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伶舟砚

37、散修 六枚

　　栖神古木的古老祭坛沐浴在拂晓微光之中。

　　苍劲古木的根系盘绕石台，祭坛地面刻着上古妖族契文。按照妖族传统，缔结盟约需以各方本命灵息为凭，立下攻守互助契约，契文一旦烙下，天地灵韵为证，不可随意背弃。

　　三妖王依次上前。
　　灵木妖王以草木灵气，赤鳞妖王以鳞火妖气，灰爪妖王以山岳煞气，三道妖力依次汇入符文纹路。
　　柯砚殊与戚寻代表正道两派，注入两道修士灵力印记。五道力量交织缠绕，血色纹路缓缓亮起，一份人妖联防盟约就此成型。

　　契约约定：万泽荒林妖族与人族正道两派永久休战。魔气来犯之时，妖族镇守西部瘴地外围，阻挡魔潮向东蔓延；云渺仙宗、青崖剑派驻守东部边关。一旦一方遇袭，另一方三日之内必须出兵驰援。同时双方互通情报，魔修动向、瘴地变化、渊主调兵讯息彼此共享。

　　契约缔结完毕，符文沉入地底。

　　从今往后，妖族不再是正道眼中的异族隐患，而是抗魔的盟军。

　　赤鳞、灰爪两位妖王心结彻底放下。过往厮杀仇怨暂且搁置，大敌当前，众人目标一致，合力对抗暝渊。

　　灵木妖王看向二人，沉声许诺：“日后若是进军暝渊，荒林之内所有妖族战士任凭调遣。赤鳞一族擅长正面冲锋，灰爪一族擅长山地伏击，青羽一族熟悉瘴地地形，可做向导。三族可抽调两万妖族兵力，驻守魔渊外围防线。”

　　两万妖族兵力，相当于一支完整的侧翼大军。

　　至此，抗魔联军的左翼战力敲定。

　　戚寻随即取出传讯玉符，将盟约内容连夜分别发送至云渺仙宗与青崖剑派。两派宗主收到消息之后，很快回信应允结盟，同意联合备战，筹备组建三界联军。

　　几日后，二人辞别栖神古木。

　　三妖王派遣一队青羽妖族斥候随行。这批妖人身生羽翼，擅长远距离探查，可以提前侦察魔气分布、魔兵布防，充当队伍耳目。往后一路西行靠近暝渊瘴地，瘴雾密布，视线受阻，妖族斥候可以避开瘴气迷惑，提前探清前路埋伏。

　　一行人离开栖神古木，朝着暝渊外围边境行进。

　　往后一段路途，不再只有戚寻与柯砚殊两人独行。身后跟着一队妖族斥候，随时探查四周动静。

　　向西行进的路途上，魔气浓度逐日攀升。草木发黑枯萎，地面土壤干裂结块，空气中漂浮细碎黑色魔尘。白日天色也是灰蒙蒙一片，难见日光。

　　越是靠近暝渊，五枚本源碎片的共鸣越是明显。每到深夜子时，魔气最为浓郁之时，体内碎片便会微微发烫，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眼睛隔着重重黑雾遥遥注视着他们。

　　渊主时时刻刻都在感知碎片方位。只是如今五重本源气息交织内敛，只能大致锁定一片区域，无法精准定位二人具体位置。

　　白日赶路，夜晚就地扎营休整。

　　每一次入夜安歇，青羽斥候在外围轮流巡夜警戒。戚寻总是独自守在后侧。

　　柯砚殊心里清楚，从离开云渺仙山那一刻起，他便一路相随。
　　穿越断云峡谷、深入万泽荒林、化解妖族内乱、平息人妖战火。无论前路凶险如何，这个人始终不曾退后一步。

　　一日夜晚，月色被黑雾遮蔽。四下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瘴地深处隐约传来魔物低沉的嘶吼声。

　　柯砚殊走出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帐，看见戚寻独自坐在一块黑石上，望向西方无尽黑雾。

　　“一路跟着我，数次身陷险境。”她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等到魔渊之战结束，碎片集齐，这里所有风波尘埃落定，你便可回归仙山，继续修行大道。不必被这场不属于你的宿命困住。”

　　戚寻转头看向她，夜色里眉眼清浅。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砚砚，这一路走来，看着三界被魔气侵扰，无数无辜生灵流离受难。这场浩劫，早已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归途博弈。”

　　“对抗渊主，平定魔祸，本就是正道修士的责任。”

　　柯砚殊听得明白，责任只是说辞。真正牵绊他一路不肯抽身的，是心底藏了许久的执念。缚情咒早早失效，所有心意皆是本心使然。

　　“若是大战结束，我当真消失不见，你心里会如何？”她轻声问道。

　　晚风卷起细碎的魔尘，在二人之间缓缓飘荡。

　　戚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低声道：“先打赢眼前这一战。其余的事，暂且不谈。”

　　他不愿去设想离别。

　　他心里清楚结局早已注定。六枚碎片集齐，时空通道打开，她便会回到原本的世界。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终究注定要分开。可越是明白结局，越是舍不得提前放手。

　　夜风渐冷，远处妖族巡哨的鸟鸣声掠过夜空。

　　前路瘴毒区域已经近在眼前。

　　一行人踏入暝渊外围瘴地边缘。此地常年被蚀骨瘴气笼罩，不少四处漂泊的散修在此艰难求生。

　　许多修为低微的散修，没有宗门庇护，常年在边境游走。一旦被魔修抓到，灵印便会被强行剥离抽取。魔修依靠掠夺修士灵印，献祭给渊主，以此增强魔气修为。

　　一日午后，众人途经一处废弃破庙。庙内破败不堪，墙体被瘴气腐蚀发黑。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沾满黑色瘴毒污渍的修士蜷缩在角落。他丹田灵印被强行剥离，修为尽废，经脉受损，浑身不停抽搐，面色乌青，性命垂危。

　　此人便是被魔修掠夺灵印的落魄散修。

　　废弃山庙破败倾颓，半边屋顶早已坍塌。四周墙壁被长年弥漫的瘴气熏得乌黑斑驳，空气中漂浮着刺鼻阴冷的浊气。

　　几名青羽妖族斥候在外围散开警戒，提防暗处游荡的零星魔兵。

　　柯砚殊一行人缓步走入破庙。

　　昏暗的角落蜷缩着一名男子。他一身破旧道袍沾满尘土黑污，整个人单薄消瘦，浑身不停微微颤抖。脸色泛着一层中毒后的乌青，嘴唇干裂发紫。丹田灵印被硬生生抽离之后，经脉破损，灵力溃散殆尽，一身修为尽数作废。

　　听见脚步声，落魄修士艰难抬眼，一双黯淡无神的眸子怯怯看向来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戒备与绝望。

　　戚寻上前半步，抬手挥出一缕温和灵力，隔开四周侵蚀人体的瘴毒浊气。

　　“你为何独自滞留瘴地边缘，丹田灵印怎会损毁？”

　　男子垂着头，声音沙哑微弱，断断续续道出缘由。

　　此人名为沈望，是一名无门无派的散修。没有大宗门庇护，常年在边境各处游走谋生。近半年来，暝渊派出大批魔修在边境四处游荡抓捕散修、独行修士。魔修会强行剥离修士体内灵印，将灵印炼化献祭，化作渊主用来稳固自身封印、壮大魔气本源的养料。

　　一旦灵印被抽走，修士修为尽废，经脉遭受魔气重创，轻则沦为废人，重则直接被魔气侵蚀心智，彻底堕魔。

　　柯砚殊蹲下身，指尖轻搭在他手腕处探查经脉。触到对方经脉里残留的魔纹印记，心中寒意渐生。

　　顺着残留的魔纹印记细细探查，她渐渐摸清其中门道。

　　渊主千年以来被上古封印禁锢在暝渊深处，本体力量无法随意向外释放。想要慢慢冲破封印枷锁，他需要源源不断吸收外来灵能。妖族本源、修士灵印、大地灵气，皆是他炼化汲取的养料。

　　万泽荒林的本源地气、栖神古木草木灵韵，被他视作域外本源碎片伺机抢夺。而对于寻常修士，魔修便四处抓捕散修，掠夺灵印献祭。

　　越是修为根基深厚的修士，灵印精纯，炼化之后魔气增益越多。边境常年独行历练的修士、外出采药的弟子、四处谋生的散修，便成了魔修重点狩猎的目标。

　　散修无靠山无后盾，失踪、遇害，往往无人过问。久而久之边境一带，无数散修惨遭毒手。不少灵印被强行剥离之人侥幸活下来，却经脉破损，流落瘴地边缘苟延残喘。运气稍差，神智被魔气浸染，沦为没有自主意识的堕魔爪牙，反过来再去猎杀其他修士。

　　沈望缓缓说起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幕幕惨状。

　　魔修三五成群，潜伏在瘴地外围山林小道，专门伏击落单行人。一旦被擒，先用魔毒封住修士灵力，再以邪法硬生生剥离灵印。许多修士承受不住剧痛当场殒命，侥幸活下来的人，大半也逃不过瘴气侵蚀。

　　近一年时间，边境失踪修士多达上百人。

　　戚寻神色愈发沉冷。

　　先前众人只知晓渊主意图挑起战乱，消耗人妖两族战力。如今才看清，对方暗地里还在不断掠夺修士灵印，一点一滴积攒力量，用来冲破深渊封印。

　　一旦封印彻底松动，渊主本体冲出暝渊，便是三界浩劫真正降临之时。

　　“魔修劫掠灵印，如今已然肆无忌惮。”戚寻低声说道，“不止散修，近来不少两派外出执行任务的弟子，也频频失踪。只是宗门对外封锁消息，未曾大肆宣扬。长此以往，对方力量只会一日比一日强盛。”

　　柯砚殊站起身，看向门外漫天灰黑色瘴雾。

　　如今五枚碎片在手，渊主迟迟没有大举出兵围剿，一方面忌惮碎片本源克制魔气，另一方面，他仍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封印松动的时机。

　　沈望躺在地上，咳了几声，艰难开口恳求：“二位若是要往西边深入瘴地，千万不可单独夜行。越靠近暝渊腹地，魔哨分布越密集。他们设有多处临时据点，专门关押掳来的修士。据点之中，囚禁着十几名尚未被抽取灵印的修士。”

　　这是一条极为关键的情报。

　　西边瘴地深处，存在多处魔修据点，相当于对方在外布置的前哨牢笼。

　　沈望经脉损伤太重，灵印无法复原，已经不可能再修行。但体内魔毒可以祛除大半，保住性命。

　　柯砚殊取出当初白执延长老赠予的清心符。符箓可净化侵入体内的魔瘴浊气。她将符箓点燃，温和的白光缓缓笼罩在沈望周身，一点点化解淤积在经脉里的黑毒。

　　戚寻拿出疗伤丹药，喂其服下。丹药缓缓滋养破损经脉，稳住伤势，抑制毒素扩散。

　　半个时辰过后，沈望脸色乌青渐渐褪去，气息平稳许多，不再浑身痉挛颤抖。

　　性命暂且保住。

　　为报答二人相救之恩，沈望将自己在瘴地游走多年熟记的路线、魔哨据点分布、巡逻换班时间，一一详尽告知。甚至画出简易地形图，标注出三处规模最大的魔囚据点。

　　其中一处据点，依托一处天然地下溶洞修建而成。溶洞深处长年汇聚浓郁魔气，魔气日积月累沉淀凝聚，形成一团游离在外的魔气本源结晶。

　　这一团游离魔晶，属于第六枚本源碎片分裂溢出的一部分本源气息。虽不是魔源核心本体，却也是碎片衍生出来的本源灵光。若是可以拿到这一缕本源结晶，便能提前感知魔源核心的力量特性，提前摸清最后一块碎片的规律。

　　【系统提示：可夺取游离魔气本源结晶，获取本源气息样本，解锁碎片线索。】

　　拿到结晶之后，五枚碎片可以与之产生共鸣，推演魔源碎片的剥离方式，避免日后进入深渊核心时无从下手。

　　“溶洞据点戒备森严，常年驻守两名高阶魔将，数十名精锐魔兵。”沈望提醒道，“正面强攻必然会惊动四周所有魔哨。据点一旦发出信号，周边各处魔兵顷刻便会合围过来。”

　　戚寻展开简易地形图，目光落在溶洞据点的位置。据点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长通道可以进出，属于易守难攻之地。硬闯风险极大。

　　柯砚殊仔细观察地形布局，心中慢慢筹划方案。

　　入夜之后瘴雾最浓，能见度极低，魔气厚重可以掩盖身形气息。可以由妖族斥候在外围制造动静，引开大部分魔兵。二人趁乱潜入溶洞内部，夺取本源魔晶，同时伺机解救被关押囚禁的修士。

　　计划敲定。

　　等到夜幕降临，漫天黑雾笼罩整片瘴地。青羽斥候兵分三路，分别在三处不同方位制造动静，引诱各处巡逻魔兵前去查探。据点大半兵力被调离出去搜捕。

　　据点内部留守兵力锐减。

　　趁着守备空虚，二人悄无声息顺着溶洞隐蔽的裂隙潜入地下洞窟。

　　洞窟之内幽暗阴冷，石壁上不断渗出黑色瘴气。洞窟两侧石室铁牢之中，关押着十几名被俘修士，众人被魔索捆缚，神情萎靡。

　　洞窟最深处，一团暗紫色的晶体悬浮在半空，缓缓流转幽冷微光，正是游离本源魔晶。

　　两名留守魔将守在晶体两侧。

　　二人分工配合。戚寻正面牵制两名魔将，剑光悄然爆发，缠住对手。柯砚殊避开缠斗，直奔洞窟深处，指尖催动体内五枚本源碎片。莹白微光伸出，包裹住紫色魔晶。

　　本源气息相互牵引。魔晶本源被一点点剥离抽取。

　　本源结晶入手的一瞬间，体内碎片一阵剧烈震颤。魔源碎片的所有波动规律、力量属性、以及渊主依靠本源碎片打通异界壁垒的全部原理，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第六枚碎片的全部线索，彻底解锁。

　　待魔晶本源抽取完毕，柯砚殊迅速放出被囚禁的一众修士，破开牢门。

　　众人趁着洞窟内魔将被牵制，沿着预先探查好的隐秘通道迅速撤离。

　　任务完成，二人不再恋战，迅速撤出溶洞。待在外围的妖族斥候尽数归队，一行人连夜撤离这片区域。

　　逃出据点范围很远之后，众人才停下休整。

　　获救的十几名修士，大多都是边境常年漂泊的散修。众人感念相救之恩，自愿追随队伍，愿意加入抗魔阵营。

　　至此，联军的先锋斥候队伍初具规模。

　　前路，暝渊腹地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