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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雪落襟,惊鸿一面   ...

  •   沪城的第一场冬雪,来得猝不及防。
      阴沉压抑了整整数日的天空,终于在一个清晨崩落寒意。
      细碎的雪沫洋洋洒洒自天际坠落,无声覆盖了整座城池。
      枯寂的枝桠覆上薄白,青灰瓦檐凝着雪珠,长街青石被落雪浅浅铺盖,将满目萧瑟的寒冬,温柔掩去几分凌厉。
      晨起推窗时,寒风裹挟着雪气扑面而来,清冽刺骨。
      我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心底郁结多日的惶惑,竟奇异地淡了些许。
      雪落无声,掩尽尘埃,也暂时掩去了这座城池底下汹涌的暗流。
      深宅之内,依旧是一派岁月安然的模样。
      下人清扫庭院落雪,烹煮热茶,烟火温软,与世隔绝。
      可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沉溺风月雪景的懵懂闺秀,眼底看着纯白落雪,心底念着的,仍是暗流之中步步维艰的那人。
      初雪落,天愈寒。
      不知城南林家院落,是否也落了满庭风雪。
      他深夜伏案劳作,寒灯孤影,可有暖衣热茶御寒?是否会因这场落雪,稍得片刻喘息?
      指尖无意识抚过贴身的锦盒,隔着一层绸缎,触到里面三张平整的纸笺。
      笔墨温热,字字铭心,是我整个秋冬最珍贵的念想,也是我此生最无望的牵绊。
      晚禾捧着暖炉入内,见我怔怔望着雪景,轻声笑道:
      “今年初雪真美,小姐可要去庭院赏雪折梅?后院的腊梅初绽,衬着白雪,最是好看。”
      我收回目光,轻轻颔首。
      连日心绪沉郁,郁结于心,或许这场白雪,能稍稍抚平我心底的焦灼。
      更私心想着,雪落人间,岁岁安然,愿这场初雪,能护他一时安稳,避过眼前风波。
      换上素色夹棉旗袍,外罩一件月白披风,我踏着薄薄落雪,缓步走入庭院。
      细碎雪粒落在发梢、肩头,微凉轻盈。
      后院腊梅凌寒绽放,嫩黄花瓣缀着白雪,暗香浮动,清冷雅致。
      我立在梅树下,静静看雪落枝头,听风雪穿庭,尘世喧嚣、乱世风波,仿佛都被这一方小院的雪景隔绝在外。
      只是安稳从未长久。
      不过半日功夫,城中的压抑氛围,便再次穿透层层高墙,漫入深宅。
      午后时分,街上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士的呵斥声,远远穿透街巷风雪,清晰传入院中。
      不同于往日常规巡查的肃穆,今日的声响带着紧绷的戾气,慌乱又凌厉。
      我倚着廊柱,心头骤然一紧,方才赏雪的恬淡心绪,瞬间荡然无存,无边惶恐再度席卷而来。
      晚禾也听出了异样,脸色微白:
      “今日街上怎么这般吵闹?往年冬日落雪,城里都是安安静静的。”
      我未曾言语,指尖紧紧攥住披风系带,心底一片冰凉。
      我知晓,不是风雪扰了安宁,是愈演愈烈的乱世风波,再也藏不住了。
      未过多久,母亲神色凝重地走入我院中,屏退左右下人,坐在暖炉边,轻声叹道:
      “城里越发不太平了,方才你父亲回来言说,今早官方突击搜查多处私宅书局,抓了许多传阅禁书、私结学社的青年学子。”
      我的心跳骤然停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私结学社,青年学子,突击搜查。
      每一个字眼,都精准落在我最恐惧的地方。
      林天赐常年流连书局,深耕时局杂文,暗中联络有志之士,心怀救国理想。
      他看似清冷闲散的世家公子皮囊下,藏着最炽热、最无畏的家国赤诚,也藏着最致命的风险。
      这些时日他闭门不出,从不应酬风雅、不涉足市井,哪里是无暇闲游,分明是刻意避祸,低调蛰伏,步步如履薄冰。
      我声音微颤,强装镇定,轻声询问:“可……可曾伤及无辜?被抓之人,可有确凿罪责?”
      母亲摇了摇头,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惶然:“如今乱世将至,哪谈什么确凿罪责。
      但凡与新学、时局沾边,但凡稍有激进言论,皆会被视作隐患。许多少年郎,不过心怀热血,想要为国为民,最后却落得生死未知的下场,实在可惜。”
      热血少年,以身报国,却沦为乱世最先被碾压的尘埃。
      我垂眸低头,眼底温热骤然翻涌,酸涩与恐惧死死攥住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世道不公,不是乱世悲凉,唯独是林天赐。
      我怕他一腔赤诚,付之东流;
      怕他满腹热血,惨遭摧残;
      怕我心心念念护着平安的少年,终究躲不过乱世刀俎,落得身陷囹圄、生死难测的结局。
      原来他口中的风波将至,从来不是遥远的预言,而是朝夕可至的绝境。
      母亲见我神色苍白,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温声宽慰:“你不必忧心,我们身居深宅,安分守己,从不涉足政事,自是安稳。
      往后少出门闲逛,安心待在家中,便是最好的自保。”
      我温顺点头,应下母亲的叮嘱。
      我自然要安稳,不仅为我自己,更为了不成为他的牵绊。
      唯有我安居一隅、不染风波,方能不扰他初心,不拖他后腿,让他无后顾之忧,奋力前行。
      可心底的惶恐,却再也无法平息分毫。
      整整一个下午,我静坐窗前,看着漫天飞雪簌簌而落,眼底无光,心绪纷乱如麻。
      无数最坏的念头在心底滋生、蔓延,折磨得我坐立难安。
      我无从打探他的消息,无从知晓他是否安好。我们身份有别、分寸有度,不过是世交相识,我没有半分立场去探听他的踪迹,去问询他的安危。
      这份隐秘的深情,从始至终,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暮色降临,初雪渐停,天地一片素白澄澈。
      晚风卷着雪后的寒气穿窗而入,带着彻骨凉意。城中的喧闹呵斥声渐渐平息,可死寂的安静,比白日的纷乱更让人惶恐。
      死寂之下,是暗流涌动,是风雨欲来。
      晚禾见我终日失神,于心不忍,轻声劝道:“小姐别多想了,林家公子那般聪慧沉稳,心思缜密,定然不会出事的。
      他向来行事稳妥,懂得明哲保身,定能安然度过风波。”
      我闻言,心底稍稍安稳几分。
      是啊,他那般清醒通透、隐忍睿智,早已看透世道险恶,定然早已做好万全防备。
      他不会莽撞行事,不会轻易身陷险境,定会护好自身,静待时机。
      这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卑微的期盼。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相逢与惊变,往往都在转瞬之间。
      入夜之后,雪霁天晴,月色浅浅透出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之上,照亮了寂静的长街。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整座沪城陷入沉睡,唯有巡夜的兵士脚步声零星回荡在街巷之间。
      我辗转难眠,披着外衣独坐灯下,指尖摩挲着纸笺,迟迟无法入睡。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压抑的叩门声,伴随着下人低低的交谈,神色慌张,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我心头一紧,即刻起身,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
      深夜叩门,绝非好事。
      片刻后,管家匆匆赶来我院外,低声禀报:“小姐,城南林家派人紧急求助,府上公子夜间外出遇险,躲避追捕时不慎受伤,一路辗转脱身。
      此刻体力不支,被困在城西旧巷雪地里,林家现下被人监视,不敢贸然外出接应,恳请府上能暂施援手。”
      轰然一声,我的世界彻底崩塌。
      耳边所有声响尽数褪去,眼前阵阵发白,浑身冰冷颤抖,连站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遇险、追捕、受伤、被困。
      短短几个字,字字诛心,狠狠碾碎了我所有的期盼与安稳。
      我预想过他前路艰险,预想过他步步维艰,却从未敢想,风波来得这般快,这般凶,让他猝不及防,身陷绝境。
      他那般谨慎隐忍,步步小心,终究还是没能躲过乱世的倾轧与追杀。
      来不及恐惧,来不及落泪,心底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心疼。
      我不顾夜深天寒,不顾雪后路滑,不顾深夜外出的万般不妥,几乎是脱口而出:“备车,我去。”
      管家连忙劝阻:“小姐万万不可!深夜城外凶险,且此事牵扯政事风波,一旦沾染,恐给季家招来祸事!夫人与老爷定然不会应允!”
      “我不管!”
      我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他被困雪中,身受重伤,性命攸关,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顾不上世俗规矩,顾不上家族安危,顾不上所有的分寸与疏离。
      什么世交分寸,什么儿女避嫌,什么乱世自保,在他的性命面前,全都微不足道。
      他护山河万民,护我岁岁安稳,如今他身陷绝境,风雪缠身,我若袖手旁观,此生良心难安。
      晚禾从未见过我这般失态,连忙上前扶住我,急得眼眶发红:“小姐三思!这是大忌啊!”
      “我意已决。”
      我抬手抹去眼底汹涌的湿意,语速极快,“此事隐秘,无人知晓。
      你随我前去,速去速回,绝不连累季家。”
      我顾不上更换厚重衣物,只拢紧身上的月白披风,踩着未化的积雪,快步冲出庭院。
      夜色寒凉,雪风刺骨,刮在脸上生疼,可我半点知觉都无。满心满眼,只有那个被困在城西旧巷、身负重伤、孤立无援的少年。
      马车仓促启程,碾过积雪路面,飞速朝着城西赶去。
      夜色沉沉,街巷无人,月光白雪相映,将前路照得一片惨白。
      短短一段路程,于我而言,却漫长如亘古。
      我坐在摇晃的马车中,双手死死攥紧,指尖冰凉,心底无数次祈祷。
      求他平安,求他无伤,求他撑住,等我赴约。
      抵达城西旧巷口时,四周寂静无人,废弃的老巷破败荒芜,积雪厚厚堆积,杳无人迹。
      我撩开车帘,纵身下车,不顾晚风凛冽,踩着积雪快步走入深巷。
      巷深处,残雪堆积,光影昏暗。
      就在那堵斑驳老旧的青墙之下,一道熟悉的墨色长衫身影,无力倚靠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白雪落满他的肩头、发顶,墨色衣料被暗色血迹浸染,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刺目得让人心碎。
      是林天赐。
      是我心心念念、岁岁牵挂,拼尽一切想要护他平安的天赐公子。
      他素来挺拔孤直、温润从容,永远身姿端正、风骨凛然,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孱弱的模样。
      此刻的他,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往日清亮沉静的眼眸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周身散落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雪气。
      风雪无声落在他身上,一点点冻住他的体温,仿佛下一秒,他便会消融在这寒冬白雪之中,再也不见。
      我的心脏骤然剧痛,眼泪瞬间决堤,无声滚落,砸在雪地之上,碎成寒凉。
      我放轻脚步,快步奔至他身前,蹲下身,声音哽咽颤抖,压着极致的惶恐与心疼:
      “林公子……天赐公子……”
      微弱的呼唤,终于唤回了他一丝神志。
      他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那双向来沉静悲悯、藏尽山河风雨的眼眸,此刻布满疲惫与虚弱,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我泪流满面的脸上。
      四目相对,是盛世落幕以来,最狼狈、最惊心、最猝不及防的一次相逢。
      漫天白雪为幕,破败深巷为景。
      他立于生死边缘,我奔赴风雪千里。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极致的错愕、意外,随即涌上浓重的愧疚、疲惫与无奈,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动容。
      他气息微弱,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一字一顿,艰难开口:
      “季……季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此处凶险,快走……别管我……”
      哪怕身陷绝境,重伤濒死,他第一时间所想的,依旧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我的安稳。
      他怕乱世风波牵连我,怕这场祸事毁我一生安稳,怕他这满身风雨,终究弄脏了我一身纯白。
      我看着他虚弱垂落的眉眼,看着他衣上刺目的血迹,看着他被风雪裹挟的单薄身躯,哭得浑身颤抖,却用力摇头,字字坚定:
      “我不走。”
      “公子,我带你回家。”
      风雪簌簌,落满肩头。
      初雪惊夜,乱世惊魂。
      (待我回家,代我回家,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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