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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但是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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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率又要搬家了。
其实我才搬来这里没多久。但楼上新搬来的那对情侣,这几天又开始叫着摇床,而这栋楼的隔音实在做得太差。
“不会吧?真的是你画的?”我试图把这句话说完整,我的好朋友转瞬露出了一个嫌弃至极的表情。
只能说,虽然都是成年人,人和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比如此刻,楼上有人在激情摇床,而我和我的好朋友在认真谈论少年漫。
我把这部我毫无兴趣的漫画扔回他怀里。他正准备开口,就被楼上那位女士一声尖细高亢的长长娇喘打断了。
他若无其事地屈起一条长腿,翻开一页,第二次张嘴的时候,楼上某位不知名男士也发出了一声令人无法忽视的喘息。
两人的床越摇越激烈,我甚至怀疑那个可怜的木架子活不过今天。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好朋友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用指尖勾了勾眼罩边缘,枕着手臂仰头,朝天花板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又看向我。
"萤酱,"他抓准时机,在极有规律、此起彼伏的叫声间隙开口,下一句还是被一阵更激烈的动静盖了过去。
我俩试图在激情四射的背景音里进行一场关于少年漫的纯情交流,宣告失败。
而当五条悟挑起他水润的嘴唇,歪了歪头,慢悠悠朝我绽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时,我的耐心也宣告殆尽。
他是不会真的开口嘲讽我的。因为我是一个脆皮的精神病人,精神病人受不得半点刺激,所以每一次,他都只会不言不语地撑着下颌,懒洋洋翘着腿,晃着锃亮的鞋尖,看着我笑。
不过就算他不说话,看着他那副祸国殃民的笑,我也会自行解读。
比如这一刻,我将他的潜台词自动翻译成了——他一定是在嘲笑我,从认识他到现在,恋爱经验依然为零。
不过我不怪他。
因为我单身了多久,他就单身了多久。同为精神病人,我太理解这种连找个上·床对象都艰难的处境了。
我倒是没关系啦。这几天下来,我已经习惯了伴着楼上的□□入睡,再被摇床声从梦里惊醒,比闹铃还准时。
但我有点担心五条悟会被刺激到。
于是为了好朋友的身心健康着想,我决定第一次尝试制止楼上。虽然打断别人的好事是不对的,但精神病人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对吧?
我在五条悟兴味盎然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
又清了清嗓子——
清到第三次的时候,五条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龙角散递给我,嘴唇一张一合,轻笑着说了句什么,又被楼上剧烈的摇床声盖过了。
我接过龙角散,站起身,踩上自己的床,仰头对着天花板,一边用脚使劲踩晃床板,一边掐着嗓子,发出了比楼上女人还要千回百转的叫声。
似乎有点效果。楼上的动静竟然真的停顿了一瞬。
我炫耀似的转头看向五条悟,却看见我的好朋友望着我,脸上一片空白。
认识他这么多年,那是我第一次在五条悟脸上看见空白。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这是什么表情,楼上就跟我比赛似的又叫起来了。
我有点生气了。于是我更加用力地踩晃着床,在它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里叫得更大声。
我没有想到,比楼上的床先塌的,是我的床。
夏油杰是用钥匙开的门。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他走正门。
他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很重的血腥气。视线先扫过五条悟,再扫过我,最后落在我脚下那堆床架子上。
后来他跟我说,他在楼梯口听了三秒,就已经在考虑是该先和悟动手,还是先给我找衣服。
结果他看到的是:五条悟坐在地上,屈着长腿撑着下颌,笑意盎然地看我表演;而我光着脚、衣衫整齐地站在一堆坍塌的木头中间,挠着头冲他笑。
杰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放在我的小木桌上,里面是弁当。他总觉得我会把自己饿死在家里。
我吸了吸鼻子,闻到了那股血腥味,没问。
他从不解释,我也从不问。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楼上估计也没想到我这边真能把床轰隆一声整塌,输得狼狈,总算彻底消停了。
“萤酱,”杰温声问,“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抽象行为艺术吗?”
“并没有。”
我一本正经否认的同时,五条悟好整以暇地起身,笑盈盈地拆我的台:“没错哦。”
没错什么啊没错。
我皱着眉,看他晃到夏油杰身边,懒洋洋抬起一条胳膊搭上杰的肩,笑嘻嘻地说:“杰来得太晚了呐,错过了萤酱刚才超——级动听的叫声哦。维也纳金色大厅没请萤酱去合唱团,真是损失很大诶。”
我怀疑五条悟在嘲讽我,并且掌握了十足的证据。
“喂!”我说。
我一直觉得,五条悟骨子里有一种让人又恼火又上瘾的恶劣。
他看得出我在生气,也看得出我其实没有表演出来的那么生气。于是他就像一只跳上桌子、伸出爪子准备推倒水杯的猫,跃跃欲试地试探我的底线。
他笑着睨了我一眼,转过头,把手拢在唇边,摆出说悄悄话的姿势,对着杰小声耳语了什么。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在装模作样,直到杰看向我,神情有一瞬的愕然。
夏油杰和五条悟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但也有不少相似之处,比如睫毛都很长,纤长浓密地覆在薄薄的眼睑上,眨动的时候显眼极了。
我眼看着杰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细长带笑的眼睛敛去了所有笑意,忽然睁得很大,震惊地看着我。
杰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上一次见到,好像是……我想不起来了。
可惜五条悟的眼睛我很少能看见。不过我也从没问过他这种遮眼睛的造型是怎么回事。
每一个精神病人都有自己特立独行的地方。小时候我第一次住院,隔壁床的病友也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她深信自己是圣母玛利亚在世。
“不管悟说了什么,都别信。我刚才只是站在床上蹦了个迪。”我比了个rocker的手势,“boom shakalaka。”
然后五条悟毫无形象地笑倒在地。夏油杰看了一眼笑得满地打滚的五条悟,也开始笑。
可惜两位好朋友就是不肯告诉我,五条悟到底说了什么。
只是笑够了以后,杰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坚信,床被我自己踩塌这件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床还是要换的。
我既不想睡沙发,也不想去两位好朋友任何一位家里凑合打地铺。
上一次我在五条悟家打地铺,已经是好几年前了——在我差点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我的生日,也是学校的联谊舞会,联谊对象是隔壁的国际男子高中。我没去,因为没有男生愿意邀请我当舞伴。
那年东京各大高中有一个学生专用论坛,每学期最火的帖子是评选校草校花。我在力压群芳登上榜首之后,被某个匿名人士扒出了精神病史:比如从小学起就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比如视线时常落在奇怪的半空,然后露出一副被什么怪物吓到的表情。
从此,"神经病校花"这个称号就一直跟着我。自然也没有人想在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舞会上看见我。
但那天我本来并不难过。
因为我的两个好朋友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那天是我生日的,不过我从不多问。也许我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过,只是自己忘了也说不准——毕竟我从小记性就不好,更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不然为什么怪物总藏在出乎意料的阴影罅隙间,每一天,如影随形。
我们去了银座一家神户和牛店。那天我一个人有两份蛋糕。
一份是和牛堆成的蛋糕。虽然那些肉最后都进了两个大男生的肚子,但蜡烛是我吹的,我多偷来了一个愿望。
第二个是芒果流心奶酪蛋糕。我第一次吃,入口的第一个瞬间,味蕾就已经爱上了。
我觉得很幸福了,已经足够了。那是我第一次拥有这样一种近乎于快乐的感觉。
毕竟快乐对我而言从来都是奢侈品。我总觉得自己活在某种真空的隔层里,无论走在多么人潮汹涌的地方,都有一种晦暗、冰冷、幽深的情绪密不透风地包围着我。
可是在那家餐厅里,吹蜡烛的时候,低头看着杰为我和五条悟烤肉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的时候,看着五条悟懒洋洋靠着椅背、夹起一块肉放进我盘子里的侧脸的时候——我头一次体会到了真正的快乐。
直到我回到家里。那个常年华丽又空旷、像笼子一样的家。
我住在顶楼,每次回房间都要经过爸爸的卧室。
我先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铁锈一样,腐烂而鲜活。
而妈妈在尖叫,像喘息,又像快要窒息。
我本来没准备做什么。我早就习惯了他们总是这样:互相出轨,然后打架,打完架肆无忌惮地交-欢,然后爸爸会粉饰太平地带妈妈去拍卖会,买回一堆昂贵又亮闪闪的东西。
而我永远是那个躲在角落里、楼梯转角、卧室里,戴着耳机把音响开到最大,看着悬在天花板上那个长着滑稽尾巴的小怪物的精神病。
但是那天——和以往都不一样。
后来,医生问我,用餐刀捅进自己父亲的胸膛整整十六下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用同一把刀捅进妈妈的腹部,子-宫的位置——难道我不知道那里孕育着我的弟弟或妹妹吗?
我说,医生,我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两个人类。我看见的是正在互相撕咬、一边啃噬对方血肉一边交-欢的怪物。
我说的明明是事实,医生却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我。
啊,不过也对,我本来就是精神病嘛。
他按下警铃,飞快地开着强制住院单:“你目前属于高危病人,存在极度不可控的攻击行为,需要立即无限期住院,接受全天候看护。”
我想了想,正准备提醒我那是正当防卫,门就被人从外面“砰”地一脚踹开了。
五条悟揣着口袋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从外套里抽出一份折过的文件,“啪”地拍在桌上:“手续在这里。无限期住院?你在说谁啊大叔。今天晚上她跟我走。”
他看都没看医生一眼,漂亮的下颌线冷冷绷紧,嘴唇抿着,低气压像骤然升空的台风。他转身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而当他的指尖碰到我腕上冰冷的镣铐时,明显僵了一下,脸色愈发冷了。
“萤酱,走了。”五条悟的语气平铺直叙,晚餐时插科打诨的笑意一分都不剩。
医生猛地起身,挡在我们面前:“手续需要核验,而且她还没成年,没有合法监护人,你不可以——”
“我就是她的监护人。”
他垂眼,淡漠而平静地俯视着医生,瑰丽的蓝眼睛里酝酿着无声的暴风雨。
那天晚上,他没问过我一句为什么。
后来我一直很好奇,五条悟当时到底是用什么身份成为我的合法监护人的。
朋友吗?
按照法律,只是朋友的话,好像根本不可能被批准吧?
但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回答我。
也是在那一天,我见到了素未谋面的兄长,得知了关于我身世的秘密——一部分秘密。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我又不是猫,没有九条命。为了精神健康着想,我很少去探究那些匪夷所思的、关于我自己的谜题。
我本来是不想叫他哥哥的。毕竟我最讨厌谜语人,而我们见面那天也着实称不上愉快。
但我这个人,向来来很难抵抗别人的真心流露。
“别不知好歹了,臭小鬼。你可是我唯一承认的妹妹。别以为你连跳两级,和五条悟是同级生就是和他一样的存在了。”我的兄长拖着他阴阳怪气的京都腔,这样说道,漂亮的脸上噙着嘲讽的笑,伸手把那根镶着宝石和金边的凤蝶发簪杈进我的头发时动作却很轻柔。
“……我当然和他不是一样的存在了。他能去男厕所,我又去不了。”我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而我的兄长用看智障眼神瞥了我一眼,嫌弃地闭上了眼睛,把我重新交给了五条悟,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所以话虽如此,我的监护人、紧急联系人一号,依然是五条悟。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我的监护人本应该是那位远在京都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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