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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寄意,暗生情愫   沈 ...


  •   沈家宴席散时,暮色彻底浸染了整座沪城。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天边余下一层淡淡的橘灰霞光,笼罩着梧桐覆顶的长街。
      晚风卷着残余的桂香扑面而来,吹散了白日宴席的浮华喧嚣,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晕开一圈圈温柔的雾,将秋日的夜衬得格外静谧温柔。
      我随母亲辞别沈家主家,跟着往来宾客缓步走出公馆大门。
      身后的车马人声渐渐远去,方才廊下初见的心动,却像落进心湖的一颗石子,久久荡漾着细碎的涟漪,半点无法平息。
      我走在青石路上,指尖依旧残留着栏杆微凉的触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天赐的眉眼、声音,还有那句轻柔的来日再会。
      十九年来,我素来心境恬淡,从未对谁这般念念不忘,这般方寸大乱。
      母亲走在身侧,见我频频失神,眉眼带着浅浅笑意,低声打趣我:“今日沈家宴上,你倒是难得安静,莫不是看呆了?”
      我脸颊微热,慌忙敛去眼底的思绪,轻轻摇头,低声应答:“只是觉得秋景好看罢了。”
      母亲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缓缓说道:“今日席间的林家公子,便是旁人常提起的林天赐吧?
      品貌端正,气度不凡,是沪上难得的青年才俊。”
      听见这熟悉的名字,我心跳骤然轻跳一拍,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故作淡然地看着前路灯火,不敢接话。
      “林家世代清流,父辈皆是心怀家国的读书人,家风清正。
      这孩子年纪轻轻,却比同龄子弟沉稳太多,不贪风月,不逐名利,实属难得。”
      母亲缓缓细数着听闻来的琐事,字字句句,都让我心底的情愫愈发浓烈。
      原来他的温润自持、清冷悲悯,从来不是天生的性情,是家风浸润,是心怀山海,是早早看清了世间疾苦,才活得这般清醒克制。
      我静静听着,默默记在心底。原来我初见惊艳的少年,从来不止皮囊清俊,风骨胸襟,更是世间难得。
      马车缓缓驶来,木质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发出沉稳的声响。
      我扶着母亲上车,落座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公馆庭院。
      梧桐沉沉,夜色浓浓,再也看不见那道清孤挺立的长衫身影。
      心底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落空感,却又带着隐秘的期盼。
      我想,来日方长,他既说尚有再会之期,我们定然还会相见。
      彼时的我,尚且贪心又天真。
      贪恋片刻温柔,便奢求岁岁相守,全然不知命运早已写好结局。
      他的来日,是山河家国,是万民苍生,唯独没有寻常儿女的风月重逢。
      回到季家老宅时,夜色已深。
      我院里的几株秋桂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落满青石台阶,暗香浮动。
      褪去繁复的旗袍,换上宽松的素色家常衣衫,独坐窗前,窗外晚风习习,树影婆娑,可我满心满眼,依旧是黄昏长廊里的初见光景。
      我摊开搁置多日的诗卷,笔墨备好,白纸素净,落笔之时,却写不出半分诗词意境。
      笔尖悬于纸上,久久未落,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林天赐抬眸望我的模样,温柔又疏离,干净又沉重。
      我想起暮色时分,他独自立在梧桐树下,背对满堂繁华,手握纸笺,眼底沉郁悲悯的模样。
      世人皆知林公子温润如玉,风华绝代,是沪上最拔尖的少年郎,前程不可限量。
      可无人知晓,这副清雅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沉甸甸的心事与担当。
      我猜不透他的秘密,看不懂他的沉重,却偏偏忍不住一次次回想,一次次惦念。
      第二日晨起,秋阳和煦,天朗气清。
      往日我晨起皆是读书练字、静坐闲庭,可今日醒来,心底的思念与惦念,挥之不去。我忍不住向贴身侍女晚禾打听关于林天赐的一切。
      晚禾常年随我左右,知晓沪上各家名流轶事,闻言笑着开口:
      “小姐说林公子?这位公子性子极淡,几乎从不参与沪上世家的风流雅集,平日里大多闭门读书,偶尔会去城西的书局、文庙走动,极少出现在众人眼前。”
      “旁人都说,林家公子太过清冷,不懂风月,可坊间不少小姐,都悄悄倾慕公子风骨。”
      我静静听着,心底了然。
      原来那日宴席,已是极其难得的相遇。
      他本是游离于浮华之外的人,偶然入世,便乱了我的余生岁月。
      我轻声问:“他常去城西书局?”
      晚禾点头:“听闻是的,公子偏爱古籍杂论,尤其爱看民生札记,时局杂谈,与寻常只读风雅诗词的公子全然不同。”
      民生、时局。
      短短四字,再次印证了我昨日朦胧的猜想。
      他从来无心风花雪月,眼底装的是天地万象,是世间疾苦。
      心底的情愫愈发浓烈,混杂着懵懂的倾慕与淡淡的敬畏。
      我愈发觉得,林天赐这般人,宛如山间清风,天上明月,干净高远,是我只能遥遥仰望,不敢亵渎的存在。
      鬼使神差之下,我生出了外出散心的念头。
      我向母亲请示,想去城西书局购置几本新的诗集字帖。
      母亲素来宠我,知我喜静爱书,没有半分阻拦,只叮嘱晚禾随我同行,早去早归。
      简单梳洗打扮,一身浅杏色布裙,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褪去了世家小姐的华丽端庄,多了几分清淡温婉的烟火气。
      我不愿太过张扬,只盼若有缘分偶遇,能得一场安静相见。
      马车缓缓驶向城西,一路梧桐成行,秋阳透过枝叶洒落,光影斑驳。街道上车马往来,商贩叫卖,一派平和热闹的市井景象。
      彼时的沪上,依旧是人间太平模样,市井安稳,百姓安居,无人预料,不过数年光景,这片繁华热土,便会沦为烽火炼狱。
      城西书局坐落于文庙旁,青砖门头,木质牌匾,古色古香,在一片热闹街市中,独守一方清静。
      我让车夫在巷口等候,带着晚禾缓步走入书局。
      店内书香浓郁,层层书架摆满古籍书刊,往来多是求学学子、读书文人,安静肃穆,唯有指尖翻书的细碎声响。
      我顺着书架缓缓行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书籍,看似挑选书本,心底却藏着隐秘的期盼,目光不自觉地在店内四处流连。
      我不知自己是否能遇见他,可心底那点微薄的期许,始终不肯散去。
      约莫片刻,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落入我的眼底。
      书局最内侧的古籍书架旁,林天赐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衫,未着昨日的暗纹锦料,愈发朴素干净。
      他侧身立在书架前,微微垂首,正低头翻阅手中的古籍,侧脸线条清俊利落,神情专注沉静。
      秋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他肩头,温柔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周身不染半分市井喧嚣,安静得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绝。
      时隔一日,再次相见,我的心跳依旧骤然失序。
      原来这世间真有一见倾心,再见难忘。
      昨日初见是盛大宴席的惊艳,今日再见,是市井书香里的安然心动,比昨日更真切,更滚烫。
      他看得极为专注,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眉眼沉静,眉眼间没有半分疏离冷淡,只剩纯粹的安然。这般松弛温柔的模样,是我昨日未曾见过的。
      我立在不远处的书架旁,不敢上前惊扰,只是静静看着他,心底满是柔软欢喜。
      原来清冷如他,独处之时,这般温柔安然。
      晚禾也看见了他,下意识压低声音,轻轻在我耳边道:“小姐,是昨日的林公子。”
      我轻轻颔首,指尖攥紧书页,不敢言语,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相逢。
      良久,林天赐合上书卷,抬手将古籍归位,正要转身,目光不经意间抬眸,精准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四目再次相撞。
      他眼底先是一丝浅浅的错愕,随即化开,染上温和的笑意,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意外局促。
      我猝然回神,心底羞涩翻涌,正欲侧身避开,他已然抬步,缓缓朝我走来。
      清和的脚步声渐近,带着淡淡的墨香与秋风的清冽气息。
      “季小姐,好巧。”
      依旧是那般温润清冽的嗓音,落在耳畔,熨帖温柔。
      我定了定心神,敛去眼底的慌乱,轻轻屈膝颔首,柔声回应:“林公子。”
      “季小姐也来买书?”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我手中的书卷上,语气随意自然,像是相识许久的旧友,没有初见的生疏客套。
      “闲来无事,前来购置几本诗集。”
      我轻声应答,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羞怯。
      他闻言微微浅笑,目光澄澈温柔:
      “季小姐偏爱诗书,心性清雅,果然名不虚传。”
      简单的一句夸赞,没有刻意逢迎,真诚淡然,却让我心底暖意丛生。
      我鼓起勇气,抬眸看向他,轻声反问:“公子今日也闲来读书?”
      他垂眸看着身侧书架,眼底微光微黯,淡淡应声:“读书可明事理,乱世将至,唯有多知世事,方能不负此生。”
      又是这般隐晦的话语。
      我依旧似懂非懂,只隐约听懂了他话语里的忧虑。
      旁人皆沉溺太平,唯有他时时警醒,看透浮华假象。
      我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开口:“公子似乎总是忧心世事。”
      话音落下,我便有些后悔。我与他不过两面之缘,这般贸然发问,太过唐突。
      可林天赐并未半分不悦,只是抬眸望向窗外明媚秋阳,眼底藏着我读不懂的沉重,轻声道:
      “生于世间,当知世间疾苦。我名天赐,自出生起,便该有所担当。”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名字与宿命。
      天赐于民,担当苍生。
      短短几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
      我怔怔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心底忽然酸涩难言。
      原来他所有的清冷、隐忍、沉重,从来不是无病呻吟,是与生俱来的责任,是刻入骨血的宿命。
      他生来就不同于寻常子弟,不能贪欢风月,不能安稳度日,此生注定负重前行,为万民、为山河,耗尽自身。
      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明白。
      我想要的岁岁相守、温柔风月,是他此生最奢侈、最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似是察觉我情绪低落,微微敛了眼底的沉郁,转回温柔笑意,轻声化解了凝重的氛围:“不过是些许妄念,让季小姐见笑了。”
      “没有。”我立刻摇头,认真看着他,“公子心怀山海,是我辈不及。”
      我的话语真挚纯粹,无半分刻意讨好。
      他看着我澄澈干净的眼眸,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转瞬之间,又恢复了温润从容的模样。
      我们并肩立于书架之间,隔着半尺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书香缠绕,秋风穿窗,周遭安静无声,仿佛偌大的书局,只剩我们二人。
      他同我闲谈诗书,聊古今佳句,言语温和,学识渊博,字字通透。
      他从不谈浮华名利,只谈山河风月、人间百态,谈吐间的胸襟气度,愈发让我心生倾慕。
      我静静聆听,偶尔应声应答,贪恋着这短暂的相伴时光。
      我何其庆幸,乱世之前,盛世末尾,我能遇见这样一个风华无双、心怀大义的少年,能拥有这般干净温柔的片刻相逢。
      闲谈片刻,时日悄然流逝。
      窗外秋阳渐斜,时辰不早。晚禾轻轻上前提醒,该是归家的时候。
      我心底万般不舍,却也知晓分寸,只能收敛心绪,轻声对他道: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公子赐教。”
      林天赐微微颔首,目光温柔落在我身上:
      “举手之劳。天色尚好,路途安稳,季小姐归途顺遂。”
      我轻轻应声,转身移步,走出两步,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立在原地,静静望着我的方向,身姿挺拔,眉眼温柔。
      四目相对,他微微颔首,浅笑致意。
      我心头一颤,转身走出书局,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书香余韵。
      走出巷口,坐上马车,隔着车窗回望书局古朴的门头,心底满满当当,全是温柔的欢喜与绵长的惦念。
      马车缓缓驶离城西,一路秋风漫漫。
      晚禾坐在身侧,笑着打趣:
      “小姐今日出来一趟,心情倒是极好。”
      我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新买的诗集,心底温柔缱绻,不言不语。
      极好,何止是极好。
      是十九年来,最心动、最圆满的一日。
      回到家中,独坐窗前,夕阳落幕,晚风温柔。
      我摊开新买的诗集,在扉页空白处,轻轻落笔,写下二字:天赐。
      字迹清秀温婉,落在素白纸页上,干干净净,一如初见的他。
      我明知这份心动渺茫无望,明知他身负家国宿命,无缘儿女情长。
      可情根暗种,一见难忘,早已不受我控制。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纸页,也拂动我少女懵懂的深情。
      我在心底悄悄许愿,不求轰轰烈烈,不求朝夕相守。
      只求乱世晚来,风雨迟归,只求往后岁岁年年,能时时与他相见,能静静看着他平安顺遂,初心不改。
      彼时的我,天真怯懦,所求甚少。
      我不知命运残忍,从不遂人愿。
      后来烽火燎原,山河倾覆,我才知晓,我这点微薄渺小的心愿,在乱世洪流、家国大义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是上天赐给万民的救赎,注定燃尽自身,照亮山河长夜。
      唯独亏欠我,一生温柔,一场拥抱,岁岁年年的遥遥等候。
      夜色渐深,月色爬上枝头。
      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暗种情根,念念不忘。
      晚风寄我深意,余生予他执念。
      从此,沪上万千风月,皆不及他眉眼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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