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伶舟砚

34、沼泽 往来

　　再度踏入万泽荒林腹地，整片沼泽地带气氛紧绷得近乎凝滞。

　　弥漫四野的白雾混杂着淡淡的魔气，湿气沉沉压在林间。曾经一番大战过后，三方妖族暂时停战，却并未和解。

　　赤鳞、灰爪两族占据沼泽中部大片水域，各自划分地盘，时时紧盯对方边界。灵木妖族固守后方栖神古木，紧闭山门，不与外界往来。
　　三方势力如同紧绷的弓弦，一点火星便可再度引爆大规模厮杀。

　　柯砚殊与戚寻避开三方势力的正面据点，沿着沼泽外围的密林缓步行进。一路上，林间随处可见游荡巡守的妖族哨兵。三方哨兵时常在边界地带狭路相逢，口角摩擦不断。

　　暗中潜藏的魔修斥候混迹在雾气深处，时不时放出几句挑拨流言，刻意放大彼此的猜忌。

　　夜里，二人寻一处地势较高的古树树屋暂时落脚。这座树屋是上次躲避追杀时发现的隐秘据点。站在高处，整片迷雾沼泽的动静尽收眼底。

　　夜色降临之后，沼泽深处火光忽明忽暗。赤鳞妖族驻地灯火密集，人声嘈杂。

　　柯砚殊伏在窗边，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争吵声。

　　赤鳞部族的首领性情暴躁，认定灰爪一族暗中截走了他们储存过冬的水源；灰爪一族则指责灵木妖族暗中给对方私送灵草补给，偏袒对手。流言越传越广，双方彼此猜忌，摩擦一日比一日剧烈。

　　“这些矛盾，大半都是魔修暗中散布的谣言。”戚寻站在一旁，低声说道，“渊主派来的暗影小妖伪装成各族族人，四处散播虚假消息。今天栽赃水源失窃，明天挑拨粮草被截，日复一日，仇恨越积越深。等到矛盾彻底激化，三方再次大打出手。待到妖族元气大伤，魔潮便可顺势而出，吞并整片荒林。”

　　柯砚殊轻轻点头。

　　白天赶路时，她已经留意到不少细节。许多挑起争执的小妖，气息阴冷隐晦，身上藏着一丝微弱魔气，只是妖族众人心绪浮躁，被怒火冲昏头脑，很难分辨细微差别。

　　“想要平息战乱，先要揪出这些藏在各族内部的魔间细作。”她沉吟片刻，缓缓盘算对策，“赤鳞、灰爪两族积怨最深，怒火最难平息。灵木妖王心思沉稳，能够冷静听人说理。我们先前往栖神古木，面见灵木妖王，从他入手。”

　　翌日清晨。

　　二人趁着晨间浓雾最浓之时，避开外围巡逻哨兵，悄悄潜入灵木妖族领地。

　　栖神古木周遭草木繁茂，灵气清幽。大战过后，灵木妖族伤亡不少，族中气氛沉静肃穆。妖卫守卫森严，层层把守古木外围。

　　柯砚殊取出当初第四枚碎片留下的一丝草木灵息。气息柔和温润，与灵木一族本源相近。借着这一缕气息掩护身份，二人顺利通过外围几道关卡，来到古木大殿之前。

　　灵木妖王早已感知到外人来访，端坐于古树大殿之内。

　　妖王样貌清隽，神色带着连日战乱带来的疲惫。他抬眼看向走进大殿的两人，目光沉静：“我知道你们二人。先前战乱之时，你取走古木本源碎片，另一位修士数次在外阻拦魔兵，保全我族不少小妖性命。”

　　经历上次碎片一事，妖王早已清楚二人来历。只是他一直缄口不言，静观其变。

　　柯砚殊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妖王想必心里清楚，如今荒林内乱不休，根源不在妖族本身，而是暝渊渊主暗中挑拨离间。各族内部都藏着魔修细作，不断制造谣言，挑起纷争。一旦三族再次开战，魔潮便会大举入侵万泽荒林，到时候整个妖族都会被魔气吞噬。”

　　妖王指尖轻轻敲击石案，神色凝重：“这些我隐约有所察觉。只是赤鳞、灰爪两族仇恨已深，怨气堆积多年，几句话难以化解。就算我有心劝说，他们也未必肯听。”

　　“一味避战无法长久。”戚寻适时开口，语气沉稳，“若是妖王愿意出面主持一场三方会谈，我们可以设法引出潜伏在两族内部的魔修奸细。当众揭穿渊主的阴谋，让所有妖族看清真相。没有谣言挑拨，仇恨便失去源头。”

　　妖王沉默良久，缓缓应下：“可以一试。三日后正午，在沼泽中央的湖心石台举办会谈。我派人分别通知赤鳞王、灰爪王前来议事。只是二位需得做好准备，两位妖王性情刚烈，未必愿意冷静交谈。”

　　商议妥当之后，二人辞别灵木妖族。接下来三日，两人分头行动。

　　戚寻游走赤鳞一族地界，暗中搜寻潜伏在部族里的魔修细作，收集对方散播谣言的证据。柯砚殊去往灰爪妖族营地，悄悄记下奸细的样貌特征与活动踪迹。

　　三日时间匆匆而过。

　　会谈之日如期而至。

　　沼泽中央湖心石台上，白雾茫茫。

　　赤鳞妖王身披赤红鳞甲，一身戾气，周身麾下一众战将气势汹汹；灰爪妖王身形魁梧，利爪寒光凛冽，神色满是戒备；灵木妖王端坐一侧，神色淡然。三方人马分列三处，气氛剑拔弩张。

　　柯砚殊与戚寻立于石台一旁。

　　赤鳞妖王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怒火：“灵木妖王今日召集会谈，是打算偏袒灰爪一族吗？”

　　灰爪妖王听闻此话，当即反唇相讥。两方一言不合，言语冲突瞬间爆发，眼看就要当场动起手来。

　　就在双方怒火升腾之际。

　　戚寻抬手一挥，几道被禁锢住身形的暗影小妖被灵力抛在石台中央。这些便是连日来四处造谣、挑拨两族矛盾的魔修细作。

　　暗影魔物被灵力禁锢，身形无法隐匿，身上阴冷的魔气再也遮掩不住。

　　柯砚殊向前踏出一步，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争执声：“挑起水源失窃、粮草被劫所有事端的，从来不是对方妖族，而是暝渊派来的魔修。”

　　她将几日搜集到的一件件证据依次摆出，把渊主千年以来，不断挑拨人妖、妖族内战的阴谋，缓缓道出。

　　两方妖王盯着地上现形的魔修奸细，神色慢慢凝重。

　　耳边多年积攒的仇恨，一瞬间开始动摇。

　　可积怨太深，纵然知晓是邪魔诡计，心中隔阂依旧难以立刻消除。

　　赤鳞妖王紧握双拳，沉声道：“就算知晓是魔修算计，多年死伤无数族人，仇恨又怎能一笔勾销。”

　　“仇恨无法立刻抹去，但战火可以停下。”

　　柯砚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妖族众人，“一旦两族再次开战，只会两败俱伤。最后坐收渔利的只有渊主一人。待到魔气吞没整片万泽荒林，所有妖族都将沦为魔奴。是选择继续内斗，还是放下争端，联手对抗共同的敌人，选择权在诸位手上。”

　　白雾在湖面缓缓流动，四周一片寂静。

　　在场所有妖族将士，皆陷入沉默。

　　一场随时会引爆的大乱斗，暂时被硬生生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