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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笺藏念,暗潮涌动   秋 ...


  •   秋雨落尽之后,沪城彻底褪去了最后一点温柔秋温。
      连日晴空无云,天色澄澈得近乎冷清,街边梧桐叶被秋风卷得干干净净,枝头疏落,满目萧凉。
      从前走在长街上,眼底皆是温柔金黄,如今风过枝空,寥寥落木,像极了悄然落幕的盛世光景,繁华散尽,只剩一片无声的空旷。
      我依旧过着深宅闺秀的安稳日子,晨起临帖,午后读书,黄昏观霞,岁月看似一成不变,无人知晓,我心底早已悄然滋生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执念。
      那张写下“天赐”二字的诗集扉页,被我小心折好,藏在书匣最深处。
      还有雨夜归家后写下的“平安”二字素白纸笺,我压在窗沿砚台底下,日日抬眼可见。
      笔墨清淡,字迹温柔,藏着我十九岁最纯粹、最怯懦、也最无望的深情。
      我从不敢对外言说半分。
      旁人眼中,季家小姐温婉淡然,清心寡欲,不染凡尘情爱。
      只有我自己知晓,自那场沈家初见、那场书局重逢、那场秋雨相逢之后,我的心绪早已尽数系在一人身上。
      晚禾时常陪着我静坐窗前,看秋风扫院,看流云过天,偶尔轻声感叹,说今年秋过得极快,转眼便要入冬了。
      我闻言只是浅浅点头,心底默默想着,入冬之后,天寒地冻,风雨更烈,不知他可否添衣保暖,可否安然顺遂,可否依旧在暗流汹涌的世道里,守得住自身初心。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我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日日去想。
      那日雨檐一别,我们已有半月未曾再见。
      我依旧会偶尔借着购书的由头去往城西,只是不再日日前往,不再刻意期盼。
      我渐渐懂得,相逢是缘,偶遇是幸,强求便是扰他心安。
      他肩上担着苍生重任,心底藏着家国风雨,本就日夜难安,步步如履薄冰。
      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儿女私情,不该成为他纷扰之外的又一重牵绊。
      我能做的,唯有安分守己,静守岁月,远远祝他平安,不扰、不问、不缠、不恋。
      可相思这东西,从来不由人控。
      它藏在每一阵秋风里,藏在每一页诗书里,藏在每一次抬头望远的恍惚里。安静绵长,无声侵蚀,日复一日,刻入骨血。
      这日午后,日暖风和,庭院安静。
      母亲差人来唤我,说是城中世交林家遣人送来请柬,定于三日后举办秋日茶会,宴请沪上相熟世家子弟,闲谈风雅,共赏晚秋残景。
      我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轻轻一颤。
      林家。
      无需多想,定然是他的府邸。
      时隔半月,我竟要以这般体面端庄、光明正大的姿态,再入他的世界。
      心底一时五味杂陈,有隐秘的欢喜,有浅浅的羞怯,亦有淡淡的惶恐。
      欢喜可以再见他一面,惶恐的是怕自己心绪外露,怕旁人窥破我隐秘心事,更怕面对他依旧温润疏离、礼貌周全的模样。
      他待所有人皆是温柔有礼,我从来不是例外。
      母亲走入我院中,见我怔怔失神,轻声笑道:“林家素来低调,极少设宴,此次难得茶会,你随我一同前去,多结交同辈子弟,也好开阔眼界。”
      我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温顺颔首:“女儿知晓。”
      母亲不知我心底藏念,只当我素来恬淡,对风雅集会无感,又细细叮嘱我几句言行规矩,便转身离去。
      院中只剩秋风簌簌,落叶轻响。
      我低头看着手中摊开的诗书,字字句句皆入不了眼,满心满脑,皆是林天赐。
      我想起秋雨檐下,他眼底沉郁的那句风雨将至,山河飘摇。
      那时的我懵懂浅薄,只觉时局遥远,乱世渺茫,依旧相信沪城繁华安稳,依旧守着深宅一方天地,岁月静好。
      可近些时日,城中氛围,已然悄然不同。
      街上巡查的兵士日渐增多,步履匆匆,神色肃穆。
      往日沿街热闹的书摊、报摊,时常无故关停。
      街头闲谈的百姓,再也不敢随意议论时局,言语谨慎,步履慌张。
      市井细微的变化,无声昭示着暗流汹涌。
      原来他所见的风雨,早已悄悄笼罩整座沪城,只是我们身居温室,迟迟未曾察觉。
      他清醒、克制、隐忍,日日立于风暴前夕,独自审视山河危局,独自承受乱世重压。
      而我们,依旧沉溺最后的太平假象,安然度日,无知无忧。
      一念至此,心底酸涩汹涌,久久不散。
      我愈发心疼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负重独行的少年。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茶会当日,天朗气清,秋风温和。
      我换上一身烟粉色绣兰旗袍,发髻整齐,妆容素雅温婉,合乎世家闺秀的得体模样。
      临行前,晚禾替我整理衣襟,笑着低声道:“小姐今日真好看,林家茶会定然满堂风雅。”
      我垂眸浅笑,不语作答。
      风雅与否我从不在意,我唯一期盼的,不过是一场安稳相见,看他一眼,知他安好,便足矣。
      林家府邸坐落于城南幽静巷陌,比沈家公馆更为低调古朴,青墙黛瓦,庭院深深,院内遍植青松秋竹,清雅肃穆,无半分奢靡浮华。
      入府之后,院内早已宾客满堂。
      不同于沈家宴席的喧闹浮华,林家茶会安静雅致,宾客三三两两闲谈,或论诗书,或品香茗,举止从容,风气清正。
      林家主母温和端庄,待人有礼,见我与母亲前来,含笑上前迎接,言语温和亲切。
      我随母亲行礼应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悄然扫过庭院人群。
      四下环顾,片刻之后,我的目光骤然定格。
      庭院西侧的竹下石桌旁,林天赐静坐于此。
      他今日身着一袭墨色长衫,褪去了往日素色的温润清淡,添了几分沉稳肃穆。
      秋日天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孤直,眉眼清俊沉静,周身气场清冷内敛,与周遭闲谈说笑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他独自静坐,手中执一杯清茶,目光轻落湖面,神思悠远,似在听人闲谈,又似全然未曾入耳,心底藏着旁人窥探不得的万千思绪。
      哪怕身处满堂风雅之间,他依旧是游离在浮华之外的人。
      我的心跳轻轻乱了节拍,指尖微蜷,呼吸微滞,目光贪恋地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强作淡然收回视线,跟着母亲落座。
      我极力稳住心神,维持端庄温顺的模样,可心底早已涟漪翻涌,久久难平。
      不多时,席间有人出声,唤的正是他的名字。
      “天赐,近来闭门读书许久,难得今日闲暇,何不与我等共论诗文?”
      众人目光纷纷落向竹下少年,笑语温和,皆是对他的赞许与欣赏。
      林天赐闻声回神,缓缓抬眸,淡淡浅笑起身,身姿端正,行礼谦和:“诸位兄长见笑,不过闭门闲读,不敢妄论风雅。”
      他言语谦逊,举止有度,进退得体,一言一行皆是世家风骨、君子气度。
      满堂宾客无不点头称赞,声声叹服林家教子有方,赞他年少沉稳,前程无量。
      听着旁人句句夸赞他锦绣前程、风华绝代,我心底却只有无尽酸涩。
      世人皆盼他前程似锦、功成名就,唯有我,只盼他卸下重担,平安一生。
      世人皆看见他表面的风光温润,无人知晓他深夜负重、步步涉险,无人知晓他早已将自身前程、余生安稳,尽数献祭给乱世山河。
      茶会过半,众人四散闲游,赏院中秋竹,观池中游鱼。
      我不愿混迹人群闲谈,便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僻静的竹廊深处,想寻一处安静之地,稍稍平复心绪。
      秋风穿竹,簌簌轻响,廊下光影斑驳,清幽安静,隔绝了满堂人声。
      我缓步慢行,正欲倚栏观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和熟悉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温柔沉稳,穿过秋风竹影,缓缓向我靠近。
      心口骤然一颤,无需回头,我便知晓来人是谁。
      下一秒,温润清冽的嗓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季小姐偏爱清静,倒是与我投缘。”
      我缓缓回身,抬眸望去。
      林天赐立在竹影深处,墨色长衫被秋风轻拂,眉眼温柔澄澈,眼底褪去了方才应对众人的疏离客套,多了几分真切温和。
      咫尺相对,秋风温柔,竹影婆娑,天地静谧。
      我敛衽轻轻颔首,声音温婉轻柔:“林公子。”
      “方才席间人多嘈杂,未曾与小姐问好,失礼了。”
      他语气温和,分寸得体,依旧是那般周全温柔的模样。
      我轻轻摇头:“公子客气。”
      廊下安静无人,唯有秋风穿林,沙沙作响。
      短暂静默间,我鼓起勇气,抬眸看向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半月未见,公子近来……一切安好?”
      问得浅显,问得克制。
      千言万语的惦念,最后只化作一句寻常的安好。
      他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轻轻落在我眼底,静静看了我几秒,似是看穿了我刻意掩藏的牵挂。
      片刻,他浅浅点头,嗓音轻淡:“尚可。不过时局愈乱,人心浮动,难有安稳时日。”
      他从不欺我,也从不刻意哄我安乐,总会隐晦地告诉我真实世道。
      我心底愈发沉重,轻声追问:“真的……已经这般不太平了吗?”
      他抬眸望向院墙之外辽阔却清冷的秋空,眼底覆上一层浅浅悲悯,低声道:
      “只是风雨前奏罢了。真正的乱世,还未到来。”
      寥寥一语,轻描淡写,却压得我心口发闷。
      我看着他清俊沉静的侧脸,看着他少年身躯里承载的千斤重担,忽然忍不住轻声道:
      “公子,你本可以和旁人一样,读书风雅,安稳度日,何以非要事事皆揽于心?”
      话一出口,我便心生悔意。
      我逾矩了。
      我不该窥探他的选择,不该质问他的人生,我一介深宅闺秀,不懂家国大义,不懂苍生使命,我的安稳道理,太过浅薄自私。
      可林天赐并未半分不悦,只是转头深深看我,眸光沉静温柔,字字清晰:
      “季小姐,我名天赐。”
      “天赐于民,非天赐自安。”
      “世人可避乱世,可贪安稳,可守一己风月。唯独我不能。”
      短短数语,落地有声,刻入我心底,从此再也无法磨灭。
      我怔怔望着他,眼眶忽然微微发热。
      原来他比谁都清楚前路凶险,比谁都贪恋人间安稳,可宿命在前,道义在肩,他别无选择。
      他生来,便是为苍生赴险,为山河赴难。
      他温柔抬手,轻轻拂过廊下竹枝,秋风吹动他墨色衣摆,身姿孤挺坦荡。
      “我不求名,不求利,不求后世称颂。
      只求来日烽火散尽,山河无恙,万民安居,便不负此名,不负此生。”
      那一刻,我彻底读懂了他。
      读懂了他的清冷疏离,读懂了他的克制避嫌,读懂了他为何从不碰风月、从不谈情爱。
      因为他的一生,早已不属于自己。
      更不配拥有我这一点渺小温柔、细碎情深。
      心底酸涩汹涌,却又生出极致的敬佩。
      我轻声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温热,认真看着他,字字真诚:
      “我虽不懂家国大道,可我知,公子本心赤诚,无愧天地,无愧苍生。”
      他看着我澄澈干净的眼眸,眼底情绪微动,温柔、克制、动容,交织缠绕,藏得极深。
      良久,他轻声叹道:
      “唯有季小姐,始终纯粹通透,不染尘埃。”
      乱世浮沉,人人趋利避害,人心皆私。
      唯独我,始终盼他平安,敬他本心,不问前路凶险,不求自身所得。
      秋风静静吹过竹廊,我们并肩而立,隔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距离。
      不谈情爱,不问别离,只谈本心,只盼山河。
      可越是这般克制温柔的相伴,我便越是清楚,我与他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门第距离,不是相逢早晚,而是家国苍生与儿女情长的天堑鸿沟。
      他的余生属于山河万民,不属于我。
      闲谈片刻,远处传来宾客寻声,打破竹廊静谧。
      他收敛眼底温柔,重回温润克制的模样,轻声道:“宾客已散,小姐久留此处,恐家人挂念。”
      我知晓相聚短暂,终有别离,只能压下心底万般不舍,轻轻颔首:“多谢公子提点,我这便回去。”
      我转身缓步离去,走出数步,终究忍不住回头一望。
      他依旧立在竹影秋风之间,静静望着我的方向,眉眼温柔,身姿孤挺。
      秋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又苍凉。
      那一刻我忽然知晓。
      盛世的温柔相逢,快要尽数耗尽了。
      风起潮生,乱世将至。
      我的天赐公子,很快就要褪去所有温润风月,奔赴无人知晓的战场,扛起万里山河的风雨。
      而我,只能站在原地,守着一纸执念,一腔深情,岁岁等候,遥遥相望。
      往后岁岁年年,秋风依旧,竹影依旧,山河风雨,皆会如期而至。
      唯独这般安稳温柔的少年相逢,此生再无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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