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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式梨汤 ***** ...
临近月末,吴管事桌面上堆积了厚厚好几摞的账本。
他对完最后一笔账,才起身去了饭堂。
已经过了学子们用饭的高峰期,排队的人不多,但打饭的案板上也没剩下多少吃食了。
吴管事来的路上分明听说了今日有烧鸡吃,可他看遍了台子上的碗碟,别说鸡了,连块肉渣都没寻见。
他叹息着,随意挑了几样素菜,又舀了碗粥,端着托盘抬眼找着位置。
“老吴!这儿!”闫司业抬手,朗声招呼他过去。
吴管事瞧清楚人后,丝毫不迟疑,迈腿走了过去。
“特意给你留的!”闫司业把他一直没动、多拿的那份烧鸡放到了吴管事的托盘里,“你新招的小厨子,还真厉害,这鸡做得,绝了!”
可算是看见了传闻中的烧鸡!
吴管事扫了眼闫司业竖起的拇指,对他赞不绝口的烧鸡更多了几分期待。
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撕开的鸡肉上还带着纹理,可入口了才发现肉质紧实却不塞牙。牙齿切入的瞬间,鸡肉便顺着纹理散开,汁水从肉丝间渗出来,满口都是鲜。
吴管事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烧鸡这玩意儿,要么咸要么淡,要么柴要么腻,总归逃不出这些毛病。可眼前这份,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鸡肉提前腌制过,又加了佐料来拌,看着白花花的肉条,居然十分入味。
不是浮在表面的咸,而是渗进了肉丝深处的鲜。
蒜茸的辛香、麻油的醇厚、白醋的微酸,层层叠叠地铺开,最后落在舌尖上的,是鸡肉本身的清甜。连他一贯最讨厌的鸡皮都变得可口了起来。
那层枣红色的鸡皮软烂中带着韧劲儿,一嚼,满口香,丝毫没有平日里那股子油腻腥气。
吴管事默默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又夹了一块,细细品着,投向巫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巫娘子。”吴管事放置好吃完的餐盘,折返回来,喊住了正在台子后头擦拭案板的巫榴。
巫榴闻声抬头,见是吴管事,赶紧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恭敬地站好。
“你的手艺,大家都很认可。”吴管事负手站着,语气温和,“既然你接了马师傅的活,不如下次食材采买也由你来办吧?”
“啊?”巫榴不喜反忧,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嗫嚅道,“可我不识字啊……”
吴管事表情没绷住,明显一滞。他捋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像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须臾后,他重新想了个主意。
“那这样,你把需要的食材都想好,空余的时候来找我,你说,我写,如何?”
巫榴面上明显一喜,眼睛都亮了几分,可笑意还没漾开,又抿了回去:“会不会太麻烦您啊?”
思及此,她嘴角平了下来,垂下眼皮想了想,复又抬起,“不然,您还是别把这差事交给我……”
“没事。”吴管事慈爱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的耐心,“食材合你心意,我们也会更有口福不是。”
这话说得在理。
巫榴在柏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饭,最清楚不过什么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灶上有什么,她才能做什么。要是能自己挑食材,那能做出来的花样可就多了去了。
见状,巫榴没再推辞,点头应承了下来。
“多谢吴管事,我一定好好干。”
吴管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巫榴目送他离开,站在原地理了理思绪。
昨儿个,菜农们来送菜的时候,她帮着搭了把手,对所需重量大概有个估算。可光知道重量还不行,这里头有没有什么门道,她心里没底。
离下一次收菜还有段时间,孙杰虽是个不可靠的,但两位杂役大娘人还是不错的。巫榴琢磨着,得想个法子跟她们套套近乎,问问她们知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讲究。
晚饭都准备到一半了,孙杰手里拎着条鱼施施然走了进来。
那鱼鳞片银白,肚皮滚圆,约莫有一尺来长,看着鲜活得很,尾巴还在一下一下地甩。
巫榴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猪蹄,抽空瞥了他一眼便没再关注。
一条鱼,哪怕做成汤也不够大伙分的。想来,是他接了学子开小灶的私活。
巫榴抿平唇线,默不作声地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猪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收了又收,黏稠稠地挂在蹄髈上,油亮亮的。
“巫娘子?”背后传来了呼喊声,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急切。
她回头,发现有个年轻的少年立在厨房门口,探着半个身子,拼命在朝她挥手。他穿着身青灰色的短褐,看着像是哪个学子身边的小厮。
巫榴眨眨眼,脑海中飞快地核对了一遍他的面容,确认自己的的确确不认识他后,转回身,没理。
“巫娘子!”观息见她只看了自己一眼就转回去,急得不行,又不敢大声嚷,只能压着嗓子喊,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巫榴蹙眉,心里全是疑惑:她不认得他,他叫她作甚?
但她还是放下了锅铲,走了过去。
“您可算搭理我了!”观息松了口气,把手里攥着的银钱塞到巫榴的掌心,“我家公子让我请您炖些梨汤,晚上我来取。”
急吼吼说完,观息就要走。
“诶!”巫榴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小,观息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请问你家公子贵姓?”
“免贵姓盛。”言罢,他就跟火烧屁股似的,拔腿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巫榴看向手心的碎银,又抬眼望向了观息消失的方向。
钱总不是假的。就算这梨汤是谁在戏耍她,她也有钱去赔偿,不怕被抓住小辫子。
想清楚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回灶台,冷不丁地就对上了孙杰的目光。
阴森,狠厉,就像是条毒蛇,吐着信子,泛着明晃晃的歹毒恶意。
巫榴被吓得呼吸一哽,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只当没看见,硬着头皮将银子揣好,把手洗干净,站到灶台边上重新拿起锅铲,翻搅着,免得猪蹄糊锅。
--
雪梨圆润饱满,皮色黄中透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清水洗净,用刀将梨皮削去,薄薄一圈不断,梨肉雪白细嫩,汁水丰盈。削好的梨搁在案板上,先切成厚片,再改刀成块,大小均匀,约莫两指见方。
取一小块陈皮,用温水泡软,再用刀背刮去内里的白瓤。这层白瓤味苦,不去掉会坏了整锅汤的味道。
汤盅里添清水,放入梨块、陈皮丝、三颗蜜枣和一块话梅,最后捏了一撮砂糖,撒在里头。盖上盅盖,架在蒸屉里小火慢蒸。
梨块在滚水中上下翻腾,雪白的果肉渐渐变得透明,边缘开始软烂。话梅的酸、蜜枣的甜、陈皮的香,丝丝缕缕地融进水里,汤色从清亮渐渐变得微黄,又由微黄转为淡淡的琥珀色。
观息只说了晚上来取梨汤,但并没说清楚具体时辰。晚膳后,巫榴就一直留在饭堂里没走。
孙杰那边也忙活开了。
鲈鱼刺少,只有一根贯穿全身的主刺。清蒸、红烧,都是巫榴认知里常见的做法。
但孙杰没那么做。
他似是怕她偷瞄他的手艺,全程鬼鬼祟祟的,背对着她,身子挡着案板,巫榴只偶尔瞟到几眼。
鲈鱼剔骨,刀刃贴着鱼脊骨划过,鱼肉整片卸下,干干净净。剔下来的鱼骨用盐腌制,搁在一旁。剩下的鱼肉切成薄片,被他放在盆里,淋了些酒,又撒了些什么粉,端来端去地做了独家处理。
锅烧热了,舀一勺猪油进去,油花化开,滋滋作响。孙杰丢了葱段和姜片进去煸香,等香味出来了,才将沥干水分的鱼头和鱼骨下锅。
鱼骨在热油里煎得滋滋响,边缘渐渐焦黄,鱼鲜味随着油烟气飘了出来。
煎到两面金黄,孙杰提起铜壶,倒入滚烫的热水。
“哗~!”热水入锅的瞬间,汤汁立刻变成了奶白色,浓稠稠的,像羊乳一样。
孙杰把火调小了些,慢慢熬着。
巫榴坐在小凳子上,用木柴拨动着灶坑里的火光,正思忖着采买的事,鼻尖翕动,猛地回过神来。
鱼汤的鲜味混着葱姜的辛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还真是做鱼汤啊。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没刻意去看,就继续放空自己,想着怎么跟两位杂役大娘套近乎。
差不多熬了两炷香的功夫,汤色已经奶白浓稠。
孙杰用漏勺仔细挑出碎成渣滓的鱼头和鱼骨,将泡发好的莼菜倒了进去。
莼菜碧绿,叶片小小的,微微卷曲,在奶白的汤里浮浮沉沉,好看极了。他又加了些佐料调味,盐、酒、少许酱清,每一样都放得小心。
大火烧开,锅内的汤剧烈翻滚着,泛起剧烈波动的水纹。
孙杰这才端起那盆腌制好的鱼片,用筷子一片一片地下入锅中。
鱼片入汤的瞬间便卷曲起来,边缘微微翘起,颜色由透明转为雪白。一盆鱼片下完,他立刻熄了火,就用锅内的余温去焯烫那些薄如蝉翼的鱼肉片,这样烫出来的鱼片才嫩滑爽口。
“醉无忧?郑兄好手笔!小小一坛便要三两银子呢!”
“诶!”郑南诚唰地一下合上了扇面,“口中休说银钱事,免染铜臭辱风骨。”
外头吵吵嚷嚷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来了不少人。
巫榴好奇地站起身,探头往外看。
只一眼,她就和人群中的柏堰视线撞在了一起。
想起柏堰的叮嘱,巫榴赶紧蹲下身,紧紧缩成团。
心脏砰砰砰地跳,巫榴用手压都压不住,就跟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似的。
柏堰他花钱开小灶?
可他跟家里写信要的膏火费,大娘说是读书钱啊!而且,这书院的学子们非富即贵的,开一次小灶都是碎银,他要的那几百文,怕是远远不够吧?
她用手紧紧捂着腰间硌人的银块,思绪愈发混乱。
“哇!”
“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怪叫,巫榴被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身。
盛怀景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站在她身后,双臂环胸,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他显然是想吓她一跳,也确实是吓到她了。
她们这边的响动惊动了屋外桌椅上吃喝的少年们。
巫榴下意识就望了过去,目光交接,她没由来地心虚,一把扯住盛怀景的袖子,拉着他蹲了下去。
“你躲什么啊?”盛怀景顺着她的力道,随着她一道蹲下身,歪着头看她,一脸费解。
是啊!她躲什么!
柏堰只说要她装陌生人,又没说两个“陌生人”意外撞见,她需要躲啊!
想通了这一层,巫榴大大方方地站直了身子。
“你来干什么?”她问。
盛怀景敏锐地察觉到她对屋外之人的情绪有些不太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又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回视线,吊儿郎当地斜倚在灶台上,一双长腿交叠着,像是靠在自己家的美人靠上。
“来找你喝汤啊。观息不是把银子给你了?”
拿汤?
巫榴懵懵地眨了好半天的睫毛,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是要喝梨汤的盛公子?”
“嗯哼。”盛怀景小幅度扬起下巴,从鼻腔挤出了个动静,双臂环胸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得意。
巫榴仰头,静静地跟他对视片刻。
然后她转身,去掀灶上的蒸屉。
笼屉掀开,白汽呼地涌出来,露出了一直温在里头的汤盅。汤盅是白瓷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水珠凝在盖沿上,亮晶晶的。
她用帕子垫着,刚贴到瓷器的边沿,手上动作不变,忽地扭头又确认了一遍。
“你没骗我,你真的是要喝梨汤的盛公子?”
“是是是!是小爷我!你问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盛怀景不耐烦了,伸手就要自己动手去端。
巫榴眼疾手快,赶紧用胳膊挡开了他伸出去的手臂。
“烫!”
她那声“烫”说得很重,像是在训不懂事的小孩。盛怀景讪讪地缩回手,摸了摸鼻子。
厨房里是有张矮桌的,平日里,她们就用它吃饭。可眼下它被孙杰拿出去,给窗外那群人正用着呢。
巫榴左瞧瞧,右看看,把汤盅就放在了灶沿上,将摘菜用的另一条小凳子搬过来,贴在灶台边上放好。
“没有多余的桌子了,只好委屈你将就一下。”
盛怀景也没挑,顺从地坐了下来。
他个子高,腿劈得很开才把自己塞到了凳子和灶台中间的空隙里,两条长腿无处安放,膝盖都快顶到灶台了。
他倒是不在意,伸手揭开了汤盅的盖子。
袅袅升起的雾气裹挟着甜香发散出来,丝丝缕缕地往盛怀景的鼻子里钻。
汤色是温润的琥珀色,透亮透亮的。梨块已经炖得半透明,边缘软烂起沙,沉在汤底。
话梅在汤里泡得鼓胀饱满,表皮不再干瘪,皱褶里吸满了汤汁。陈皮丝散在汤中,颜色棕褐,弯弯曲曲的。
盛怀景舀了一勺,吹凉后送进嘴里。
汤汁入口的瞬间,甜味先涌上来。
不是那种发齁的甜腻滋味,而是清清爽爽的甜,像咬了一口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雪梨,汁水在嘴里炸开。紧接着是话梅的酸,淡淡的,从甜味底下透出来,吊在舌根上,让人腮帮子一紧,口水就涌了上来。陈皮的柑香最后出场,在喉咙口绕了一圈才散去,留下满口的清润。
梨块已经炖得软烂,用舌尖一抿就化成了泥,绵绵的,沙沙的,带着果肉本身的清甜。汤汁浓稠适中,挂在喉咙上滑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熨帖极了。
盛怀景刚想回头夸一下巫榴的手艺,就见她一脸心事地用手捧着脸在发呆,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了?”盛怀景放下汤勺,侧过脸去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啊?”巫榴视线里突然闯入一张放大的脸,惊得她瞬间回神。她不自在地往后躲,避开了盛怀景的目光。
她扫了眼盛怀景放下的汤勺,试探着开口:“是汤不合你的口味吗?我……”
巫榴刚想起身帮他撤走汤盅,就被盛怀景一把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稳稳的,不让她走。
“有人欺负你了?”
他语气肯定,不再是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直起身,目光透过面前支开的窗户,放到了窗外的那群人身上。
直觉告诉他,小厨娘在躲什么人,又像是在怕什么人。而这个人,肯定就在桌上的那群人中。
“没!”巫榴连忙解释。
她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犬吠声
下一瞬,刚才还吵吵嚷嚷、推杯换盏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只寂静了一息,那群人立刻作鸟兽散。碗碟碰撞的声响、椅子被踢翻的声响、脚步声、惊呼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小兔崽子!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居然聚众喝酒!”祝山长一出,连在厨房里喝梨汤的盛怀景都变了脸色。
他勺子往汤盅里一撂,滋溜一下从凳子上滑下去,蹲到地上,死死蜷缩着身子。
巫榴瞟了他一眼,踮起脚,弯腰探身顺着窗缝往外瞧。
外头烛火通明,祝山长领着四五个蓄着胡子的老先生,人手牵着一只大黄狗,呈包围之势,将四下逃窜的少年牢牢控制在了包围圈里。
巫榴的视线落到站在边上的柏堰身上,紧张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生怕自己发出声音会引来祝山长的注意。
“就你们几个?屋里没有同伙了?”祝山长训斥的话音一转,猛地看向了厨房。
巫榴被惊得呼吸一停,跟山长目光相接,她突然心虚得不行,膝盖一软,蹲下身,跟盛怀景并排缩了起来。
两个人像两只鹌鹑,肩膀挨着肩膀,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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