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在哪高就 ...
-
地铁口的自助售票机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
他身穿挺括的西装外套,露出一副宽肩腿长的挺拔身材。
背梳的短发此刻湿漉漉地垂在额头前,遮挡住了上半张脸,路过的人只能看到线条冷峻的下巴,和紧紧抿住的薄唇。
顾维明正低着头看自己钱包里,孤零零的几张百元大钞,以及售票机上“请放入1元、5元、10元面值现金”的字样。眉头拧在一起。
他没有零钱。
一个小时之前,顾维明还在灯火通明、布置典雅的宴会厅上被谈笑风生的人群簇拥。他刚从国外回来,是一家名头正盛的公司创始人,前程似锦,春风得意。
就在晚宴结束之后,顾维明开着自己车库里许久未动的车回家,结果车坏在半路。打开手机,又恰巧熄灭了最后一格电。
顾维明在路边等了许久,四下空旷,车都很少,更别提有出租车经过。
还下起了雨。
所幸前面一条路上有一个地铁口。顾维明冒雨花了十几分钟走了过去,仰起头看了看标识牌,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板正的贵气西装和匆匆忙忙赶末班车的人们一点也不搭,但是湿透的狼狈又消弭了这一差别。在大雨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穿再贵的西装也没用。
路过的人被站立的背影吸引,频频回头,时不时掺杂着一两句惊讶的感叹。
人帅,连冒着雨站在地铁口都像是在做行为艺术。
顾维明在售票机处犯了难。
他前些年出国那会儿,国内地铁还没有这么发达,加上自己不常乘坐公共交通,现在对地铁的售票机制十分陌生。
最后还是靠着一张湿漉漉的帅脸,在心善的路人帮助下,换了零钱,在重重复杂的线路中买到了离家最近的地铁口的票。
终于等到了正确的那班地铁,顾维明悠悠踏进了车厢。
末班的地铁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空座位不少。
他随意坐在了一个位置上,被雨淋湿的西装外套被他脱下,随意地搭在手臂。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也已经湿透了,贴着起伏有力的肌肉线条,隐隐透出轮廓。
“啧。”他不禁烦躁地叹息一声。
或许是因为车厢内太安静,对面耷拉着脑袋的路人似乎被这一道突兀的声音惊扰到,从迷糊浅显的睡眠中醒来,抬头看了一眼顾维明。
顾维明进车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人。
身形有些眼熟,清瘦的肩背靠在座位尽头的透明板上,脑袋低垂,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黑发垂落在眼前,看不到脸。
当时顾维明余光扫了一眼,又移开了。
顾维明的前男友是学艺术的,也是这种青竹一般的身条,纤细笔直,整个人就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外表忧郁,内心中二,常常打扮地五颜六色,一身叮铃当啷能砸死人的繁重配饰。
但那个人不会穿成面前这样——
最外面穿着一身破旧泛灰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搭配一件工装马甲,离谱的是马甲里还叠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在脖子边歪愣愣地支棱着一角。
属性混乱,搭配奇异。若不是修长的身材能够撑住,恐怕要落得个不伦不类。
本就心情糟糕,想到那位前男友,顾维明厌恶地皱了皱眉。
学生时代的恋爱无比脆弱,甚至还没有遭遇社会的毒打,只是站在社会的门边,都已经不堪一击,被风吹散了。
前男友最后和顾维明分手的理由是嫌他没钱。
也不知道这会儿,那小子是不是有了新的男友,在游轮的私人派对上推杯换盏,或是坐在哪辆豪车上笑。
如今,身穿新款Kiton套装的顾董事长捋了捋额前的发丝,将头轻轻地往后靠,姿态慵懒,沉沉地叹了口气。
心里五味杂陈地想了很多事情,片刻后顾维明把眼神从上方收回来,余光发现对面的人还在看着自己。
顾维明面色不显,心里却开始不耐烦起来。这样的情况他已司空见惯,虽然知道自己一向对同性很有吸引力,但这也不是一直盯着看的原因吧。
地铁飞速穿行过一段漆黑的甬道,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顾维明本想阖眼休息,视而不见,但对面的眼神像是放着光一般,越来越明目张胆。
顾维明一忍再忍,终于按耐不住要发火了,却听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
“阿明?”
地铁上方的冷空气如同冰冷的铁手一样往他的脖颈里钻,一把撕开被填补的空隙,一股凉气自上而下穿透整个心脏。
顾维明猛然盯住对方,看到一张熟悉又痛恨的脸。
居然真的是他。
沈——裕。
这么多年过去,这张脸居然愈发地昳丽漂亮,只是脸蛋和头发上沾了些污渍灰尘,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像只从富贵人家走失的可怜巴巴的流浪小狗。
顾维明的心蓦然一紧。
*
沈裕忙了一天,好不容易赶上车。
在末班的地铁上疲惫地打着瞌睡,谁曾想一睁眼就看到了正对面坐着一个人,身影无比熟悉。
脑袋从迷蒙渐渐转为清醒,他凭着为人称道的好记性迷迷糊糊认出了顾维明。还没来得及惊讶,曾经对对方的称呼脱口而出。
两个人过去在一起时,沈裕称顾维明为“阿明”。如今脑子混沌,来不及思考,嘴就快他一步喊出了口。
然而下一刻他就后悔了,因为对方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面色一绷,阴沉着脸,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自己。
“沈......”前男友显然不是很高兴。
沈裕一时间有些尴尬。
毕竟隐约记得,两人的分手不是很和平。
沈裕刚做了一天的工,灰头土脸,外套上还挂着不小心被溅到的白漆,形象上确实有碍观瞻,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仔细看了看顾维明的着装,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两只手上空无一物,连把伞都没有。头发倒是挺有型,被顾维明向后捋成一个背头,远看像抹了摩丝一样,很配这张俊朗的脸。
六年过去,顾维明的脸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帅的。
而且随着时间的沉淀,这种帅气更加沉稳有气质了,宛如一把沉重锋利的铸剑,只是那原本锋芒毕露的刀刃被悄然隐匿在刀鞘里。总之和从前不太一样。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沈裕的眼神动了一下。不过若是很有钱的话,应该也不会跟他在地铁上相遇吧。
还是以这么狼狈的模样。
“......”
此刻双方都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眼神上下在对方的身体上巡游着,试图搜刮出一些无法通过直接发问而获取到的信息。
可惜的是,由于大雨的摧毁,加上沈裕有眼无珠,顾维明身上昂贵的西装并没有体现出它的实际价值。在沈裕的眼里,此刻的顾维明和平常办公格子间里能碰到的普通白领们并无两样。
顾维明看沈裕,那就更别提了,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三个字:“穷光蛋”。
最后两个人各自得出一个相同的结论——
“看样子他还是挺穷的。”
反正绝对达不到有钱的程度。
“你......过得好吗?”沈裕移开了目光,率先开了口。嗓音清朗舒缓,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话一开口,就听对面从鼻腔里挤出一道冷哼声出来。
沈裕摸了摸耳朵。好吧,看样子脾气是变坏了不少。
顾维明的眉骨沉沉地压着眼睛,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很冷漠。他睥睨地俯视着沈裕,懒洋洋道:“管你什么事?”
“......”沈裕愈发确定了,顾维明是真混得一般,随口问一句都能触碰到他脆弱的自尊。
行吧,他不说话了。
见沈裕低头认怂,顾维明没有趾高气昂,反而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沉闷地灼烧着,憋在心里无处发散。
他再次看了一眼沈裕的旧外套,皱了皱眉,看对方低垂着头确定不再打算理睬自己,想要说些什么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周遭陷入沉默。
相邻车厢的行人陆陆续续下了车,几列车厢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沉寂了许久,顾维明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暗哑,像是嘲讽,又像是一本正经的发问:“你不是说要找有钱人吗,怎么混成这个德行?”
沈裕在发着呆想事情,被顾维明的声音拉回现实,“啊?找......”
他愣了一下,随口应和道:“......哦,难找嘛。有钱人就和好工作一样,可遇不可求,哈哈——”
他干笑了几声,结果发现对方并没有跟着自己一起笑,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
沈裕逐渐停下来,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你呢,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顾维明眼神不错地盯着他,观察他的表情:“和创公司。”
“和创?好公司啊,本地新兴企业嘛不是。”沈裕客气地寒暄道,“不过工作应该也挺辛苦吧,初创公司不好待的,加班多,任务重。”
然后看了一眼顾维明被雨水打皱的衬衫,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你也挺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