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曹州烧鸡 ***** ...

  •   巫榴站在原地,望着柏堰怒气冲冲地走远了,她才敢叹出声气来。

      她身上仅有的钱都被柏堰拿走了,若非书院包吃包住,她……

      “唉!”

      巫榴又发出一声叹息,转身往鸡笼的方向走。

      从前,柏堰是白家村里读书最厉害的人,以至于巫榴以为,读书人身上就是这样有“风骨”的。

      可她如今在书院当差,除了她,就连饭堂的两名杂役大娘都是识字的,她怎地没在人家身上瞧见这股柏堰说的“读书人的风骨”呢!?

      适才那只鸡的脚上被她拴了绳子,虽然放归到了笼子里,可却十分扎眼。

      巫榴将它提溜着膀子又拎了出来,重新确认了一遍它脚上的绳子绑紧了后,她用腿夹住鸡身,左手攥住两只鸡翅膀,右手探进鸡喙底下,在脖颈处找准了位置,几下便拔干净了那一小片的羽毛。

      磨得锃亮的菜刀抵在白生生的鸡皮上,用力一割,皮肉翻开,血立刻涌了出来。

      公鸡受疼,立刻剧烈地扑腾了起来。巫榴单手紧紧钳住它的翅膀,另一只手掐住了它的脖子,让鸡头弯着,露出刀口,血顺着往下滴,系数落尽了她事先备好的粗瓷碗里。

      “啊!血!”一声短促的惊叫从巫榴身后传来。

      在斋舍逃了一天课的盛怀景一觉醒来,只觉肚里空空,饿得不行。他拿上钱袋子,想来饭堂找人开小灶,无意中却撞见了巫榴正在杀鸡。

      他虽是医学圣手盛家的幼子,可他自小便有个难以启齿的恶疾,他晕血。

      因此,只看了一眼,他就两眼一翻,身子一软,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哎!”巫榴听见动静,隐隐约约看着乌漆嘛黑的廊道下好像倒下去一个人。

      她下意识就想过去瞧瞧,可她手上的鸡突然就炸了尸,咕咕咕地扑腾了起来,脖子上的刀口飞溅出不少血,迸溅地她浑身都是血点子。

      “呀!”巫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死死钳住鸡脖子,等它彻底没了气息,这才将鸡往地上一搁,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赶紧奔了过去。

      廊道下没有灯,只有厨房里透出的昏黄烛火,朦朦胧胧地映出一团黑影。

      巫榴凑近了瞧,等看清了那团黑影的轮廓,吓得立即倒吸了口凉气。

      竟然是个大活人!

      躺在地上的是个年轻郎君,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绦带,面容白净,五官俊秀,就是此刻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也没了血色。

      巫榴顾不得手上的脏污,赶紧蹲下去扶他。

      “喂!醒醒啊!你怎么了?”她用手轻轻拍打着盛怀景的脸颊,见他没反应,又用指甲去掐他的人中。

      “呃~啊!”盛怀景吃痛,倒吸着气醒了过来。他眼皮子颤了几颤,缓缓睁开,视线还没对焦呢,就瞥见了巫榴脸上的血渍。

      几点暗红,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血……”他弱弱地道了一声。下一瞬,眼白一翻,身子一软,又晕了过去。

      “血?”巫榴费解地用手背蹭了下脸,低头一看,手背上果然蹭下来一抹红。

      她倏地反应了过来,这人见血会晕厥!

      巫榴连忙伸手再去掐他的人中,这回不敢掐太重,也不敢太轻,拿捏着分寸用力。等他又要醒未醒的时候,她一把蒙住了他的眼睛。

      “别睁眼!”她感受到手心上睫毛摩擦的细碎痒意停了后,这才小心翼翼挪开了一点。见他紧紧闭着眼睛,便放心地拿开了。

      “我刚才在杀鸡,身上蹭到了血,你别再晕过去。”巫榴将他扶起来,用力掰着他的肩膀,让他调转方向,背对着杀鸡的现场。

      “你是学子吧?”巫榴打量着他的衣着,“深更半夜,你来饭堂做什么?”

      “我……”盛怀景想转身同她分辨,结果脑袋都没偏过去呢,就被巫榴一下子推了回去。

      “说话就说话,别回头,小心再晕!”

      盛怀景也意识到了这茬,便乖乖地站在原地没动,只拿后脑勺对着她。

      “你这丫头,是饭堂里谁家的亲戚吗?”

      “我是新来的主厨,”巫榴想了想,自己一日三餐都在前头打饭,便道,“你今日来吃饭,没看见我吗?”

      “你是主厨!”盛怀景震惊得差点掉了下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顿了一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末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比灶台高多少,还能做厨子?”

      “你说什么?”

      巫榴没听清,还探头往前凑了凑。

      “没!没什么!”那郎君心虚地用指尖撩了撩鼻梁,迅速把话题岔开,“你虽是新来的,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巫榴正疑惑着,便见他反手将腰间的荷包握在手里,晃了晃。

      “晚上,只要是花了钱,便能差使饭堂的人开小灶,你不知道?”

      马壮没说,旁的人也没跟她提,巫榴还真不知道。

      但她快速消化了一下后,决定还是将真实情况说出来。

      “你还是先把外袍脱了吧,”她指了指他肩头,“上头染了血,别你见了,再倒下去。你有点沉,扶你不轻松。”

      “啊?”盛怀景下意识就偏头看了过去,果然瞧见了肩头上有几道红色的指痕。

      下一瞬,他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朝前倒了下去。

      “呀啊!”巫榴听他坠地的扑通巨响,感同身受般惊呼了一声。她刚要伸手去扶,腰都没弯下去呢,手就缩了回来。

      她还是把手洗干净再去扶吧。

      木柴在灶台里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传到了盛怀景的耳朵里,让他渐渐恢复了意识。

      晚膳吃剩的大包子,巫榴本想留着给自己当明天早膳的。眼下,只能架到笼屉上热一热,给人家充饥。

      猪肉臊子和羊肉臊子混着的肉香,在高温下渐渐飘了出来,白汽从笼屉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弥漫了小半间厨房。

      盛怀景的肚子也在他要开口前,不争气地发出了一串响亮的咕噜声。

      他羞得一脸通红,赶紧伸手去捂肚子。

      忽地,他发觉,自己的外袍不见了!

      他慌乱地从躺椅上起来,四处扫视,可算在脚边发现了被卷成一团的衣裳。

      “你、你把我衣服脱了?”

      这厨房就他们俩,他又晕过去了,若不是她,也没别人了。

      “嗯。”巫榴点头,用帕子包着掀开蒸笼盖,白汽呼地一下涌了出来。

      “不脱,难道看你晕了醒,醒了晕?”她扇散了水汽,用竹夹子将包子挟出来,放到了盘子里,又抓了副干净的筷子,一同递到了盛怀景面前。

      “这本就是晚膳剩的,我不收你的钱。书院浣衣要交钱,我身无分文,就拿这包子抵了,咱们两清,可行?”

      白胖的大包子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面皮暄软,隐约能看见馅料的油汁渗了出来,在包子底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盛怀景实在饥肠辘辘,也不想再掏银子点菜了,便点点头,将盘子接了过来。

      他用筷子夹起包子,递到嘴边,用力吹了吹。待温度稍降,变得不那么烫人了,他才试探地咬了一小口。

      里头,包子馅紧实油亮,凝成了一团。肉汁从馅里渗出来,浸透了包子皮的内壁,那一层被肉汁浸润的面皮,软糯咸香,比馅料本身还要好吃。

      猪肉和羊肉都剁得碎碎的,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深色的葱花镶嵌在上头,被油脂浸润得呈半透明状,既平衡了羊膻气,又将两种肉的鲜味都提上去了个境界。

      “你这小厨娘手艺不错。”

      盛怀景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发现巫榴正认真地拉着风箱,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锅里烧了不少的水,联想到她不懂开小灶却还杀了鸡,盛怀景一肚子的困惑。

      “大晚上的,你杀鸡做什么?”

      巫榴头都不回,只机械地拉着风箱的木杆,心里都快恨死他这个不速之客了。要不是他耽误工夫,她的鸡早就杀完了!

      “做烧鸡。”

      “烧鸡!”一听有肉,盛怀景包子都不吃了,放下盘子径直走了过去,“你偷吃?”

      “我才没有呢!”巫榴腾地一下直起身,仰着头跟他辩解,“这是我准备明天中午给你们吃的一道肉菜!况且,这菜极费工夫,我怎么可能现杀现吃!”

      盛怀景琢磨了一下,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便又转身回去端起了盘子,继续吃起了包子来。

      巫榴做得包子个头大,两个下肚,盛怀景也饱了。

      他把筷子往盘上一搁,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小厨娘!”他喊了一声,趁她分身回头,手腕用力,将一小块碎银抛进了她怀里。

      “谢啦!”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巫榴低头,捡起怀里的那块碎银,兮兮地用牙咬了一下,在上头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子。

      是真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银子呢!

      “诶!”她捏着碎银追了出去,赶到门口,余光又瞥见了躺椅边上他没带走的外袍。

      巫榴脚步停了一瞬,再追出去时,茫茫夜色,盛怀景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人还是个热心肠!”巫榴乐呵呵地把碎银揣进怀里,隔着衣襟拍了拍,确认了它的存在后,脚步轻快地回了厨房。

      外袍被她捡起来抖了抖,搁在了躺椅上。

      那只杀好的鸡还搁在地上,血已经流干了,身子也凉透了。巫榴又宰了几只后,将它们全都提起来,拎进了厨房里。

      把鸡浸入热水中,翻了个面儿,烫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捞出来搁在案板上。

      拔毛是个细致活,从翅膀开始,顺着羽毛生长的方向一撮一撮地拔。

      大羽毛好拔,攥住了一扽就是一撮;小绒毛麻烦些,得用指尖一根一根地捻。

      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白嫩光滑的鸡皮,确认没有残留的绒毛后,这才端了盆清水来,将鸡里里外外冲洗干净。

      洗净的鸡搁在案板上沥着水汽,巫榴转身寻来一把剪刀。她一手扶稳鸡身,一手握剪,小心翼翼地将鸡眼刺破。

      鸡眼里藏着水汽,若不提前刺破,下油锅炸时水汽受热膨胀,油珠便会飞溅,极易烫伤人。

      待鸡身内外的水汽彻底抹干,巫榴取来一坛黄酒,倒出半大匙,均匀抹遍鸡身;又抓两小匙细盐,仔仔细细搓遍鸡腹与鸡皮,每一处都揉得透彻。

      最后淋上酱清,手掌反复揉搓,将酱清均匀裹满鸡的里外,让其外表浸上一层温润的酱色。

      约莫腌了半个时辰,酱清的色泽已然渗进鸡皮深处,原本白嫩的鸡皮,渐渐变成红润透亮的深褐色。

      巫榴找了根干净的棉线,将鸡腹的开口缝了起来,密密实实地缝了一道,针脚匀称,线头系得紧紧的。

      灶上的油锅已经烧热了,油面微微泛起波纹,筷子探进去,周围立刻冒起细密的小泡。

      巫榴双手提着鸡,小心翼翼地放进油锅里。

      “滋啦!”

      油花翻腾,鸡皮在热油中迅速收缩,颜色由深褐转为金黄,又由金黄渐渐变成枣红。油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整只鸡在油中翻滚,每一寸皮都被炸得均匀透亮。

      炸到鸡皮酥脆、通体呈金红色的时候,她用漏勺捞出来,控了控油,搁在盘里晾着。

      趁热拆了缝线,巫榴取了几粒八角、一小段桂皮、几片生姜,又折了两根葱,一股脑儿地塞进鸡腹里。

      蒸笼里的水已经烧得滚沸了,白汽蒸腾,弥漫了整间厨房。

      她把鸡放进蒸笼,盖上盖子,大火猛蒸。

      灶膛里的柴火添得足足的,火苗舔着锅底,蒸笼里的白汽越来越浓,带着鸡肉和香料混合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一个半时辰后,巫榴掀开笼盖,白汽呼地涌出,扑面而来。

      蒸好的鸡卧在盘里,鸡皮呈深枣红色,油光莹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紧实的鸡肉。她用筷子轻轻一戳,鸡皮应声而破,露出里面雪白的肉丝,纹理分明,汁水丰盈。

      可算是成了!

      巫榴打了个哈欠,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房间走。

      余下的,都是明日的活了。

      明儿个中午,将鸡提前热一热,撕成粗条,码在盆里。剥两头蒜,剁成茸,搁在小碗里,倒上三大匙白醋、半小匙麻油,搅匀了,均匀地淋在鸡肉上。蒜茸的辛香、白醋的酸爽、麻油的醇厚,混在一起,激得鸡肉的香气又浓了几分。

      用筷子搅拌匀乎了,便能端去打饭口了。

      --

      盛怀景难得想早起。

      但他见天光还暗,眼皮子就沉得抬不起来,安安心心睡了个回笼觉。还是观息掐着时辰叫醒了他,这才让他没误了去学堂的时辰。

      只不过如此一来,他没能吃上早膳,也不知昨晚那丫头说得是真是假。

      常夫子的课听得他直打瞌睡。

      然而,他点了几次头,桌面就被常夫子用戒尺敲打了几次,“笃笃笃”的,惹得周围的同窗纷纷侧目。

      盛怀景觉得有些烦躁,只得拿起笔,在纸上自娱自乐地玩着连五子,伪装出一副认真听课的状态。

      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夫子终于放过了他们。

      观息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坐在他前方的裴适就把手撑在他桌面上,探过身子来招呼他。

      “存仁!饭堂新来的小厨娘做饭可好吃了,走,咱俩一道去啊!”

      还不等他回应,裴适已经勾肩搭背地揽着他往外走了。

      “你昨晚睡了一天,都没吃到她做得包子,真是一大憾事!”

      盛怀景嘴角抽了抽,心说包子他吃过了,还晕了两回呢,但他一个字都没提,任由裴适拖着他往饭堂走。

      他们去的时候,饭堂里的学子们已经排成了长龙。

      盛怀景和裴适自动站到了队尾,随着人群向前缓慢地挪动。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隔着前头乌泱泱的人头,瞧见了打饭口那,站在台子后头正在盛菜的小厨娘。

      她还真没撒谎。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便老老实实地站了回去。

      队伍挪得不快,但也不算慢。轮到他们的时候,盛怀景端起木托盘,眼睛扫过台子上摆着的一排排菜碟。

      菠菜炒蛋来一个,清炒莴苣来一个。

      烧鸡来两个。

      主食有蒸米饭和白馒头两种。他拿了个大馒头,又回手端了盘烧鸡放进了托盘里。

      烧鸡满满当当地码在白瓷盘里。

      鸡皮是深枣红色的,油亮亮的,薄得能透光。鸡肉雪白,纹理分明,肉丝之间渗着晶莹的汁水,在盘底积了一汪浅浅的卤汁,油星子浮在上面,亮晶晶的。

      盛怀景夹起一块鸡肉送入口,细细咀嚼。

      鸡肉嫩滑得不像话,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在嘴里散开了。鸡皮的油脂香率先涌上来,紧接着是鸡肉本身的鲜美,再然后是调料汁的复合滋味。

      几种味道在舌尖上交叠、融合,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香料的味道不重,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舌尖,不抢味,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鸡肉本身的鲜美。

      盛怀景吃遍山珍海味,也被惊艳得微微睁大了眼。

      他抬眼,看向了还在忙着装菜的巫榴。

      这小丫头,还真有几分本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客官,走过路过点点收藏鸭~ 插播广告: 1.《大宋屠户娘子》 本书由南斜街江记肉肆的江绾掌柜独家冠名播出 2.《过桥馄饨面》 本书由安河桥齐家馄饨铺的齐以清掌柜独家冠名播出 3.《晴娘面馆》 本书由观前街晴娘面馆的廖晚晴掌柜独家冠名播出 4.《汴京育狸人(美食)》 本书由谢氏育狸坊的谢蓉掌柜独家冠名播出 欢迎大家点击链接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