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星星》麟烬烬烬

7、偷拍 从

　　从那天起，淮宁开始频繁地拍他。做饭的时候拍背影、看书的时候拍侧脸、深夜画图画到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淮声后来才知道，他已经拍了一整套"哥哥在工作"的系列。淮声有时候发现会伸手挡镜头，淮宁就咯咯地笑，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纸页。"你拍这些干什么？"淮声有一次被拍烦了放下手里的设计稿。淮宁从相机后面探出半张脸，一只浅棕色的眼睛在取景框上方眨了眨："留着啊。以后不在了还能看看。"淮声愣了一秒，伸手把他的相机拿下来放在茶几上，另一只手把他拉近了一点。他低头看着淮宁的眼睛——浅棕色的瞳仁清澈，睫毛长而密。"你哪都不会去。"淮宁眨了眨眼没有回答，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了淮声此刻的表情。

　　那张照片后来被淮声收起来了。照片里的自己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眼神里有一种比同龄人沉重太多的东西。淮宁洗出来之后贴在卧室的床头。淮声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说："这张不好看，换一张。""我觉得好看。"淮宁坐在床上，两条腿悬在床沿晃了晃，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T恤底下清晰可见。"哥，你知不知道你认真的时候什么样？"淮声没回答。淮宁歪着头想了想："就……特别像是在护着什么。"

　　淮声看着他。十四岁的少年坐在床沿上晃着腿，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脚踝细白，锁骨从领口露出来。他走过去揉了揉淮宁的头发："明天想吃什么？""鸡蛋面，溏心的。"淮声说"行"。

　　那天晚上淮声躺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传来翻相册的声音，沙沙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小声，你要看好弟弟。"那时候他十岁淮宁八岁。他每天带淮宁上学放学、帮他把书包背好、在他被同学欺负的时候挡在前面。后来他慢慢懂了，"看好"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让那个人从你手心里掉出去。

　　淮宁偷拍的那张照片在茶几上放了一整天。傍晚淮声收起来的时候在背面看见了淮宁后来加的一行铅笔字，字很小很轻："哥认真的时候，像一整堵墙。"淮声把照片夹进一本设计稿里，在照片背面加了一行自己的字："墙也可以倒。"他划掉了，又写了四个字："墙不能倒。"

　　那个冬天淮宁十四岁，淮声十六岁。淮声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上下班，回来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淮宁会在厨房里帮他煮热水，两个人围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对面坐着。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不知道淮宁已经开始在深夜偷偷哭了。他不知道那些正在叠的星星里，已经有一些写上了他永远不会看到的字。他只能每天准时回来煮面，像一堵墙一样站着。但他没有看见墙的那一面，淮宁正在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抠着砖缝。

　　后来陈叔关门回老家之前给淮声打了一个电话，老头在电话那边说："小声，你弟弟是个好孩子。他有些事不跟你说，但他拍的照片会说话。"淮声没太懂这句话。后来他整理淮宁遗物的时候翻到了那些在陈叔店里拍的照片，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