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穷游戏》兆子山

2、第 2 章 抹水泥灰

　　“......”顾维明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好像对方把自己的台词说出了口。

　　沈裕等着对方开口，但过了片刻，顾维明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神晦暗不明。只好假装整理衣服，揉了揉自己的鼻尖。

　　地铁停到下一站，沈裕站起身，终于快要结束这场尴尬的寒暄：“恩......我快到家了，先走了哈。”

　　顾维明眸色一闪：“你家住这附近？”

　　“嗯嗯，租的房子，这一片租房的年轻人多，氛围挺好的。”沈裕随口说了几句，冲顾维明摆摆手，“我先走了，再见——”

　　顾维明眼看沈裕要走，脑中有过片刻犹豫。

　　这是他从未想过再见到沈裕的方式，因此也从未想过遇到了以后要怎样做。但是直觉告诉他，如果不去拦住沈裕，这些年压抑在心中的那些仇恨和阴暗的想法，恐怕再难有一个落脚点。

　　在这里跟着沈裕下地铁也不是不可，但是——

　　短短的几秒钟内顾维明心中百转千回，他想到还有好几站才到自己的目的地，最后手触碰到了口袋里的钱包和依旧关机的手机，窘迫的现状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扬了扬下巴，等沈裕踏出了地铁门。几步之遥，沈裕仍望着自己，眼尾向下，几乎和从前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

　　最后顾维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喂，要不要留个电话——”

　　“——滴滴——”

　　地铁门关上。

　　沈裕表情困惑的脸在顾维明的注视下很快远去了。

　　“......”

　　顾维明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

　　这次意外的偶遇其实让沈裕有点懵。

　　下车以后，神经大条的沈裕终于反应过来，在原地站定，回想了一遍在地铁上和顾维明的对话。

　　思绪开了会差，沈裕回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似是而非的记忆片段。又在原地醒了醒神，用力摇摇脑袋。

　　对了，顾维明刚刚说什么了吗？

　　*

　　这栋公寓是顾维明的临时住所。

　　晚上终于回到了家，脱掉了湿透的衣服，在浴室泡了个热水澡。打电话安排好找人拖车修理的事情，一切都已经妥当。

　　身着浴袍、修长结实的身躯坐在了床沿，有力的手臂拿过充好电的手机，顾维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深夜了。

　　清冷的香薰环绕，躺在柔软的被子里，翻身翻了数不清多少次，就是无法沉入睡眠。

　　眼前依然浮现着那个可恶的人的影子，那张极具迷惑性的脸，隔着地铁的门，一脸茫然无辜望着自己的模样。

　　顾维明咬了咬牙，掐了把眉心。

　　分手后功成名就，再次遇到拜金的前任，按理说，怎么想都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吧？

　　按照顾维明的预想，自己应该在对方后悔万分的眼神里，潇洒地瞥过去一个不屑一顾的眼神，不顾前任的苦苦挽留，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经过之处，空气中还残留着万恶的金钱的气息，而身后的人涕泪纵横捶胸顿足——

　　这样才对吧？

　　怎么偏偏碰到自己身上，情况就变得这么匪夷所思？

　　浑身潮湿，发型全毁，香水味散尽。

　　没能展示豪车，没有厚到可以砸死人的钞票，在最毫无形象的时刻和前任在地铁上重逢——甚至连要联系方式还是自己先开口的。

　　还没有要到手！

　　“......”

　　顾维明一想到对方疑惑地凝视着自己的模样，就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脏话。

　　现在想一想，沈裕在地铁上打量自己的眼神，怎么还带有一丝可怜——

　　不过那小子也明显过得不怎么样啊！

　　穿得跟八百年没洗过衣服似的，脸上那么脏，仔细一回顾，好像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提。

　　想到此处，顾维明强行压下一丝不知从何处涌上的烦躁。

　　搞什么，大四快毕业的时候，他不是拿到了一所国内顶尖学校的保研名额吗，怎么没继续读书。

　　沈裕一向不是惯于吃苦的人，尤其是身体上的苦。他对身体层面上的感受总是非常敏感，简而言之就是娇气，一点不舒服都忍受不了。

　　头发淋了点雨会被他嫌弃脏了，毛衣磨脖子都要皱着眉头吐槽半天，出门前要在衣柜前因为穿搭而纠结半天。如此种种，和今天看到的那副随意粗糙的打扮，简直判若两人。

　　好歹也是大学毕业，为什么去社会上做苦力活？

　　他不是品味可高了，跟自己嚷嚷着要找有钱人的吗？怎么过得这么惨。

　　......

　　顾维明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最后终于冷哼了声。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

　　......

　　这些年过去，沈裕他有过后悔吗？

　　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

　　顾维明双眼放空，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就算沈裕想吃回头草，他顾维明能同意吗？

　　显然不可能同意。

　　*

　　第二天，顾维明穿上了一身利落的西装，重新变回到翩翩公子的模样。

　　提前30分钟到达公司，顾维明迈入办公室，整理办公物品。所幸自己的东西不多，办公室内一应俱全，装修风格中规中矩，视野倒是不错。

　　顾维明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街景。

　　自从多年前和老爷子大闹一场之后，顾维明就开始一切靠自己，尽最大的所能去做到最好。虽然和创公司在国内刚起步，远远比不上顾家的集团，但短短一两年内便已经在B市初具规模。

　　他想要向顾家证明，没有集团撑腰，只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公司是他一手创立的，他在这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决策权。早期为了不引起顾家的注意，也为了消除不必要的麻烦，他对外公开的创始人信息只有简单的资料和英文名“William”，其他事务交由职业经理人管理。除了公司的核心人员，基本上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即使现在回到国内，顾维明也刻意低调，不公开露面。今天是他和公司核心成员为数不多的碰面。

　　顾维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到了开会的时间。

　　“顾董，人都到了。”恰好秘书在门外敲门，通知会议室人员已到齐。

　　总体来说，顾维明的管理风格较为沉稳内敛，知道初期不宜大刀阔斧，计划是先了解国内团队和环境，建立初步联系，再适当进行组合和调整。

　　今日的会议上，公司的核心管理团队集体亮相，顾维明一边翻阅高层会议纪要，一边听着汇报。会议很简洁，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

　　顾维明最后拍拍手：“行了，今天不占用大家过多时间，以后我们在工作中慢慢熟悉。我的门一直敞开，各位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进来和我讨论。”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单独留下了市场部负责人：“潘总监，下午陪我去尧海区做个调研。”

　　“好的顾董。”衣装笔挺的中年人恭敬道。

　　调研的业务繁杂琐碎。不过“得益”于和顾家的决裂，顾维明早年在创业时期也过了一段拮据的日子，从底层事务做起，习惯了亲自上手一些具体的业务，不至于这么点苦也吃不了。

　　B市早晚温差大，下午三点多正是最热的时候，顾维明坐着公司的车结束了项目调研。

　　太阳毒辣，潘总监擦着汗，把空调开到最大，闷头开车，想要快点回办公室吹冷气。

　　无奈这条街有些年数了，人流量不大，但车道拥挤，还有许多非机动车占道。

　　车在大马路上一寸一寸地挪，比蜗牛还慢。

　　顾维明眺望窗外，隔着玻璃看着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们。沉默的侧脸线条利落，勾勒出俊朗的轮廓。

　　路过一家店铺的时候，顾维明的视线突然顿了一下。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叶茂盛，顾维明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在树影后面一闪而过。眉头先一步皱起来——

　　“潘总监，靠路边停一下车。”

　　“啊？顾董，您要去哪儿啊。”潘总监见顾维明有下车的动作，赶紧停车问道。

　　“没事，遇见个熟人，去打个招呼。”顾维明摆摆手，“你先回公司吧，今天辛苦了。”

　　下了车，顾维明朝着刚刚看到的店铺走去。

　　附近小学刚放学的孩子们在马路边围成一团买一块钱一个的手工冰棍儿，买菜赶着回家做饭的大爷摇着“叮铃铃”的车铃声，骑着二八大杠从顾维明面前驶过，附近店家养的小狗冲着路过的人叫了几声又趴下无所谓地摇着尾巴。

　　要是以前，他不会注意这寻常街道上的细节。但是今天，这些声音穿透他的耳膜，显得无比喧闹，连绿化带上的树影都生动无比。

　　这人声沸腾的一小段路，硬是生生被顾维明走出了万水千山的感觉。

　　到了店面前，他仰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家正在装修的商铺，台阶被收拾得很干净，码着一排□□钻头等整齐的用具，没有挂牌子，只有零星几个人在门面处赶工。

　　沈裕就是其中之一。

　　他穿着个白色的工字背心，坐在高高的铁架子上，抹水泥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