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伶舟砚

35、面见 分工

　　湖心石台的三方会谈僵持许久。

　　赤鳞、灰爪两位妖王虽已看清魔修挑拨离间的真相，心中多年厮杀结下的血海深仇却无法一朝消散。族人死伤无数，旧怨横亘在两族之间，横生芥蒂。会谈最终只达成一个临时协定：双方暂时休战，不再主动出兵互相攻伐。可边境摩擦依旧不断，彼此依旧严加戒备。

　　会谈散场之后，三方人马各自返程。表面暂时停战，暗流却并未平息。

　　潜伏在各族内部的魔修细作，眼见当面挑拨之计败露，立刻改换手段。

　　当夜，灰爪一族边境一处小型营地突然遭遇夜袭。驻守营地的十几名灰爪妖兵尽数被杀，现场残留的兵刃痕迹，故意模仿赤鳞一族惯用的鳞爪招式。

　　消息连夜传回灰爪王主营。灰爪王震怒不已，认定赤鳞一族表面假意休战，暗中依旧偷袭寻衅。第二日一早，便集结一队精锐妖兵，屯驻在双方边境，摆出备战姿态。

　　消息很快传到赤鳞一方。赤鳞妖王听闻对方陈兵边境，以为灰爪一族准备大举来犯，即刻调集兵力严阵以待。

　　眼看两族战火又要重燃。

　　柯砚殊与戚寻得知消息，立刻动身赶往边境地带。二人心里清楚，昨夜偷袭乃是魔修精心策划的嫁祸之计。对方正面挑拨不成，便暗中制造血案，嫁祸两族，逼迫妖族再度内战。

　　“渊主就是要趁着妖族内乱之后，再设法引云渺、青崖两派修士出兵进入荒林。”赶路途中，戚寻低声剖析对方全盘谋划，“一旦正道修士进入万泽荒林，必然会与妖族产生冲突。只要人妖开战，两界彻底结下死仇。此后正邪妖族互相敌视，三界分裂对立，联军便永远无法成型。这便是他最终的目的。”

　　柯砚殊眉头微蹙。

　　渊主布局层层递进。先是挑动妖族自相残杀，若是不成，便设计制造血案嫁祸妖族，引诱正道宗门介入，引发人妖大战。待到各方打得精疲力竭，魔潮大举出动，便可一举横扫三界。

　　二人赶至两族对峙的边境山谷。山谷两侧山头，赤鳞、灰爪双方人马隔谷相望，杀气腾腾，一触即发。山谷雾气浓重，暗处几道魔影蛰伏在密林之中，正静静等待双方开战。

　　只要第一声厮杀响起，藏在暗处的魔修便会四散而去，把妖族袭杀边境修士的消息，刻意散播到人族地界，坐实人妖交战的口实。

　　柯砚殊不再耽搁，径直走到两军对峙的山谷中间。

　　“昨夜营地遇袭一事，并非赤鳞族人所为。”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山间白雾，传到两边妖王耳中，“动手之人依旧是暝渊魔修。对方刻意模仿赤鳞妖族的招式痕迹，目的就是嫁祸两族，引诱你们再次开战。”

　　灰爪妖王面色冷峻，满腔悲愤难以平息：“证据何在？十几名族人殒命，难道仅凭三言两语，便当作无事发生？”

　　“凶手尚未走远。”戚寻抬手指向山谷西侧幽深密林，“昨夜行凶的魔修，此刻依旧潜藏在山林深处，等着看两族厮杀。只要抓到元凶，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话音刚落，密林之中数道黑影察觉到暴露，立刻抽身想要遁逃。

　　戚寻早有防备，剑光骤然出鞘，白光划破浓雾，封住魔修退路。几名暗影魔物被围困在林中，无路可逃。一番短暂交手，魔物尽数被制服，押到两军阵前。

　　魔物被灵力禁锢，身上阴冷魔气无从遮掩。面对两族众多妖族，无从抵赖，只能被迫吐露实情，供出是渊主授意，故意制造惨案嫁祸妖族，意图挑起人妖全面大战。

　　真相大白于两军将士眼前。

　　赤鳞、灰爪两位妖王沉默许久。接连两次算计，皆是渊主一手策划。一次次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众妖族心中不由生出悲凉。

　　灰爪王长叹一声，缓缓撤下阵前妖兵：“若再执于私仇，只会一次次落入圈套。”

　　一场险些爆发的大规模妖族内战，就此化解。

　　可渊主的计划并未就此作罢。

　　几日后，边境之外，几名青崖剑派外出历练的弟子，在荒林外围山口离奇失踪。

　　没过多久，消息传回青崖剑派，传言是万泽荒林妖族掳走并残害了外出修士。

　　流言四起，越传越凶。青崖一众年轻弟子群情激愤，不少人主动请命，想要组队进入荒林寻人报仇。

　　人妖大战的导火索，已然点燃。

　　柯砚殊收到消息，心头一沉。

　　对方嫁祸对象，已经从妖族内部，转向人妖两界。

　　若是青崖剑派弟子贸然大举进入万泽荒林，情绪激动之下极易与妖族爆发冲突。一旦死伤出现，人妖两派彻底结怨，便是渊主最想看到的局面。

　　事不宜迟，二人即刻离开万泽荒林，连夜赶往青崖剑派驻地。必须赶在青崖修士出兵之前，拦下这场祸事。
　　青崖剑派弟子失踪的流言如风燎原，短短一日便传遍正道两派边境。

　　无数年轻修士义愤填膺，人人认定万泽荒林妖族凶性难驯，假意停战、暗中掳杀修士，纷纷上书请战，要求踏平荒林、讨还人命。

　　人妖大战的火苗，已被魔修亲手点燃。

　　柯砚殊与戚寻立在荒林边界的断云峡谷崖头，望着东边人族地界翻涌的舆论风波，神色凝重。

　　“这次比妖族内斗更凶险。”柯砚殊轻声开口，“妖族内战顶多损耗一族战力，可人妖一旦开战，正道、妖族彻底割裂，三界联军的根基直接碎裂。渊主坐收渔利，再无人能挡魔渊大势。”

　　戚寻眸光沉冷，看透全局：“失踪弟子绝非妖族所害。依旧是老套路——魔修行凶、妖族背锅、离间两界。”

　　眼下局势两难。

　　人族群情激愤，不信空口白话；妖族积怨在心，不愿主动低头。

　　想要破局，唯有人妖共同出面、当众证清白、联手揪真凶。

　　而能镇得住赤鳞、灰爪两族、愿意放下身段配合人族自证清白的，唯有心性沉稳、顾全大局的灵木妖王。

　　“回栖神古木。”柯砚殊转头看向荒林深处，“这次必须请妖王出面，稳住所有妖族势力。”

　　二人不再耽搁，转身再度踏入白雾茫茫的万泽荒林，直奔灵木妖族圣地栖神古木。

　　此时的荒林，气氛再度紧绷。

　　青崖剑派即将出兵的消息，已然传入妖族耳中。

　　刚刚放下私仇的赤鳞、灰爪两族，瞬间再度警惕紧绷。无数妖兵列阵边境，战意重燃，人人戒备，只等人族兵马踏入荒林，便即刻开战。

　　一路穿行密林，随处可见紧绷备战的妖族将士。猜忌、惶恐、愤怒，再度笼罩整片沼泽荒林。

　　抵达栖神古木时，灵木妖王正立于古木之巅，眺望东边人妖边界，青衣随风轻扬，眉眼间尽是疲惫与无奈。

　　接连被算计、接连被挑事，妖族早已身心俱疲。

　　听见脚步声，他回身看来，平静开口：“你们来了。是为人族即将伐妖一事？”

　　柯砚殊径直上前，不绕弯子：“妖王应当清楚，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渊主阴谋。一旦人妖开战，魔潮顷刻吞并三界，妖族首当其冲覆灭。”

　　灵木妖王轻叹一声：“我知是阴谋，可两族积怨太深，人族不信妖族，妖族亦不信人族。谣言好破，人心难平。”

　　方才短短半个时辰，赤鳞、灰爪两位妖王已接连传讯，态度强硬。

　　——人族若敢踏荒林一步，便拼死迎战，血战到底。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柯砚殊目光坚定，字字清晰：“所以我来请妖王出面，稳住所有妖族。给我们三日时间，查清弟子失踪真相、揪出幕后魔凶、当众戳穿渊主诡计。”

　　“三日内，妖族不得主动出击、不得与人族修士起任何冲突。所有边境妖兵，尽数退守。”

　　戚寻适时补充，语气沉稳笃定：“我即刻传信云渺、青崖两派高层，压下弟子请战热潮，封锁出兵口令。稳住人族这边的躁动。”

　　一稳妖心，一镇人势。双线控局，方能隔绝战火。

　　灵木妖王静静看着眼前二人。
　　这对仙门弟子，明明只是世外行路之人，却偏偏一头扎进三界乱局，次次逆势破局、步步拆解渊主千年阴谋。

　　良久，他缓缓颔首：“我信你们一次。”

　　“我即刻传令三族，全线退守、禁绝私战、克制所有冲突。若有妖兵敢私自挑衅人族，以族规重罚。”

　　身为荒林妖族最德高望重的妖王，他的命令便是最高铁律。
　　话音落下，栖神古木传讯灵叶四散飞出，瞬息传遍沼泽所有妖族驻地。

　　紧绷到极致的妖族边境阵线，一点点缓缓后撤。
　　一触即发的大战，被硬生生按住第一波火势。

　　可妖王依旧忧心忡忡：“退守只能稳住一时。若无实据、无真凶、无真相，三日后人族大军依旧会来。届时妖族退无可退，必战。”

　　“我们会找出真相。”柯砚殊眼神清亮，“渊主自以为操纵全局，却忘了——魔修行凶，必有魔气残留。假的证据永远藏不住破绽。”

　　她抬眼看向茫茫白雾沼泽。

　　失踪、嫁祸、挑拨、栽赃，所有线索，必然藏在人妖交界的荒林边缘。

　　戚寻侧首看向她，轻声道：“接下来，我们分工。”
　　“我带人排查荒林外围所有秘境裂隙、魔修潜藏点，追查失踪修士踪迹、捕捉残留魔息。”

　　“你留在栖神古木，居中调度、安抚妖族、稳住后方局势，防止内部再生乱子。”

　　柯砚殊点头应下。
　　局势复杂，双线并行，才是最快破局之法。

　　二人敲定方案，即刻行动。

　　戚寻转身掠出古木，身形融入茫茫白雾之中，奔赴边境查凶追迹。
　　柯砚殊留在古木大殿，陪着灵木妖王坐镇妖族中枢。

　　接连半日，不断有各族妖将前来请示、报信、躁动请战。

　　她全程冷静梳理局势、逐条安抚、拆解谣言、稳住军心。一次次压下妖族将士的怒火与不安。

　　灵木妖王坐在一侧，静静看着。

　　看着这个本该只想集齐碎片、回归现世的异世少女，硬生生扛起三界乱局，以一介弟子之身，稳住整片妖族疆域的战火。

　　暮色西沉，白雾渐浓。
　　天边暗流涌动，魔息隐隐躁动。

　　渊主躲在暝渊深处，依旧在暗处推波助澜、伺机挑事。

　　但这一次，人妖两界的战火引线，已被他们死死攥住。

　　只待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