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伶舟砚

36、奉上 契约

　　暮色浸透万泽荒林，沼泽白雾沉沉，压得整片大地寂静无声。

　　栖神古木大殿之内，柯砚殊静坐居中，全程稳住妖族中枢。

　　半日之间，赤鳞、灰爪两族数位暴躁战将数次登门请战，皆被她条理清晰一一劝回。

　　妖族众将心中愤懑难平。
　　人族剑派磨刀霍霍，外界谣言漫天，偏偏他们只能忍、只能退、只能束手待证清白。

　　若非灵木妖王压着族规，若非眼前这少女句句通透、步步有理，妖族军心早已彻底崩乱。

　　“再等一日。”
　　柯砚殊望着殿外沉沉雾色，声音冷静坚定，“真凶未落，真相未白，此刻开战，全中渊主下策。千年算计，不能败在一时意气。”

　　灵木妖王立于身侧，轻声附和：“我信他二人，必能带回证据。”

　　荒林之内暂时稳住。

　　而人族边境，局势已然濒临失控。

　　青崖剑派年轻弟子群情激愤，数百剑修集结关口，剑气凛冽、杀意冲天，只待宗门一声令下，便要杀入万泽荒林为同门复仇。

　　云渺仙宗高层收到戚寻传讯，全力压下出兵指令，却也只能暂缓一时。

　　流言杀人，从不由道理。

　　所有人都认定——妖族残杀修士，罪证确凿。

　　夜幕渐深，三更时分。

　　一道月白残影破开浓雾，疾速落回栖神古木殿前。

　　戚寻归来。

　　他袖口染着淡淡的魔黑浊气，掌心扣着一团被灵力死死禁锢的黑雾残魂，神色清亮：“找到了。”

　　“失踪四名青崖弟子，并非妖族所杀。”

　　他摊开掌心，残魂在灵力牢笼里凄厉扭曲，散逸出纯正暝渊魔气。

　　“是高阶魔将伪装荒林妖兽，诱杀落单修士，刻意留在现场妖族爪痕、鳞甲碎屑，伪造行凶痕迹。事后魔将遁回暗处，任由流言发酵，坐等两界开战。”

　　戚寻将一路追查所得的所有线索一一铺陈。

　　荒林边缘残碎剑穗、残存剑气、地底魔纹痕迹、魔物临死口供，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大殿内外所有妖族将领尽数沉默。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是被摆布的棋子、被栽赃的罪人。

　　渊主身居深渊，千年不出，却以人心为棋、以战火为戏，玩弄三界于股掌之间。

　　柯砚殊起身，目光清亮：“证据已足，即刻前往人妖边界关口，当众揭穿阴谋。”

　　一刻不拖，一刻不等。

　　今夜，就要彻底熄灭这场即将焚毁三界的战火。

　　灵木妖王当即起身，亲自随行。

　　为证妖族清白，为保荒林万族，他愿意放下妖王身段，亲赴人族阵前对峙流言。

　　赤鳞、灰爪两位妖王听闻真相，亦是又怒又愧，主动带领少量亲随一同前往。

　　今夜，妖族三王同出，姿态坦然、堂堂正正。

　　一行人连夜穿越迷雾沼泽，赶至断云峡谷人妖边界。

　　人族关口灯火通明，剑修林立，剑气森寒。

　　青崖带队长老面色冷肃，见妖族三王现身，当即剑指前方：“残害我派弟子，尔等今日还敢主动现身？”

　　剑修弟子杀意暴涨，剑气破空，大战一触即发。

　　“长老且慢。”

　　柯砚殊一步踏出，立于人妖两阵中央。

　　夜风猎猎，她孤身挡在两界之间，声音清亮传遍整片峡谷：“弟子惨死，令人痛惜。但凶手，绝非妖族。”

　　话音落下，戚寻抬手祭出禁锢的魔将残魂，将所有搜集的罪证、魔纹痕迹、魔物口供，当众一一展露。

　　漆黑魔气在众人眼前翻腾，纯正渊主麾下气息无可作假。

　　他清晰复盘全程：
　　弟子落单、魔物伪装、刻意嫁祸、制造仇恨、挑拨开战。

　　每一步，皆是暝渊精心设计。

　　青崖长老盯着那团熟悉又阴寒的魔息，神色骤然剧变。

　　常年对抗魔气，他再清楚不过——这是正宗深渊魔修气息，绝非妖族妖力。

　　围观所有剑修弟子的沸腾战意，一点点僵住、冷却、消散。

　　真相如冷水浇头，淋得所有人幡然醒悟。

　　他们满腔怒火、誓死复仇，到头来，只是被魔渊玩弄的棋子。

　　“是人妖内讧，魔渊得利。”

　　柯砚殊目光扫过人族阵列，字字铿锵：“渊主千年被困深渊，无法亲征三界，唯一破局之法，便是让正道、妖族自相残杀。待到两界战力耗尽，魔气出关，吞噬三界，再无人可以阻拦。”

　　“今日若因人祸开战，明日三界皆为魔域焦土。”

　　一席话说得全场死寂。

　　良久，青崖长老收剑垂落，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后怕与愧疚。

　　“是我等冲动，险些铸成千古大错。”

　　他转身对着门下弟子沉声宣告：“撤去备战阵型！所有流言作废，此事元凶——暝渊魔修！与妖族无关！”

　　数百凛冽剑气，尽数归鞘。

　　一触即发的人妖大战，彻底、干净、彻底平息。

　　边界紧绷数年的人妖对立局势，在今夜，被一举化解。

　　妖族众将松了紧握许久的拳，眼底怨气散去，余下只剩庆幸。

　　若是今夜开战，妖族必灭、正道必损、三界必崩。

　　灵木妖王转头看向身旁少女，神色郑重：“你救的不止妖族，是整片三界。”

　　柯砚殊轻轻摇头：“我只为破局，只为断渊主后路。”

　　渊主最擅长的内耗杀局，至此彻底崩盘。

　　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挑拨阴谋，被当众撕碎、揭穿、作废。

　　远在万里之外的暝渊魔殿。

　　黑雾剧烈翻涌，王座之上，夜恒五指死死攥紧，眼底戾气滔天。

　　千年算计，一朝崩塌。

　　最完美的内战剧本，被一个异世来的炮灰，彻底撕碎。

　　“柯、砚、殊——”

　　低沉阴冷的魔音响彻魔殿，裹挟无尽震怒。

　　他越发想要留她、囚她、毁她。

　　此女一日不死，他千年布局一日无望。

　　而人妖边界关口，风波散尽，夜风清明。

　　青崖长老主动向妖族致歉，公开澄清所有流言。

　　人妖两界积压百年的隔阂与猜忌，在今夜破冰消融。

　　灵木妖王上前一步，目光坦荡：“为谢二位破除阴谋、保全妖族、稳住三界战局，我妖族愿奉上厚礼。”

　　万泽荒林仅剩的本源底蕴，即将作为谢礼奉上。
　　灵木妖王目光平静地望向柯砚殊，神色郑重诚恳。

　　“此番若不是二位出手从中斡旋，揭穿渊主阴谋，化解人妖战火，不出半月，万泽荒林必定沦为战场。妖族数万族人，恐怕难以逃过一劫。”

　　赤鳞妖王与灰爪妖王神色也不复往日戾气。经历接连数次算计，又亲眼见证阴谋被层层剖开，心中早已放下大半私怨。此刻看向眼前二人，心中只剩感激。

　　“救命之恩，妖族不能白白受之。”灵木妖王抬手一挥，一团柔和莹润的浅绿色光球自他掌心缓缓浮起。光球流转着荒林大地沉淀多年的本源灵气，正是万泽荒林土地孕育出的本源碎片。

　　这便是第三阶段碎片，区别于栖神古木那一块草木本源碎片。它承载整片荒林地气，是整片妖族疆域的本源根基。

　　柯砚殊看着悬浮在半空的光球，心中了然。

　　此前栖神古木那一块，是古木灵韵本源。眼前这一块，是万泽荒林大地本源。两块碎片本是同源，只是依附载体不同。当初她潜入古木只取走古木碎片，这一块地气本源，一直留存于妖族手中。

　　【系统提示：万泽荒林本源碎片现世。此碎片为第四枚完整本源，可补全之前碎片微弱缺失的灵息，使五枚碎片共鸣更加稳固。】

　　戚寻在一旁静静看着，低声提醒一句：“此物乃是妖族大地根基。一旦取走，荒林地脉灵气会日渐衰弱，土地慢慢贫瘠，草木难以繁茂。妖王三思。”

　　灵木妖王轻轻摇头，神色坦然：

　　“渊主一日不除，魔气终会侵蚀这片土地。本源碎片留在妖族手里，早晚也会被魔气污染吞噬。与其坐等被魔头夺走，不如交由你们。集齐碎片，彻底平定魔患，荒林才有长久安宁。”

　　“妖族失去地脉灵气，不过是草木生长缓慢。可若是魔祸横行，便是生灵涂炭，万族灭绝。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

　　他抬手，将光球轻轻推向柯砚殊。

　　浅绿色本源碎片缓缓落在她掌心，温润的地气灵气顺着指尖缓缓流入经脉。体内原本四枚碎片立刻与之呼应，五道微光缠绕盘旋，灵息相互交融流转。此前取云渺大阵碎片时残留的微弱不稳之处，此刻被荒林本源灵气尽数补齐。

　　五枚本源彻底稳固，共鸣频率趋于平稳。隐匿气息的能力再次提升。

　　柯砚殊将碎片收入体内，抬眼看向三位妖王，微微欠身道谢：“承蒙妖王信任。我定会尽快集齐最后一枚魔源碎片，彻底根除暝渊魔气祸患，还三界安稳。待到战乱平息，魔气消散，荒林地脉灵气百年之后可自行慢慢修复。”

　　“但愿如此。”灰爪妖王沉声道，“只是暝渊根基深厚，渊主夜恒修为深不可测。纵然人妖联手，前路依旧凶险万分。”

　　“单凭妖族与正道两方人马，依旧难以攻入深渊腹地。”赤鳞妖王也开口，“魔渊外围瘴毒弥漫，魔兵数不胜数。贸然进攻，伤亡必定惨重。”

　　戚寻沉吟片刻，缓缓提出提议：“想要抗衡魔潮，单凭零散兵力难以成事。应当缔结一份人妖盟约，两方互通消息，战时统一调度兵力。妖族驻守荒林边境，抵挡魔气向东扩散；云渺、青崖两派修士驻守人族防线。一旦大战开启，双方互为犄角，彼此驰援。”

　　这便是接下来的要事，缔结友好妖契。

　　灵木妖王闻言，当即应允：“若是愿意缔结盟约，我妖族愿意立下血契盟约。从此人妖休战，共抗魔渊。”

　　当夜，众人重回栖神古木。

　　古木祭坛之上，以灵木汁液为墨，刻下人妖两界攻守互助的契约符文。三妖王以自身妖力为引，柯砚殊、戚寻作为人族见证，立下盟约。
　　契约一式两份，一份留存妖族，一份交由云渺仙宗保管。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东方天际渐渐破晓。

　　沉寂一夜的万泽荒林，迎来许久未见的平静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