声线在耳边经久不散。

　　——“其实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迟叙：......

　　他靠进工学椅的靠背里，仰头盯着白茫茫的天花板，狭长的眸子里一片冰凉。

　　一些被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不由冒了出头。
　　尖锐的质问声在脑海里交织。

　　“凭什么每次好人都是你来做，以为这样显得你很高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虚伪。”

　　“这一切都是你们欠我的。”

　　“滚啊，我说——不要再在我面前装好人，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

　　温稚予不了解他，不清楚他的过往。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迟叙也不明白。
　　太久没这么想起过往事，本以为自己早能做到心如止水。
　　怎么还会因为温稚予一句话而心绪不宁。

　　捏了捏鼻梁，他让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坐直了身体继续看论文。

　　今晚的注意力格外难以集中。
　　他勉强看到一半，干脆退到了网址主页，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华誉科技”四个字。

　　屏幕上跳出一大堆的相关资讯。
　　基本是围绕公司旗下产品以及苏远明本人展开的信息。

　　他又尝试搜索“苏臻雨”三个字。
　　能搜出来的资料寥寥无几，全是同名同姓的无关新闻。

　　一路滑到底，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迟叙脸上浮出一丝无语。

　　......他怎么了。

　　无聊到这个程度了吗。

　　叉掉网页，贺玉雯的电话进来了：“儿子，在干嘛呢。”

　　从前贺玉雯也不这样动不动联系他，迟叙估计她还是误会了他在谈恋爱，打电话过来查岗。

　　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一旁。
　　他滑动鼠标，开始忙自己的事：“在上网，怎么？”

　　贺玉雯：“给你季阿姨的礼物明天中午会有人送到公寓那边，你记得要当面签啊。”

　　迟叙：“我还在岛上，明天派人去签收，到时候收到货拍照发给你。”

　　“那可不行。”贺玉雯强调：“那套瓷器是我特意给你季阿姨挑选的，这次她生日去不成本来我就心里过意不去，礼物说什么你也要严格把关，一定要保证亲手送到她手里，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迟叙清楚贺玉雯的性子。
　　自己明天若把这事假手于人，恐怕会被她念叨死，索性答应了：“行，明天我过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贺玉雯满意了，话音一转问起正事：“你跟那个女孩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

　　又开始了。

　　迟叙鼻梁上的镜片反射了点电子产品的光，衬得他硬朗的五官更凌厉冷漠：“不怎么样，没发展。”

　　“那......”

　　贺玉雯还想说什么，迟叙抢在她之前开口：“行了妈，这边我这边还有点事就先不聊了。”

　　-

　　雨过天晴后的蓝天碧蓝如洗。

　　温稚予独自在餐厅吃早餐。
　　晨光透过玻璃洒在女孩身上，迎着她容光焕发的面颊。

　　她低头喝着厨房提前一个小时小火慢炖的百合燕窝，思绪发散。
　　马上她就要离岛，迟叙这个点恐怕不会起床。

　　她走之前......要不要去再跟他道个别呢。

　　温稚予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想了想打消了这个念头。

　　以迟叙的性格，她安安静静离开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她何必再多此一举去打扰对方。

　　吃过早餐，温稚予收拾好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到诊疗室时卡伦已经备好一切。

　　小家伙乖乖待在黑色双肩包里，等待着跟他们一同启程。

　　温稚予：“卡伦先生，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卡伦看了眼时间，对温稚予温和地笑了笑：“小姐，还要再等等，迟先生跟我们一起出岛。”

　　温稚予诧异：“迟先生也要出岛？”

　　“是的，迟先生外出有点事，所以今天要跟我们一起乘船出岛。”

　　这些天下来，卡伦和温稚予关系拉近了很多。
　　但他没有因此透露雇主的具体行程。

　　温稚予识趣地没多追问，垂着眼沉默地坐着，长睫掩住了所有情绪。

　　半小时后，卡伦带着温稚予去往码头。

　　天空呈现出透明的湛蓝，充裕的阳光洒在还裹着露水的树丛上，微风中带着清新湿润的海盐气息。

　　游艇泊在岸边。
　　温稚予登上船，看到迟叙坐在船舱里的沙发上。

　　难得他今天不是黑白灰。
　　里面穿了件白色打底，外面是牛仔蓝外套，搭配黑色长裤。
　　长腿松散屈在座椅与桌子的中央，宽敞的空间反倒被他高大的身形衬得有些紧促感。

　　“迟先生。”温稚予扬起笑脸，走上前温声打招呼：“早啊。”

　　迟叙淡淡“嗯”了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扒拉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浏览着新闻内容。

　　温稚予坐下后，主动搭话：“你是要去哪里呀？”

　　“曼哈顿。”迟叙道。

　　温稚予：“那我们岂不是接下来同路诶，你是去办事的吗？”

　　又是“嗯”的一声，态度敷衍。

　　唇瓣张了张，原本想继续问什么的温稚予见男人这副淡漠的模样，还是选择保持安静。

　　船舱内流动着静默的气氛，游艇马达嗡嗡作响，浪花拍打着船舷。
　　所有声音显得异常清晰。

　　说不上来，明明马上就能离开。
　　胸口却像压了重物一样有些沉闷。

　　想了想，温稚予将这种感受归为晕船。

　　下了船，之后的车程两人再也没有任何交流。

　　也许是察觉到即将要与温稚予分别，待在背包里的小雨也异常乖巧。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叫唤。

　　到了人约好的目的地，温稚予背着双肩包从车上下来。

　　她站在马路边没有立马走开，双手攥着背带，故作若无其事地等待着什么。

　　她以为这种时候，迟叙会跟她说点什么。

　　哪怕一句简单客套的道别。

　　然而迟叙什么也没说，后座的车窗玻璃缓缓升上去，阻隔了温稚予的视线。

　　黑色轿车起步，汇入了车水马龙里，与温稚予的距离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温稚予收回目光。

　　压下心底一那点点不可名状的情绪，摸了摸小雨的脑袋，她转身走进了跟Anna约好的甜品店。

　　-

　　轿车平稳驶入主干道，特制玻璃和隔热膜将噪音与紫外线隔绝在外。
　　车内无限趋近诡异的安静。

　　迟叙偏头望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眸光沉静，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情绪，叫人捉摸不透。

　　卡伦再一次从前排后视镜悄悄打量雇主，被对方抓了个正着丝毫不尴尬，顺势笑着开口：“迟先生，你说她会顺利找到家人吗？”

　　迟叙觉得卡伦问的这个问题很奇怪：“为什么不会，她是个身心健全的成年人。”

　　“但这个女孩失忆了呢，身上也没有任何证件，独自一个人在遥远的异乡，想要找到家人估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卡伦每说一个字，迟叙心中的烦躁便多一分。
　　他扫了眼这位善心多到无处安放的管家，冷冷道：“你好像格外关心她。”

　　“她跟珊迪很像。”卡伦直言不讳自己对温稚予的喜爱：“都是心思单纯的女孩，出了岛外面鱼龙混杂的，我真担心她会被人骗。”

　　听到从卡伦用单纯二字来形容温稚予，迟叙沉默下来。

　　珊迪是卡伦最小的一个女儿，今年才刚满15岁。
　　他认为这二者之间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同时他心想，倘若这位热心肠的管家若有一天知道，温稚予从一开始出现就不是意外。

　　他还会不会认为她单纯可爱？
　　会不会因为被她利用了同情心而感到气愤？

　　“能提供的帮助都已经给她提供了不是么，你操心太多了。”迟叙提醒：“她只是失忆，不是失智。”

　　十几分钟后，车辆在地下停车场泊好。

　　迟叙将脱下的牛仔外套搭在臂弯，往电梯方向走。

　　上东区这套高层公寓是贺玉雯名下的房产。
　　近两百平的两居室，往年父母来纽约工作或是度假大多是住在这里。

　　房子一年到头少有人住，每周都会固定有保洁来做卫生，因此屋子里时时刻刻保证着干净整洁。

　　迟叙到家后不久，物流专员将贺玉雯购买的东西送货上门。
　　验收完，他拍照给母亲发了过去，算是完成了一桩任务。

　　阿姨正在厨房做午饭，迟叙坐在沙发上用平板在办公，季昀的电话在这时跳了出来。

　　现下他不忙，好整以暇戴上蓝牙耳机，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接电话。

　　“在干嘛呀叙哥，有没有想我？”

　　肉麻做作的男声让迟叙嫌弃地锁紧了眉头：“你是有什么毛病。”

　　季昀捏着嗓子：“想你的相思病。”

　　“......”迟叙“啧”了声：“你想死？”

　　成功把人惹毛，季昀贱兮兮地大笑起来。
　　不过在听到迟叙这头隐忍的磨牙声后，立马收住，清了清嗓子说正事道：“对了，叙哥你看了季明斐发的朋友圈吧。”

　　“没看。”迟叙道。

　　他没开朋友圈，也从不刷朋友圈，甚至连微信消息都看得少。
　　更别提去关注不相干的人发了什么动态。

　　季昀毫不意外，笑嘻嘻直奔主题：“季明斐去洛杉矶了。”

　　迟叙事不关己：“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需要你特意打个电话过去告知我？”

　　“这跟你当然有很大的关系啊。”季昀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明面上季大小姐是去参加她小姨的生日晚会，实际上是为了谁啊，那还不是因为听说你也会去！”

　　季明斐喜欢迟叙的事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谁不知道那位大小姐明里暗里给迟叙献过多少次殷勤。

　　然而迟叙这人的心就像石头做的，不论人家怎么嘘寒问暖都顽固不化。

　　季昀清楚倒不是季明斐哪里不好。
　　纯属因为迟叙这人就是个不近女色的另类。

　　“话说叙哥，你对季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想法啊。”季昀对迟叙的态度也挺好奇：“我可是听说了，这回她信誓旦旦要拿下你呢。”

　　“没想法。”迟叙嗓音凉薄：“你专程打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一连三句夹枪带棒的反问让季昀不乐意了，掐着声调：“怎么，以我们之间的感情难道我还要有正事才能打给你吗，真的心寒了。”

　　“......能别用这么恶心吗。”

　　“好了，不逗你了。”季昀话锋一拐：“我最近倒是又听说了件有趣的八卦，你想不想听。”

　　迟叙：“没兴趣，没事就挂了。”

　　“关于苏臻雨。”

　　“......”

　　季昀一副“我果然懂你”的架势朗声笑起来，笑过后才道：“听说苏远明好不容易才搭上你家这根线，他给苏臻雨下了死令，说是无论如何都要搞定你这位迟家二少爷，否则回国后就要跟搞工程发家的刘总联姻了。”

　　迟叙无动于衷：“知道了。”

　　季昀：“就这？你都不多问问吗，之前你特意找人打听她家我以为你对她有点意思啊。”

　　怎么一个两个，都默认他似乎要跟苏臻雨有点关系。
　　迟叙冷道：“她跟谁联姻与我无关。”

　　“行吧，不过说到底这女孩挺可怜的，碰上了这么个见利忘义的老爹，她那个联姻对象比她爹都小不了几岁，儿子都上初中了......“

　　季昀吐槽过后，见迟叙不搭腔，自讨没趣地换了个话题。

　　插科打诨几句，电话那头有人在催季昀，他跟迟叙打了招呼便结束了通话。

　　室内重归于安静。
　　迟叙手指微屈着有一搭没一搭扣着沙发扶手，视线盯着虚空若有所思。

　　等他意识到自己竟真被季昀的话带偏，认为那个女孩有点可怜时。
　　立马将刚冒出头的那点同情心压下去。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和父母，但有权利选择自己要怎么活。
　　她既然能够听从他父亲的话，大费周章地接近他，那未来也就会言听计从嫁给刘总或其他总，自然不值得好可怜的。

　　思及此，迟叙无端冷笑了声，眼底划过一丝讥讽。

　　手上的平板震了震，顶部忽然弹出条IG推送。

　　迟叙本想划掉，不料错手点了进去。
　　正疑惑自己什么时候下过这种社交软件，紧接着想到平板借给温稚予用过，大概是她下的。

　　他没有喜欢偷看她人隐私的癖好，无意扫到了对话框里对方发来的新消息。

　　Anna：【小姐姐很抱歉，那天我不小心给你发错了地址，现在我在上班走不开，麻烦你能到这个地址来吗，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