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香椿鹅蛋 ***** ...
-
“你躲什么？”盛怀景把嗓音压得极低，用气声问巫榴。
“我不知道。”巫榴也用气声回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是觉得祝山长好吓人啊！”
她说的倒是实话。
祝山长那张脸一沉下来，跟庙里的怒目金刚似的，谁看了不发怵？
二人没说几句，外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祝山长亲自牵着条大黄狗冲了进来。
黄狗吐着舌头，喘着粗气，眼睛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一进门就四处乱嗅，鼻子在地上拱来拱去。
面面相觑。
盛怀景足尖用力，转了个身，背对着祝山长，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地玩起了掩耳盗铃。
还能这样！
目睹了全程的巫榴有样学样，双手扶住膝盖，腰一拧，就要转过身去。然而才转了一半，就被人喊住。
“别动！”
巫榴的动作僵在原地，身子歪歪斜斜的，难以维持平衡。她用手抠住了灶台边沿，这才稳住没摔倒，姿势怪异极了。
她眨眨眼，无辜地望向祝山长。
吴管事远远瞧着巫榴有些眼熟。
他抻长脖子，往前挤了挤，等看清楚了她的脸，赶紧拨开前头挡着的人，高声喊道：“山长勿怒，这是饭堂的厨娘！”
巫榴跟个小黑猴子似的蜷在那儿，又黑又瘦，身上还沾着灶灰，可到底能看出来是个女孩子的。
山长无语地瞪了吴管事一眼，抬起手指，越过巫榴，指向她身后：“厨娘边上那个！别动！”
众目睽睽之下，盛怀景的身子明晃晃地颤了一抖，连带着肩头都缩了起来。
巫榴跟随众人的视线一道聚焦在了盛怀景身上，随后又骨碌碌地转动眼球看回了山长。在接收到吴管事夸张地给她使的眼色后，她试探着慢慢站直身体，后撤步，一点点轻挪，靠近人群的方向。
祝山长把狗绳随手塞给身边人，三两步跨了过去。
灶台上的汤盅还敞着盖子，梨汤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他端起汤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里头没有一丝酒味，才把汤盅搁回灶上。
“转过来！”
盛怀景身子又是一抖。
但他又不敢违抗祝山长的命令，只得挤出一个苦兮兮的笑，听话地旋身。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皮猴子！”祝山长抬脚，不轻不重地往盛怀景身上踹了一脚，力道看着大，落到他身上时却收了大半，“思远跟我说四处找不到你，原来是躲这儿来了！”
说着，祝山长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还没上劲儿呢，盛怀景就“哎呀哎呀”地嚎了起来。
“臭小子，你把我胡子剃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听山长这么一说，原本躲在人堆里的巫榴立马好奇起来。她探出脑袋，飞快地扫了祝山长一眼。
山长下巴光溜溜的，干干净净，一根胡子都没有！
她抿嘴，拼命忍着，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可到底没憋住，“噗”地漏了一丝气音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山长揪着盛怀景的耳朵，转身路过巫榴面前，忽然停下脚，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眼。
“外头的酒席，可是你做得？”
巫榴拼命挥动摆在胸前的双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张了又合，还没等发出声音来，被揪住耳朵的盛怀景先开了口。
“她只收了我的钱，炖了那盅梨汤。”
盛怀景是个混世小魔王，平日里上房揭瓦的事没少干，可他说的话，从不掺假。
祝山长意味深长地朝后头看了吴管事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揪着盛怀景的耳朵就往外走。
“把这群兔崽子带上，一道跟我去松菊堂！”
人浩浩荡荡地来，又熙熙攘攘地去。
巫榴趴在门板上，等人都走远了，才敢长舒一口气。
太吓人了！
她转过身，瞧见了灶台上的梨汤，脑海里瞬间想起来适才山长说盛怀景剃他胡子的事，“噗哧”就笑出了声。
瞧着架势，估摸着他也不会回来继续喝梨汤了。
巫榴嘴角带着笑，迈步过去就要将汤盅收起来。她的手刚碰到汤盅的边沿，似有所感，猛地抬头。
窗外，孙杰正站在那里。
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巫榴，跟傍晚那时候一样，满是恶意。
阴恻恻的。
巫榴捏紧了手指，寒毛直竖。
孙杰突然笑了。
嘴角往上勾了勾，露出一排白牙，那笑容却冷得瘆人，像刀子似的。若不是巫榴肯定自己没看错，都要觉得刚才自己眼花了。
“巫小娘子。”孙杰用下巴朝桌子上的残羹冷炙点了点，“辛苦你收一下了。”
说完，他就背着手走远了。
“凭什么！”巫榴追出去，可孙杰已经拐过了廊道，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她气呼呼地瞪了眼桌子，没管，闷头往里走。
“钱也没进我的口袋，还想要我收拾，真是癞蛤蟆想吃大鹅肉！”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巫榴说不管，就真没管。
翌日，她起早来厨房做早饭的时候，听见打杂的大娘们谈及此，巫榴一边揉面，一边毫不掩饰地将孙杰给抖落了出来。
“孙师傅昨儿晚上接了私活，客人走了以后，他嘴皮子一碰，让我收拾。我又没拿一文钱，凭什么给他干活？”
朱大娘和孔大娘对视一眼，瞬间噤声。
见两位大娘对开小灶的事毫不知情，巫榴瞬间明白，这居然是厨子才有的特权。
她避重就轻，跟着大娘们唾骂了孙杰几句，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这切墩备菜，洗碗洗碟，哪样不是大娘们在做，这钱他收得不亏吗？若我能接私活，定要拉上大娘们一起的！”
话毕，巫榴故意没抬头，只垂下眼皮，用余光去盯两位大娘。
果不其然，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眼珠子转了几转，嘴角慢慢翘起来，亲亲热热地过来挽住了她胳膊。
“你说的真的？”
巫榴点头，神情认真：“自然！有钱大家赚，有好处大家分嘛！”
两位大娘瞬间笑成了花，眼角眉梢都炸开了一圈褶子。
“好孩子！你想着大娘，大娘们也不会薄待了你！”
两位大娘一左一右地拍了拍她，力道不轻不重，颇有几分结盟的意思。
见时机差不多了，巫榴把手里的面皮摊开在手心，舀了满满一大团红豆沙塞进去，边收口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晓得的。吴管事把咱们饭堂采买权交给了我，大娘们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报给我！反正咱们做成菜，也是要吃的。”
朱大娘和孔大娘异口同声，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如今是你负责采买？”
巫榴包豆包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两位大娘，点头“嗯”了一声。
她将口收紧，两只手合拢，将豆包在掌心转了几圈，团得更圆润些，放到了竹帘上。
“吴管事昨日亲口跟我说的，因我不识字，他让我想好后去跟他说，他来代笔。”
一听这话，原本还有些犹犹豫豫的两位大娘瞬间眼里放光。
朱大娘朝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年纪小，有些话，大娘想倚老卖老跟你唠唠，你可想听？”
巫榴立马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我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懂，还请两位婶婶多指点。”
半个月后，巫榴掐着时间，赶在采买的前三日，抽空去找了趟吴管事。
“三十五两？！”
吴管事怕她算错了，还亲自拿出算盘，一颗一颗扒拉清楚。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没错，是三十五两！
吴管事紧紧皱着眉头，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疾步走到架子前，抽出饭堂采买的账本，步履匆匆地折返回来，翻到了最新的那一页，一行一行地对。
季节时令不同、采买商家差异都会造成食材价钱上的浮动。可仅相差半个月，总不该半个月前还是六文钱一斤的萝卜，如今仅需两文半？
霎时间，吴管事一脸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将重合的食材一一核对了单价，又把手里的账本往前翻了好几页。他手上力道重，纸张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巫榴都怕他把纸给翻撕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管事放下手里的东西，又长又重地叹息一声。
“巫娘子，单子我拟好了，你先回去吧。”
“嗷嗷，好，多谢吴管事。”
巫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腹部，半蹲身，对吴管事行了个新学的、还不熟练的万福礼。
这是朱大娘教她的，说是见了管事和山长要行万福，不能像乡下人那样直愣愣的。
她顺从地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还没出回廊呢，她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想不注意都难。
回头，就见吴管事抓着账本和那张他亲手写的采买单子，脚步匆匆地往跟她相反的方向走。
那个方向，是山长的松菊堂。
巫榴收回目光，嘴角翘起，微微一笑。
在柏家，她吃人嘴短，只能逆来顺受。可这不代表她就是能任人搓圆揉扁的性子！
她又没吃他孙杰一粒米，凭什么听他差使！说起来，她们是平级。细究起来，她接的是马师傅的活，还比他高一小截呢！
下午，巫榴跟两位大娘一道，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一边聊着天，一边处理晚膳要用的食材。
正聊得开心呢，朱大娘突然收了声，脸色一变，伸手扒拉着她和孔大娘的胳膊，让她们回头看。
饭堂附近就是她们住的地方，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此刻却闹哄哄的。
有几个穿着守卫衣服的人站在那里，旁边还跟着几个官差，腰里挂着刀，铁链子哗啦哗啦地响。一群人聚集在那头交头接耳地说话，后头还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学子，伸着脖子往里瞧，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三人对视一眼，甩甩手上的水珠，也凑了过去。
巫榴个子矮，挤在人堆里什么都看不见，急得直踮脚。
“恭喜你啊！小厨娘！”
身后突然有人出声，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笑意。
巫榴回头，发现是盛怀景。
只是……他怎么小小年纪，胡子拉碴的？
她目光太过直白，反倒让盛怀景有些不好意思。他抬手摸摸下巴上的胡茬，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山长罚我不许刮胡子，等他的长出来，蓄到原先的长度才准我刮。”
又听他提起这事，巫榴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意识到不太好，她赶紧捂嘴，可眼睛还是弯弯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
上次山长抓人喝酒，一干人被重罚，也严重影响了饭堂私灶的生意。说来，她们也有半个月没见了。
巫榴刚要问问盛怀景为什么恭喜自己，脸颊突然被人掐住。
盛怀景虎口卡住巫榴的下巴，大拇指用力，将她脸往右掰，歪着头端详了一下，随后又用其余四指使劲儿，将她脸又掰了回来。
“唔！”巫榴吃痛出声，伸手去拍他的手背，拍得啪|啪响，“泥风开窝！”
盛怀景没理她，又把她脸掰过来看了几眼，这才松开手，将手抽了回来。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白了些，还胖了些呢？”
嗯？
被他这么一打岔，巫榴怔住了。
在饭堂做工，又不需要像之前下地种田、上山挖猪草那样风吹日晒，她好像是没那么黑了。书院的伙食好，顿顿都有精米精面不说，还能吃饱，比之前在柏家只能吃个半饱的日子好多了，她又干得多，没收敛，好像是圆润了些。
思绪飘散，巫榴的双目无神，眼珠子定定地望着某个方向，显然在发呆。
“啪！”
一个响指炸在她眼前，清脆响亮，惊得她浑身一激灵，差点蹦起来。
“瞧！”盛怀景用扇子虚空点了点前方的人群，“那个走了，饭堂只剩你一个小厨娘，可不就跟老鼠掉进油缸一样，是天大的喜事吗！”
巫榴转身，正赶上孙杰被官差押着往外走。
他头上套着木枷，双手卡在木板的圆孔里，脖子也被箍着，走路的姿势别扭极了。两个官差一左一右地押着他，铁链子从他手腕上垂下来，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巫榴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她从大娘们那里知道了马师傅和孙杰偷偷吃回扣、作假账的事，便明白了孙杰的眼神。她知道孙杰不会拉她做同伙，她也不愿意干这种事。她只想踏踏实实，凭借自己的手艺赚钱混口饭吃。
因此，她不识字得去找吴管事代笔，倒也是个阴差阳错的机会。
可她没有想过孙杰会被带走。
巫榴以为，他把贪的钱吐出来就是了，最多也就是被赶出书院，可没想到会惊动官差，要被送去蹲大狱！
“喂喂喂！”盛怀景摇着扇子在她面前晃，扇骨都快戳到她鼻子了，“你这什么表情？同情他？”
巫榴也不知道，呆呆地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孙杰远去的背影。
盛怀景吹了声口哨，手腕一翻，往她怀里抛了块碎银。银子在空中划了一道银亮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落进她怀里。
“饭堂往东有棵香椿树，上头枝丫有嫩芽，你得空去摘些下来，我晚上带着观息来吃！”
说完，他就跟来看热闹的学子们一道小跑着往学堂的方向去了，生怕跑慢一点就被抓着戒尺的闫司业追上。
“诶！”巫榴下意识喊他，可看清了闫司业手里那把戒尺后，她又立马噤声。
那把尺子，快有刀背宽了！
说好的有钱一起赚，巫榴没想着藏私。
她拉着朱大娘和孔大娘回了饭堂门口，谨慎地往后瞅了几眼，确认四周没人，才摊平手心，将那块碎银露了出来。
“有公子点了香椿吃，”她压低声音，“朱大娘身强体壮去树上摘，孔大娘饲养禽畜不怕被啄便去摸鹅蛋，晚上我来炒，咱们按照商量好的分成，你们各三，我四，如何？”
朱大娘和孔大娘对视一眼，爽快地答应了。
朱大娘个高，胳膊也长，搬了把梯子架在香椿树下，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她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去够枝头的嫩芽，专挑那紫红色、还没展开的嫩叶摘，一掐就是一簇，扔进腰间绑着的布袋里。
巫榴在厨房里烧了热水，将摘回来的香椿嫩芽洗干净，放在开水里焯烫。
紫红色的嫩芽一入滚水，颜色立刻变成了碧绿色，清香扑鼻而来。焯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便将香椿捞出来，过凉水，沥干，切成碎末。
鹅蛋磕进大碗里，加了少许黄酒去腥，用筷子搅打均匀。蛋液金黄浓稠，搅动时挂起长长的丝。
锅烧热，倒入菜籽油，油热了先下一半香椿碎，小火慢慢煸出香味。香椿的香气被热油一激，顿时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独特的辛香，说不上来像什么，却让人闻了精神一振。
接着倒入蛋液，大火快炒。锅铲翻飞间，蛋液迅速凝固，将香椿碎裹在里头，金黄中透着翠绿。
等鸡蛋炒到七八分熟，巫榴将剩下的香椿碎倒进去，撒了盐，快速翻炒几下就出锅了。
大娘们少拿一成，巫榴主动提出，她留下等人来顺便刷碗。两位大娘到底不如她年轻，熬不住，天一黑就犯困，便点点头走了。
巫榴坐在门槛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书院建在夷山上，按理说会比白家村更接近天空。可她觉得，这儿的星星没有老家的亮，也没老家的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