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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吊炉烧饼+豆腐脑 ***** ...

  •   曹州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又闪又亮。

      巫榴正发着呆,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厨娘,饿死我了!”盛怀景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一进门就四处找吃的。

      观息跟在后头,手里提着盏灯笼,气喘吁吁的。

      巫榴起身,去灶上端出那盘香椿炒鹅蛋,又盛了两碗米饭,一并摆在桌上。

      鹅蛋炒得蓬松柔软,边缘微微焦黄。香椿碎均匀地裹在蛋块之间,星星点点的绿,与金黄交织在一起,颜色明亮好看。

      盛怀景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鹅蛋的醇厚比浓郁独特的香椿更先一步在舌尖化开,清新鲜爽,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

      吃到一半,盛怀景突然喊她:“诶!小厨娘!”

      巫榴正在灶台边和面,准备明天早上的吃食。她动作一顿,扭着身子回头看他,神情懵懵的。

      “你知道吴管事又去门口贴告示了不?”

      巫榴不知道,摇了摇头。

      “很快,你就会又有个伴了。眼下饭堂,你算是前辈,再来哪怕是个年纪大的,你也摆摆款,别让人再欺负了。”

      听完他透露的消息,巫榴被惊得微微张大嘴,发出了浅浅的一声“啊”。

      略微思考了会儿,她对盛怀景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来,用力地点点头。

      巫榴掌跟用力,继续揉搓面团,脸上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鸡还没打鸣,巫榴已经打着哈欠,蹑手蹑脚地起身了。

      她摸黑往身上套衣服,系了好几次才把腰带系对。

      厨房里黑灯瞎火的,巫榴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烛火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灶台边的木盆里泡着黄豆,是昨儿个晚饭后她特意淘洗了泡上的。

      黄豆被泡发了一整夜,不再是干瘪皱巴的模样,一颗颗吸饱了水,变得圆润饱满,表皮光滑透亮,像是刚剥了壳的鲜豆子。

      巫榴将石磨冲洗干净,舀了一瓢黄豆,连水带豆倒进石磨盘上的小孔中。随后,她又往磨眼里添了些清水,撸起袖子,握住木把手,铆足了力气去推。

      起初十分费力。

      巨大的摩擦力使得两片磨盘磨紧紧贴合在一起,像是被糨糊粘住了般,任凭她再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巫榴咬着牙,腰背弓起,脚尖抵着地面,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很快,水分先渗入进去,渗进磨盘的缝隙里,僵局开始有了转机。黄豆也渐渐跟着从磨眼里往下滑落,在石磨的碾压中逐渐破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乳白色的汁液混着残渣从磨盘的缝隙里挤了出来,磨盘终于动了。

      “咯吱——咯吱——”

      巫榴推着把手,一圈一圈地重复着,腰腹用力,将石磨推得跟风火轮似的。

      生豆浆从磨盘边缘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顺着石槽淌进下面的木桶里,满屋子都是生豆子特有的清香味。

      磨完一桶,巫榴在锅上头掉了跟木架子,把细纱布拴好,沉息提气,拎起木桶就往纱布上倒。

      细腻的生豆浆被滤进了锅里,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颗粒状的豆渣被拦在了布面上。

      灶膛里架上柴,火烧起来后,让它慢慢熬煮着,巫榴腾出手来,开始做吊炉烧饼。

      昨晚留在厨房的那盆面已经发酵好了,用手一扒拉全是小蜂窝状。

      她往面板上薄薄地撒了层面粉,将面团取出来,揉圆排气,先搓成长条,再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

      巫榴用切得小的面剂子在准备好的油酥滚一圈,包在按扁的大面团里,像包包子一样包好。随后把它按扁,压成中间薄,边缘厚的大饼,再在边缘捏起一层竖花边。

      往表面刷一层糖水,再撒上一层白芝麻。

      做好的饼坯贴进吊炉的炉膛里,盖上盖子,里头“滋滋”的声响中,芝麻和麦粉烘烤后的香气渐渐从炉缝里钻了出来。

      “乖乖,你怎地起这么早!”两位大娘进厨房的时候,豆浆都沸了。

      巫榴用筷子轻轻挑起豆浆表面凝起的那层薄薄的豆皮,挂在灶台上方晾着。

      “磨豆子费事,就提前来了。”

      她拿木瓢从锅里舀够了留着喝的豆浆量后,剩余的全转移进另外一个木桶里,将卤水注入进去。

      巫榴左手点卤,右手用长勺在桶里轻轻搅动,豆浆慢慢起了变化,从液体聚成絮状,一簇一簇的。

      点完卤,盖上盖子,让其自行在里头发生着反应。

      木耳切成细丝,笋干、蘑菇切成小丁。

      锅里倒油,烧热了,先下葱姜末爆香,再把盘子里的碎末一股脑倒进去,大火快炒。

      三样食材在锅里翻腾,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渐渐飘了出来。

      炒出香味后,她舀了几勺白汤倒进锅里,快速调味后,还撒了把干虾米,改成小火,慢慢地熬。

      盛怀景半阖眼皮,迷迷瞪瞪地跨进饭堂,整个人还没从梦里醒过来,身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可他一闻见香味,倏地就瞪大了眼

      他看着周围人桌上的吃食,一下子就精神了。

      豆浆、豆腐脑、吊炉烧饼,还有几样小咸菜!一大早吃这么丰盛啊!

      盛怀景赶紧排到队伍里,每样都来了一份,豆腐脑端起来后,他还伸着脖子让巫榴多给他淋了半勺卤汁。

      因为那层糖水,烧饼烤完的颜色看着特别有食欲呀。芝麻粒密密地嵌在饼皮上,被烤得微微焦黄,一呼一吸全是芝麻的浓香。

      他一掰开烧饼,热气“呼”地就涌了出来。里面是空心的,内芯儿的面瓤柔软劲道,外头的表皮却极为酥脆。咬一口,嚼起来韧韧的,越嚼越香。

      白瓷碗里的豆浆乳白浓稠,盛怀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甜滋滋的味道,润喉开胃。

      把烧饼撕成小块泡进去,浸软后的饼皮吸足了豆浆的香甜,吃进嘴里,都不需要牙齿碾磨,豆浆就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充斥在口腔中。

      虽说豆腐就是把豆腐脑倒进模具里压制后的产物,可豆腐脑里含水量更足,也更雪白细腻。

      颤巍巍地卧在天青色的瓷盏里,上头还浇着酱红色的卤汁,配菜浮在小山上,还会随着豆腐脑一同波动。

      盛怀景挖了一勺,豆腐脑顺着勺沿滑进嘴里,嫩得不用嚼,舌尖一抿就化成了浆。浓郁的豆香在嘴里散开,卤汁的咸鲜裹着豆腐脑的清淡,相得益彰。

      脆生生的木耳丝,韧啾啾的笋干丁,嫩嫩的蘑菇丁滑……多种口感在齿间交替,层次分明。

      饭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巫榴手里握着薄铲,一层一层地将豆腐脑铲起来装进碗里,动作轻柔,生怕弄碎了。

      “敢问娘子,可有酱清?”听见熟悉的声音,巫榴的手瞬间停住。

      她抬头,柏堰正站在台子对面,一双眼睛温和带笑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跟往日在她面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截然不同。

      “有。”她点头,垂下眼皮,不再看他,“公子稍后。”

      柏堰的口味她再清楚不过。

      酱清要多,葱花和香菜要多,香油要两三滴,不要醋,不要蒜末。

      巫榴继续挖着豆腐脑,挖满一碗后,她转身从身后的酱清罐里舀了几勺浇在上头,还顺道点了几滴香油,抓了把香菜和葱花撒上。

      她端着那碗全然按照柏堰口味调制的豆腐脑,放在了台子上,一言不发,只点了下头,便将脑袋垂下去,继续挖着豆腐脑。

      “多谢娘子!”一声谢,让巫榴诧异地抬起头。

      她刚想说不用谢,就看见柏堰的眼珠朝某个方向快速地滑动了一下,像是在暗示什么。

      “不谢。”明白他是有事找自己,巫榴心里那点喜悦全没了。她蔫巴巴地回了一句,便垂下头继续往碗里刮豆腐脑。

      不远处,刚吃饱的盛怀景正拎着篮子站起身,等观息去放托盘。他随意一扫,正瞧见了巫榴前后情绪的转变。

      盛怀景朝柏堰看去一眼,呲着的大白牙渐渐收了起来。

      他半眯起眼睛,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

      有猫腻!

      等观息回来,盛怀景将篮子一把塞进他怀里,嘱咐观息先去学堂,他随后就到。随即,他挑了个隐蔽的地方,藏匿起来,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着饭堂里进进出出的人。

      果不其然,柏堰吃完饭,并没有顺着回廊去学堂,而是往旁侧厨房的方向走。

      盛怀景正要跟过去,就见巫榴也从打饭口出来了。

      他赶紧藏回柱子后面,等人走远了,才蹑手蹑脚地悄悄跟上去。

      “钱呢?”巫榴还没站稳,柏堰就摊平手心,往她脸前伸,手掌几乎戳到了她的鼻尖。

      “什么钱?”巫榴一愣,身子往后缩了缩,“大娘给的膏火费,我都给你了啊!”

      “你还装!”柏堰一听这话,立马就朝前逼近了一大步,逼得巫榴又往后退了半步,“我被抓那晚,你在厨房,是接了私活吧?”

      “钱呢?接一次,别说够你赔毁约的工钱了,就是膏火费都够了吧!”

      巫榴心虚地垂下眼皮,睫毛扑闪扑闪的,频频眨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盛怀景出手大方,她是收了他三块碎银。可前两块加起来也就有个三四百文,虽然对她来说很多了,但远不够膏火费的。而且,第三块是要跟大娘们分的,也非她独有。

      她哆嗦着往后退,别说银子此刻不在她身上,哪怕是她带了,她也不打算交。

      “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把钱给我!”柏堰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晃晃的威胁,“别逼我搜你身!”

      他朝前又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扯巫榴的衣襟。

      巫榴害怕地吞了口唾沫,攥紧手指,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她正要梗着脖子反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你做什么!”

      巫榴回头,盛怀景大步朝这边冲了过来,满脸愠怒,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咬得死紧。

      他一把抓住巫榴的手臂,往后一带,将她扯到了自己身后,用身体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光天化日,你还敢敲诈勒索!”

      盛怀景站在柏堰面前,个头比柏堰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巫榴瞧着眼前盛怀景挺拔的背影,肩膀宽宽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挡在她面前。她心里突然一暖,鼻子酸酸的,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你少血口喷人!”柏堰眼珠一转,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委屈,变得比翻书还快。

      “我、我、我是吃了她做的饭,吃坏了肚子,来找她索赔汤药钱的!”

      他说得结结巴巴,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是现编的谎话。

      “哼!”盛怀景冷笑一声,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全书院的人都没吃出毛病,单你独特?你这不是敲诈勒索是什么!”

      柏堰被他堵得话头全憋在了嘴里,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离了水的鱼。

      他看了眼缩在盛怀景身后的巫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想暴露自己跟巫榴的关系,用力甩了下袖子,小声地嘀咕了句“多管闲事”,擦着盛怀景的肩膀,用力撞了一下,走远了。

      盛怀景比柏堰高,柏堰的肩膀只撞到了他胳膊上,并不疼。

      他怕柏堰还来欺负巫榴,扯着嗓子冲他背影大喊:“欺凌弱小的懦夫!你若再敢敲诈勒索,我定要将你告到闫司业那里去!”

      柏堰的背影顿了一顿,却没回头,步子迈得更快了,几步就拐过了廊道,消失不见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撑腰出头。

      巫榴仰头,静静地看着盛怀景。

      她想将他此刻的神情全刻进心里。

      眉头紧皱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还鼓着,嘴角紧紧抿着,一副气得不轻的样子。

      “喂!吓傻了?”盛怀景等柏堰走远了,一低头就见她在愣神。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一眨不眨的。

      “没。”巫榴拨开在她眼前乱晃的手,嘴角慢慢翘起来,弯弯的,像月牙,“谢谢你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盛怀景的脸上,认真地说:“谢谢你保护我。”

      也不知怎地,盛怀景被她崇拜的目光晃了下心神,他耳根噌地就红透了。

      “客气!”他不自在地挠挠头,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她,“都是兄弟!上次我就瞧出不对,我还以为是饭堂的人在欺负你,没想到是学子!他是不是找你开小灶,不给钱,还反找你药钱?”

      盛怀景转过头来,眼中的关心满的都快溢出来了。

      “他要是再来,你可一定要跟我说,千万别怕!就算我不能为你主持公道,还有闫司业,还有山长呢!”

      他的目光太过真切,一字一句都砸在巫榴的心上。

      巫榴想,她没被卖去柏家做童养媳之前,她娘可能都没如此爱护过她吧。

      她用力点头,鼻头酸酸的,眼眶也跟着泛红,可嘴角却高高地翘着。

      “嗯!谢谢你,盛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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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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