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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窗念远,岁岁逢君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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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城西书局一别后,我的心底便像是落了一缕绵长的秋风,日日萦绕,岁岁不散。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沪城的梧桐落了又落,铺得长街满地金黄。
季家宅院的桂香渐渐淡去,枝头花叶零落,入目皆是清寂的秋景,可我心底的暖意,却因那场偶然的重逢,迟迟不曾褪去半分。
往日晨昏,我的日子总是规律且寡淡。
晨起研墨练字,午后闲翻诗书,傍晚倚窗看云,岁岁年年,皆是一模一样的安稳光景。可如今,寻常岁月里,处处都藏着细碎的惦念。
提笔写字,眼底浮现的是他立于书堆前沉静温柔的侧脸;
翻读诗卷,耳边回响的是他清冽温润的嗓音,是那句轻轻落下的、我名天赐,自该有所担当。
我素来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十九年不染尘情,不懂相思滋味。
平身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直到遇见林天赐,才知晓原来心动这般磨人,不见时日日惦念,相见时方寸大乱,哪怕只是片刻擦肩,也足以慰藉漫长时日的空落。
晚禾日日伴我左右,最是懂我心绪,见我时常对着窗外秋景失神,时常笑着打趣我,说小姐近来总是心不在焉,怕是被城西书局的秋风勾走了心神。
我每每闻言,皆是脸颊发烫,垂眸不语。
少女心事,隐秘羞怯,不敢与人言说,只能悄悄藏于心底,藏于笔墨诗书之间。
我知晓这份情意太过渺茫。
他是心怀山河、身负苍生大义的人,眼底是乱世前路,心中是万民疾苦,风月情爱于他而言,不过是浮生琐事,是最无用、最不敢沾染的牵绊。
可情根深种,由不得我自控。
越是知晓他风骨高远、宿命沉重,我便越是无法释怀。
我不求风月相守,不求情深不负,只求乱世未至之前,能多几场寻常相逢,能静静看着他平安顺遂、安然无恙,便足矣。
往后十余日,我总借着购书、闲逛的由头,日日去往城西文庙与书局一带。
我从不敢刻意寻他,只是带着一丝微薄的期盼,缓步慢行,期许着一场不期而遇。
多数时日,街巷寻常,人来人往,始终不见那道清挺的长衫身影。
心底难免有浅浅落空,却也生出几分庆幸。
我私心想着,不见也好。
他本该潜心读书、静心筹谋,不该被我这点儿女私情叨扰,不该困于这市井风月之间。
他的前路是万里山河,是苍生万民,不该为我驻足分毫。
这般自我宽慰,日复一日,酸涩与欢喜交织,填满了我整个深秋。
直至十月中旬,一场微凉秋雨落遍沪城。
秋雨淅淅沥沥,连绵终日,洗尽了长街梧桐积叶,洗净了满城浮尘喧嚣。
雨丝细密温柔,落在青瓦之上,淅沥有声,将整座城池衬得清寂安然。
那日雨势不大,朦胧如烟,并无半分滂沱凌厉。
晨起雨落不停,庭院湿润,空气清冽,我静坐窗前看书,看着窗外烟雨朦胧,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执念,总想往城西去看一看。
我知雨天路滑,市井清冷,寻常人家皆闭门避雨,极少有人外出。
可心底那点执念执拗生长,挥之不去。
我轻声唤来晚禾,执意要去城西书局购置新到的词集。
晚禾看着窗外烟雨,微微迟疑:
“小姐,今日下雨,路不好走,不如改日再去?”
我轻轻摇头,眉眼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无事,烟雨正好,走走也好。”
母亲见我心绪安然,执意外出,也未曾阻拦,只命人备了油纸伞,叮嘱晚禾好生随护,早去早归。
一身素色旗袍,一柄素白纸伞,我带着晚禾,缓步走出季家大宅。
秋雨微凉,落在伞面,细碎沙沙。
长街冷清,车马稀少,往日喧闹的街巷尽数安静下来,烟雨笼罩着青砖黛瓦、梧桐长街,氛围感温柔又清寂。
马车慢行,穿过层层雨雾,不过半刻钟,便抵达城西书局巷口。
巷内无人,烟雨沉沉,古朴的书局门头静立雨幕之中,比往日更添几分清雅静谧。
我让车夫在巷外等候,撑伞踏入巷中。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温润透亮,倒映着朦胧天光与伞影。
巷中静得只剩雨声与我缓步轻踏的脚步声。
即将走到书局门口之时,我的脚步骤然顿住。
书局檐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秋雨绵绵,檐下无风,他一身素色长衫,未撑伞,静静立在廊下避雨。
身形清挺孤直,脊背笔直,哪怕只是静静伫立,也自带一身不染尘俗的风骨。
雨丝朦胧,隔着浅浅雨雾,我依旧能清晰看清他的眉眼。
他微微垂眸,看着院中淅沥雨落,眼底没有往日待人的温润笑意,只剩沉沉的安静与思虑,眉眼微蹙,似在思索极重极沉的心事。
秋雨落檐,万物清寂,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一人独自伫立,背负无人知晓的风雨与重担。
时隔多日,再次相逢,没有喧闹市井,没有书香满堂,只有一场温柔秋雨,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指尖微微收紧伞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檐下沉思的少年。
原来世间所有念念不忘,真的皆有回响。
他似是听见了巷中轻微的脚步声,沉寂的目光微微抬眸,穿过朦胧雨雾,精准落在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底深沉的思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错愕,随即化开一抹温润柔和的笑意,冲淡了周身沉郁的气场。
烟雨濛濛,秋光浅浅,他立在檐下,温柔望我。
那一刻,漫天秋雨,满城清寂,尽数成了他的陪衬。
我撑伞缓步上前,走到书局檐下,收了油纸伞,轻声屈膝颔首:“林公子。”
雨声沙沙,我的声音轻柔,落在静谧檐下,格外清晰。
“季小姐。”
他轻声回应,嗓音依旧温润清冽,被秋雨浸润得愈发柔和。
目光落在我微湿的发梢,眼底带着浅浅的关切:“雨天路湿,小姐怎会来城西?”
我垂眸看着脚下湿润的青石板,轻声应答:
“闲来无事,想来购置几本新词集,不想恰逢雨天。”
他闻言轻轻颔首,目光温柔澄澈:
“秋日秋雨寒凉,小姐这般雅致心性,倒也不负这满城烟雨。”
简单两句闲谈,温柔妥帖,恰到好处,抚平了我多日以来心底所有的落空与惦念。
檐下空间狭小,我们并肩而立,距离极近。
咫尺之间,我能清晰看见他干净的眉眼,看见他长衫边角沾染的细微雨珠,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秋雨清冽的气息,干净又安稳。
许久未见,他依旧是这般模样,温润自持,清雅如玉,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我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公子近日,也常来此处读书吗?”
他微微垂眸,望着院外绵绵雨丝,沉默片刻,缓缓应声:
“偶尔前来。近日时局愈紧,心绪难安,唯有此处书香清净,可暂避尘嚣。”
时局愈紧。
短短四字,轻描淡写,却压得我心底骤然一沉。
我久居深宅,所见皆是太平盛世、市井安稳,从未真切感知过所谓风雨将至。
可他身在局中,早已窥见暗流汹涌,看透盛世假象之下的腐朽与危机。
世人沉醉歌舞升平,唯他独自清醒,独自忧虑,独自负重前行。
我轻声问道:“外头……可是不太平了?”
话音落下,我便有些忐忑。
我不懂时局政事,不懂家国风雨,贸然发问,未免浅薄无知。
可林天赐并未半分轻视,只是抬眸望向远方烟雨笼罩的街巷,眼底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悲悯,轻声道:
“太平只是暂时的假象,风雨将至,山河飘摇,用不了多久,这沪上繁华,便再也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落在我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我怔怔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心底酸涩泛滥。
原来他日日忧心、夜夜思虑的,从不是个人前程、风月繁华,是万里山河,是黎民百姓。
他名天赐,天赐于民。
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命运便早已注定,他要以一己之身,挡乱世风雨,护万家灯火。
我忽然懂得,为何他永远清冷克制,永远疏离风月,永远心事沉沉。
因为他不敢温柔,不敢贪恋安稳,不敢拥有牵绊。
情爱于寻常儿女是锦上添花,于他而言,却是致命软肋,是乱世之中最奢侈、最致命的累赘。
我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有心疼,有敬畏,有酸涩,唯独没有半分怨怼。
我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却无比认真:“若真有风雨,公子务必保重自身。”
不求他功成名就,不求他济世扬名,我这一生最朴素的心愿,不过是盼他平安。
他闻言微微一怔,转头深深看我一眼。
那双沉静如秋潭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讶异,有动容,有克制,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
许久,他轻轻颔首,低声道:
“多谢季小姐挂念。”
雨声依旧淅沥,檐下静谧安然。
那场秋雨里,我们静静闲谈许久。
不谈浮华,不谈风月,只谈诗书,谈秋景,谈寻常细碎。
他刻意避开沉重时局,不再言说乱世风雨,许是不愿让我这般安稳长大的闺秀,过早窥见世间疾苦、人间残酷。
他依旧温柔,依旧周全,护我一身天真安稳,替我隔绝乱世寒凉。
我静静聆听,默默陪伴,贪恋着这短暂的相逢时光。
我知晓,这样安稳温柔的相逢,在不远的将来,都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乱世将至,风雨欲来,他会奔赴险境,奔赴沙场,奔赴无人知晓的黑暗深渊,再也不会有这般闲适秋日、烟雨相逢。
闲谈至雨势渐小,天色微暗。
我知晓时辰不早,再难留恋,只能压下心底万般不舍,轻声道别:
“雨快要停了,我该归家了。”
林天赐微微颔首,目光温柔落在我身上:
“雨后路滑,小姐归途小心。”
我撑开油纸伞,转身走出檐下,走入微凉雨雾之中。
走出数步,我终究忍不住,再次回头。
他依旧立在檐下,静静望着我的方向,身姿孤挺温柔,立于满城烟雨之间,成了我此生最难忘的秋日光景。
四目相对,他微微垂眸,浅浅一笑,温柔落尽秋雨。
我心头一颤,转头稳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坐上马车,雨丝轻敲车窗,淅沥作响。
我静坐车内,心底满满当当,温柔与酸涩交织,久久无法平息。
原来最深的心动,从不是初见的惊艳,是一次次相逢之后,愈发清晰的懂得。
我懂他的隐忍,懂他的克制,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家国大义。
也懂,我与他,从一开始,就注定无缘。
回到家中,雨已停歇,天边透出浅浅微光。
我独坐窗前,看着雨后澄澈的秋空,摊开素白纸笺,指尖提笔,迟迟未落。
秋风穿窗,微凉拂面,我心底千言万语,最后只落下浅浅二字。
平安。
我不求与君相守,不求岁岁相逢,不求情深有果。
只求乱世风雨之中,我的天赐公子,岁岁平安,初心不改,不负山河,亦不负自身。
夜色缓缓降临,月色悄然爬上檐角。
秋夜静谧,万物安然,我守着一场秋雨相逢,守着心底隐秘深情,静静等候未知的来日。
我尚且不知,这场温柔绵长的秋日相逢,是盛世尾声最后的圆满。
自此之后,梧桐落尽,秋风萧瑟,烽火渐起,山河飘摇。
温柔不再,相逢难得,余生漫漫,只剩遥遥等候,只剩一句藏于心底、至死未说出口的——
公子,请再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