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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法餐厅里玩拳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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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衍坐下来,发现这个角度正对着窗外那座欧式钟楼,尖顶上的灯一盏接一盏沿着建筑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温柔的金线。
天还没有全黑,深邃的海蓝色,没有一片云。
像开了一层蔚蓝滤镜,衬得周楚沛的白衬衫有些发粉。
一盏盏圆形橙黄色的灯挂在天花板,悬在食客们头顶,灯光和暮色搅在一起,让人竟不知夕阳在这一刻凝固,在这所餐厅永不会落下。
侍应生双手递上菜单,皮质的封面烫着暗金色纹路,他就悄然退下。
许衍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法文像一群黑蚂蚁,他扫了一眼,两眼一黑。
在他还试图和这一面法文缠斗一番,选个最顺眼的。
许衍抬头观察一眼周楚沛,他已经翻到后面,原来后面是中文的内容,前两页只是钢琴曲和酒单。
许衍看了眼价格决心放弃挣扎,默默关上了菜单。
“你看着办吧,我都行。”
周楚沛却已经阖上了菜单,抬眼望旁边一扫,和附近待机的侍应生对上眼,那人就赶到桌边。
周楚沛开始点菜,偶尔偏头跟侍应生确认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许衍永远学不会的从容。
侍应生在点单本上快速地记,笔尖沙沙地划。
许衍无事可干,视线落在烛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抠着牛仔裤的布料。
周楚沛说完,又转过来看他:“开胃酒要果香的那种,可以吗?”
许衍连忙点头:“随便随便。”
开胃酒端上来,淡金色的液体在小杯子里晃了晃,细小的气泡就跃动着浮出酒面。
许衍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儿果香。
他囫囵喝下一杯开胃酒,头昏昏。自从戒烟后,他已经晋升成完美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人。
可惜他是十足的中国胃,在这么奢华的环境里,也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主菜端上来是一整块鱼排,白白嫩嫩地卧在酱汁里旁,精致摆盘了几根细芦笋和一簇橙红色的鱼籽。
他舌头笨拙,天生不会挑鱼刺,所以不爱吃鱼。
但为了礼貌,他还是一叉子举起一整块鱼排,举到嘴边小口小口啃。
鱼肉在他口腔中化成鱼糜,那些刺就悄然躲在其中,他一遍遍辗过鱼肉,浑然发现不了一根刺,等吞下去才知道卡住了,就在喉咙里。
他卡了一下,停了半拍,然后那口鱼肉顺顺当当地滑了下去。万幸,这鱼没有刺。
周楚沛放下了刀叉,用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嘴边,挡住旁人可能投来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完全不够吃,是不是。我们一会儿吃完,可以到高架底下一条垃圾街再吃些麻辣烫压一压,现在只能算垫吧垫吧。”
许衍:“那好吧,我就请客照顾一下你这个大胃王。”
“什么嘛,别说你饱了。”周楚沛依旧是尾音带着上扬的那个调调。
最后端上来的蛋糕很小,四四方方地立在白瓷盘里,切面层次分明,深棕和浅金一层压着一层,整整齐齐的,顶上贴着一片极薄的金箔,在烛光下泛着碎而亮的光。
服务员介绍说是歌剧院蛋糕,每个月只有两天才会做,是特别菜单上的限定品。
许衍用叉子切下一角送进嘴里,咖啡和黑巧的苦味先一步涌上来,苦味挟着一丝甜,夹杂一丝坚果香气。
许衍眼睛陡然大张,两只手不自觉地捧住了脸颊,手掌贴着发烫的脸皮,光滑到反光的巧克力涂层上照出了他幸福的微笑。
周楚沛:“什么小蛋糕竟如此甜美。”
他也叉了一块入口,接触的一瞬间一副不可思议的古怪表情,又咀嚼一下,眉眼一下子拧起来。“苦的?!“
他意外地眨了好几下眼,侧过头来看许衍,那眼神带着一点被戏弄的委屈。
许衍一脸正经地绷着嘴角:“周楚沛,你不懂得甜品。”
周楚沛苦恼地咬着小截粉舌,提前要了餐后酒,端过来就灌了几口,杯子放回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甜品不甜应该改叫苦品。”
许衍反而不解,甜品再苦还能比酒苦?!
“我明白了,你是不会吃苦。”
周楚沛可怜兮兮耷拉着眉毛:“好不容易请你吃一顿饭,可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都怪服务生说什么一个月几次的特色甜品,我就傻傻地上当了。”
许衍没忍住乐了,咧开嘴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眯缝的眼中还看到周楚沛亮晶晶的眼睛,也跟着一起愣愣地笑。
许衍:“你跟我油嘴滑舌又没用。”
周楚沛托着腮看他,烛火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比任何时候更柔和:“是吗?她们说不张嘴我这张脸有八分。”
“呃,那张嘴了呢。”
“张嘴了有九分!”
闻言,许衍又无可奈何笑了,没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夸自己吧。
周楚沛安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椅子轻轻一挪,坐到了他旁边来。两个人肩并肩,离得很近。
“许衍我想和你说件事,我……”
该来还是要来了,刚刚吃蛋糕太幸福都忘了这是周楚沛的失恋安慰宴。
旁边桌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几个穿得光鲜亮丽的男女不知为什么碰了杯,玻璃叮当一响,笑声炸开来。
许衍没听清周楚沛后半句,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睫毛垂下来。
许衍心想,能让周楚沛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轻蹙着眉,多半是提起哪个女孩的名字了。
他兴致缺缺,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走神。周楚沛有他惨吗?天下哪有人事事顺利,喜欢谁就能成,失恋实在不够新鲜。
于是故作同情地拉长了尾音“嗯”了一下,没好意思追问,怕一追问又得听一大段苦情戏。
想了想,他安慰人的功力堪比一只鼹鼠,打洞逃离已是开大招。
于是拍着周楚沛的肩膀,搜肠刮肚想出一句安慰的话语:“你很好,肯定有很多人真心喜欢你。”
你只要在其中挑选一个即可……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周楚沛就忍不住追问:“那你呢?”
“呃……”许衍被打断,脑子转了一下,才回复道:“我能懂你,那个,我会陪着你。”
周楚沛很惊喜,眼角一弯,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好像挺高兴,是不是说明不需要技巧,只要学会这几句话就可以安慰所有人。
周楚沛又凑得更近了些,近到肩头的布料蹭到了许衍的上臂。
近到许衍能看清那簇跳动的烛火,在他黑石子般的瞳孔里,使那双幽静的眼里充满了热情。
那些笑闹声、杯碟碰撞的脆响,所有声音都闷闷的、远远的。
他和周楚沛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一寸一寸地在缩短,那朵烛火也藏了起来。
直到周楚沛高挺的鼻子轻轻碰触到他的脸,掠过他的鼻尖,有些许凉。
周楚沛生涩地停顿了一瞬,再微微侧过头,在许衍的唇角蜻蜓点水一般轻点。
许衍甚至感受不到眼前人的鼻息,只有一缕甜丝丝的酒香。
他一拳挥了出去。
动作快到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拳头已经结结实实砸在周楚沛的脸上。
周楚沛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隔壁客人被着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抖,酒杯脱了手,酒泼撒了一桌布,深红色的液体在纯白底上刺眼又惊悚。
附近几桌底客人都齐刷刷看向一屁股摔在地上的周楚沛身上。
侍应生愣了一拍,才赶过来:“先生,您没事吧。”
许衍还呆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指节上隐隐作痛。
周楚沛刚想站起来,他鼻子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一股腥红的温热淌下来,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难以置信抬手一抹,指腹上染了一小片淡红。
“你不是被甩了嘛!我才来安慰你!”许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颤音。
这一拳后没有释怀,只有愤怒像一团柴火越烧越烈。许衍他想:自己是如此便利,可以计算着价格,毫无代价就能拥有的吗?可是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楚沛苦笑了一下,脸上血迹牵动起来,坐在地上显得十分狼狈。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被甩得很彻底,还吃了一拳。”
许衍脑子嗡的一声。他成了最下作的施暴者,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远去的环境音一下子在耳边清晰了起来,周围那些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那些目光的主人个个体面,就算不华丽也透露着几分贵气,他们脸上带着惊愕、好奇、鄙夷,或者什么都没带,只是冷漠地看着。
周楚沛站起来,低着头,看不清脸色,他语气还是平淡的,和侍应生解释道:“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没坐稳。”
这份解释显得格外苍白,尤其是他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怎么样摔倒才能把鼻子撞成这样?
许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膝盖处已经磨薄了一层,发着灰旧的白。
银刃交错,声音铛铛响,女人们男人们的笑声又恢复如常,这只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许衍的胃绞痛,刚刚吃的奶酪酸溜溜,胃还是空荡荡,咽下去胃里酸水就漫上来。
他就是一只钻出一个错误的下水道口的难堪的蓬头垢面的老鼠,端庄的饮食男女在这里齐聚,看到他都会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害怕他自己,他厌恶他自己。
他应该钻出下水井盖回到他该去的地方,那个肮脏的经常有尿骚味的窄巷子,他躺在那里多合衬。
周楚沛坐回椅子,许衍还是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卷发乱蓬蓬,有些可怜。
许衍想吐,他隔着肚皮摸着自己的胃。
恶心感从胃底涌上来,顶到喉咙口,他拼命咽下去,口腔里泛起一阵酸苦。
可这让他更反胃,他不可控制地呕了一声。
如果这时候地上有个下水盖就好了,他就能变成一摊水银,碎成七零八落的银珠子,稀里哗啦地流进地底下去,和所有的秽物一起消失。
周楚沛还是听到了这么难堪的声音,他抬起头。
许衍看见周楚沛的睫毛湿了。
一溜水光在周楚沛眼眶里转了转,终于有一滴滚下来,滑了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许衍看见那道泪痕下一张万分难堪、心痛至极的脸。
没有人会让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帅哥露出这样的表情,没有女人会辜负这样的心。
许衍愣愣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原以为自己会痛快,会觉得大快人心。帅哥也得放下姿态,你也得为了一个人低到尘埃里去。
可他一点都不痛快。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只手,刚才就是这只手挥出去的。
他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走,身后隐约传来周楚沛的声音,很轻很轻的一声“对不起”。
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泡沫纸,他鼓膜突突发热,后面什么也都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