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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冬初至,暗信惊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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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林家竹廊一别,沪城的秋,便彻底落尽了。
一夜北风过境,气温骤降,深宅庭院里最后的残叶尽数凋零。
枝头空空落落,只剩枯瘦枝桠刺破灰白天际,冷风穿巷而过,卷着彻骨寒意,扑面而来。
时序匆匆,转眼入冬。
我久居季家深宅,日日闭门不出,日子再度回归从前的寂静单调。
只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从前心静如水,无波无澜;
如今看似安稳度日,心底却日日悬着一人,随寒风起落,随时局浮沉,不得安宁。
那日竹廊之下,他一句天赐于民,非天赐自安,如刻刀落笔,深深凿在我心底,日夜回响,再也无法淡去。
我终于彻底明白,林天赐这一生,从出生起便被道义与宿命锁死。
寻常子弟的年少风流、儿女情长、安稳余生,于他而言,皆是奢望,皆是负担。
他清醒自持,克制隐忍,主动隔绝所有风月温柔,不是无心,是不敢。
乱世将至,前路刀锋,他肩上扛着万千生灵的安危,脚下踏着步步惊心的前路,容不得半分软肋牵绊。
我这一腔少女深情,纯粹炙热,干净赤诚,于旁人是锦上添花,于他,却是乱世之中最致命的拖累。
所以他温和、疏离、分寸得体,永远不远不近,永远礼貌周全。
他护我天真安稳,护我不染风霜,也护他自己,断尽所有贪恋与退路。
知晓是一回事,释怀,却是万般艰难。
入冬之后,寒风凛冽,天光日渐黯淡,白日愈发短促。
我依旧晨起临帖、午后读书、傍晚静坐窗前。只是落笔无神,读书无味,日日望着院外萧瑟冬景,遥遥挂念城南方向的那座林家府邸。
不知他寒天是否添衣,深夜是否安睡,是否依旧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执笔伏案,负重前行,思虑山河危局。
晚禾常伴我身侧,看着我日渐沉默清瘦,时常轻声宽慰:“小姐入冬以来总是郁郁的,天冷该多暖身,多想些舒心事,莫要日日出神。”
我闻言只淡淡浅笑,轻轻摇头。
舒心事。
于如今的我而言,世间最舒心的事,不过是听闻他平安,再见他一面。
可我不敢再轻易去往城西,不敢再刻意制造相逢。
我怕我的每一次偶遇,每一次张望,每一次牵挂,都会成为他无形之中的牵绊。
他已身处暗流之中,步步如履薄冰,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安分守己,静守一隅,不扰、不寻、不恋,默默祝他岁岁平安。
只能将满腔牵挂,尽数藏于心底,藏于笔墨,藏于无人知晓的漫长冬夜。
日子在静默的思念与牵挂中,缓缓流淌。
沪城表面依旧维持着十里洋场的繁华模样,租界灯火彻夜通明,舞厅戏楼昼夜喧嚣,权贵名流依旧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可只有身处局中之人方才知晓,这座看似太平的城池,早已内里腐朽,暗流汹涌。
街头巡查的兵士愈发密集,步履匆忙,神色肃然。
往日开放的书局报馆,频频关停复闭,市井百姓闭口不言,神色惶惶,街巷里再无往日闲谈说笑的热闹光景。
偶尔有零星风声传入深宅,说边境战事吃紧,北方局势动荡,多地乱象四起,山河早已不复安稳。
这些细碎消息,层层叠叠,压在我心头,让我日渐惶恐难安。
我不懂军政大事,不懂时局博弈,可我知晓,每一次动荡,每一寸山河飘摇,都意味着他前路更险,负重更重。
他立于乱世潮头,以身入局,前路步步皆是深渊。
我日日惶恐,夜夜难眠,只求风雪迟来,乱世缓至,求我的天赐公子,能多几日安稳时日。
腊月将至,冬日愈发寒凉。
这日午后,天阴欲雪,寒风卷着碎风扫过庭院,天色暗沉压抑。
母亲忽然唤我至正厅,说是林家遣管家登门,特意送来冬日馈赠,一箱新收的古籍诗集,还有一匣御寒的上等苏绣暖帕。
我听见林家二字,心头骤然一颤,指尖瞬间收紧,心底沉寂多日的念想骤然翻涌。
我随母亲走入正厅,林家管家躬身行礼,举止恭谨端正,言语温和有礼。
“季夫人,季小姐。冬日寒凉,我家公子念及往日相交,特备薄礼,聊表心意,望夫人与小姐笑纳。”
母亲笑着应声道谢,赞林家公子心细温厚,待人至诚。
我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口温热酸涩交织,五味杂陈。
他明明那般繁忙沉重,日日思虑家国危局,步步涉险度日,却依旧记得细碎人情,记得冬日寒凉,记得我偏爱诗书,记得我身居深宅、畏寒喜静。
他待人永远周全温柔,永远妥帖体恤。
可我深知,这份温柔从不是偏爱,只是他刻入骨血的教养与善良。
他对世人皆仁厚,对众生皆悲悯,我只是万千普通人中的一个,寻常相待,寻常惦念,无半分特殊。
可即便知晓如此,我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暖意与心动。
管家将礼盒奉上,目光温和落在我身上,轻声补了一句:“我家公子近日事务繁忙,日日闭门不出,无暇登门拜访,还望季小姐海涵。
公子嘱我转告小姐,冬日天寒,深宅清冷,望小姐善自珍重,安度寒冬,静待春来。”
短短一句嘱托,温润平和,字字妥帖。
安度寒冬,静待春来。
他似是在安抚我,又似是在隐晦叮嘱我。
让我守好自身安稳,远离世事风波,静待盛世春来,不必卷入风雨,不必沾染尘霜。
他早已预见乱世浩劫,却依旧想护我一生天真安稳,一世岁月无忧。
我垂眸敛神,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应答:“劳林公子挂怀,替我多谢公子。也愿公子冬日顺遂,万事安好。”
管家颔首应声,不多闲谈,躬身告辞离去。
正厅归于安静,寒风穿窗,凉意习习。
母亲看着桌上雅致礼盒,笑着叹道:“林家这孩子,心性品行,当真无可挑剔。
温润有礼,重情重义,这般风骨气度,世间难得。”
我静静听着,不言不语,心底酸涩难言。
世人皆赞他温润风雅、品行端正,唯有我知晓,他温柔皮囊之下,是以身赴死的决绝,是负重独行的孤勇。
众人看见的是他的风华绝代,我看见的,是他的万般不易。
回到我院中,遣退晚禾,我独自坐在窗前,静静看着桌上的礼盒。
木质礼盒温润雅致,开盖淡淡书香扑面而来。
一叠崭新古籍,皆是我平日偏爱之作,冷门清雅,不涉浮华,恰好合我心性。
旁边一叠素色暖帕,针脚细腻,质地柔软,干净素雅,一如他待人的温柔分寸。
我伸手轻轻抚过书页,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心底一片柔软。
翻至最末一卷诗集的封底,一片折叠整齐的素白小字笺,轻轻滑落,飘落在桌案之上。
我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拾起。
纸笺干净素白,字迹清瘦挺拔,笔锋沉稳有力,是他独有的笔迹。
寥寥数行,字字清淡,却重逾千斤:
冬寒岁晚,世事浮沉。
风波将至,谨守其身。
君安如常,便是人间岁好。
寥寥十八字,没有私情,没有念想,没有半句逾矩言辞。
只有温柔叮嘱,只有恳切祝愿,只有隔着乱世风雨、遥遥相望的守护。
他知世道将乱,知风波将起,怕我身居深宅,懵懂无知,被乱世洪流裹挟,受风霜波及。
故而借冬日赠礼,暗寄嘱咐,劝我谨守其身,安稳度日。
他不求我懂他疾苦,不求我伴他风雨,只求我平安如常,岁岁无忧。
哪怕他日山河倾覆、烽火燎原,哪怕他身陷绝境、以身殉国,也唯愿我一生安稳,不历劫难。
我捏着薄薄纸笺,指尖微微发颤,眼底骤然温热。
十九岁的冬,寒风彻骨,天色阴沉,可这一纸小字,却暖了我整座寒冬,也凉透了我半生执念。
暖的是他心底仁厚,待我温柔,岁岁惦念,护我无忧。
凉的是我彻底看清,他此生所有温柔,皆为苍生,皆为世人,唯独无情无爱,无半分儿女私念。
他赠我岁岁安暖,赠我安稳期许,却唯独,赠不了我半分情深,半分相守。
风吹窗棂,寒意入室,我独坐窗前,握着一纸素笺,静静失神良久。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薄情寡义,而是这般温柔克制、周全疏离。
他待我太好,太妥帖,太仁厚,让我此生无法怨他、无法忘他、无法放下。
却也让我此生,永远求而不得,念而不能,爱而无缘。
我抬手,将纸笺细细折叠,小心翼翼收进贴身锦盒,与从前那张写着天赐、写着平安的纸笺放在一处。
三处笔墨,三段相逢,一秋一冬,一情一念。
藏尽我十九岁全部的心动与无望,藏尽盛世尾声最后的温柔与遗憾。
此后数日,沪城天气愈发阴沉,寒风不止,连日欲雪未雪,压得人心头发闷。
城中暗流愈发汹涌,街头盘查日渐严苛,寻常百姓行路惶恐,市面萧条渐显,往日繁华喧嚣,肉眼可见地日渐凋零。
我身居深宅,足不出户,却依旧能从下人零碎闲谈、母亲偶尔轻叹之中,感知世道愈发不太平。
听说近日城中多有隐秘抓捕,不少青年学子深夜被带走,杳无音讯,坊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无人再敢妄议时局。
听闻消息之时,我心口骤然狠狠一沉,浑身发冷。
青年学子,深夜抓捕,隐秘行事。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林天赐。
他日日思虑时局,心系山河,心怀大义,身处暗流核心,一言一行皆在险局之中。
从前我只知他负重,知他忧虑,却从未真切感知,他早已身处刀光剑影、生死险境。
原来他日日闭门不出,从不是闲散读书,是步步谨慎、步步藏险。
他看似温润风雅的世家公子身份,不过是他遮掩锋芒、隐匿行事的保护色。
他以一身温柔皮囊,藏一身铮铮傲骨,藏一腔报国热血,藏一场九死一生的隐秘征途。
那一瞬,所有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尽数褪去。
只剩无尽的惶恐、心疼与敬畏。
我坐在窗前,浑身微凉,指尖冰凉,心底万千惶恐翻涌,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第一次真切惧怕乱世到来。
从前怕山河飘摇,怕盛世落幕,如今只怕乱世风雨伤他分毫,只怕我清宁温柔的天赐公子,葬身烽火,归于尘土。
晚禾端着热茶入内,见我面色苍白、失神落寞,不由得轻声担忧:“小姐,天这般冷,您怎么面色这般难看?可是冻着了?”
我缓缓回神,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轻轻摇头,声音微颤:“无事,只是天寒压抑罢了。”
我不敢言说心底担忧,无人可诉,无人能懂。
我的惶恐,我的牵挂,我的执念,皆是隐秘心事,皆是乱世之中最无用、最怯懦的深情。
窗外寒风呼啸,枯枝摇曳,天色暗沉如夜。
我静静望着城南林家府邸的方向,心底默默许愿。
我不求相逢,不求相知,不求半分风月情长。
只求上天垂怜,护他周全,渡他险局,免他风霜,保他岁岁平安。
盛世将尽,乱世将至。
人间风月皆将散尽,可我的心念执念,自此扎根心底,历经风雪,不改分毫。
我终于彻底懂得。
我与他之间,从来无关般配,无关相逢早晚,无关情深浅淡。
只关乎家国,关乎乱世,关乎宿命。
他以身许国,我以身许他。
他护山河万民,我护他岁岁平安。
哪怕此生遥遥相望,终身无缘,哪怕他此生不识我情深,我亦无怨无悔。
寒冬已至,风波渐起。
盛世终章落幕,乱世大幕将开。
从此,山河动荡,风雨飘摇。
我守一纸残笺,守一腔深情,守一场无望执念,静待我的天赐公子,踏风而来,逆风而行,护我华夏山河无恙。
纵使余生山海相隔、爱恨无期,纵使此生不得一抱、不得情深。
我亦甘愿,岁岁等候,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