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星星》麟烬烬烬

8、深夜的卫生间 202

　　2021年3月。顾淮宁十八岁，顾淮声二十岁。

　　三年过去了。老房子还是那间三十平的一室一厅，窗户朝北。淮声的设计师生涯进入第三年，从当初那个连CAD都画不利索的学徒，变成了能独立接项目的初级设计师。这一年他的个子长定在了一米八三，骨架已经完全撑开，肩宽背阔，坐在画图桌前的时候像一座压住了整张桌子的山。淮宁长到了一米七八，但肩线没有随之宽起来，他依旧窄瘦，像一株在阴影里长高了的竹子。

　　淮声注意到了很多变化。淮宁开始睡得越来越晚。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能看见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敲过两次门，里面传来淮宁的声音"马上睡了"，可那线光还要亮很久才能灭。有一次他凌晨四点半起来喝水，那线光还亮着。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淮宁吃得越来越少。以前他吃一碗面还能加个荷包蛋，后来一碗面只吃半碗。淮声换了花样做饭，红烧排骨、糖醋鱼、番茄牛腩，淮宁每种都吃三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淮宁开始不爱出门，下班回来的时候淮声经常看见他缩在沙发角落，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你怎么了？"淮声问。淮宁摇头："有点累。""哪累？""就……浑身累。"淮声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浅棕色的瞳孔周围布满了红血丝。"明天我请假，带你去医院。""不去。"淮宁把脸转向沙发靠背。

　　淮声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小截。他伸手搭在淮宁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棉布衫，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比以前更突出了。"淮宁，"他的声音很轻，"你不舒服要跟我说。"淮宁的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翻身转过来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还在但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了。"我真的没事。"他说。淮声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淮宁极轻的叹息。

　　半个月后的一个凌晨，淮声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呕吐的声音。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他推开门。淮宁跪在马桶前面双手撑着马桶圈，肩膀一耸一耸地干呕。马桶里只有水没有东西——他根本没吃晚饭。"淮宁！"淮声冲过去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背，掌心下的皮肤滚烫。淮宁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全是虚汗。浅棕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到淮声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淮声伸手探他的脉搏——快而且乱。他一把将淮宁从地上捞起来。一米七八的少年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柴，头无力地歪在他的肩膀上，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哥……"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说话。"

　　他抱着淮宁冲下楼。凌晨三点的小区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淮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淮宁躺在他旁边的移动床上挂着点滴。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薄薄的影，皮肤在白色的灯光下近乎透明。医生出来了。"你是家属？"淮声站起来："我是他哥。"医生翻着病历单说："血检结果炎症指标偏高，但不是主要问题。我建议你带你弟弟去做一个精神科的检查。"淮声愣了一下："精神科？""体重下降、睡眠障碍、食欲减退、情绪淡漠——我怀疑不只是身体上的问题。"

　　淮声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淮宁。淮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瞳仁在急诊室的灯光里显得特别大，特别空。"哥，"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桌面，"我不想看。"淮声蹲下来握住他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腕骨硌着他的掌心。"听医生的。"淮宁的眼眶忽然红了，用力把脸转开面朝墙壁。肩膀开始微微发抖。淮声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在床边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