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星星》麟烬烬烬

4、第一颗星星 淮宁后来经

　　淮宁后来经常想起那个雪夜。

　　他记得淮声蹲在沙发前面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记得淮声把他的脚从蜷着的姿势里拉出来放在腿上，掌心贴着他的脚底慢慢捂热。他还记得自己说"我冷"的时候声音不像自己的。但他最记得的，是淮声把他抱进怀里的瞬间。淮声的胸口是热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他把脸埋进去的时候闻到了外面的冷空气、洗衣液的香气、还有周老板办公室里沾到衣服上的烟味。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烟味是什么，后来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靠在淮声怀里睡着了。他做梦了，梦见妈妈和爸爸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朝他招手。他想走过去，但他回头看了一下——淮声还在后面。他停下来等淮声。然后他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还埋在淮声的胸口，那块布料已经湿透了。他没有抬头，怕淮声看见他醒了，他只是继续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

　　第二天早上他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淮声的被子，被角掖得很整齐。他坐起来看见淮声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衣底下微微隆起。淮宁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哥。"他叫了一声。淮声回头。"晚上回来给我买一盒彩纸。"淮声看了他一眼："彩纸？""嗯。叠东西。"淮声说"好"。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淮宁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攥了一下拳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彩纸，他只是觉得需要叠点什么，需要手上有事做，需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折进去。

　　那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等，窗外还在下雪。等到天快黑的时候淮声回来了，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淮声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冷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肩线已经比同龄人宽出了一截，脸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把彩纸递过来。"给。"他在沙发旁边坐下。"你吃饭了没？"淮宁说"没"。淮声站起来说"那煮面"，走进了厨房。

　　淮宁把彩纸打开，抽出一张淡蓝色的放在膝盖上摊平。纸是凉的，新的。他拿起那张纸对折了一下，歪了。拆开重新叠，又歪了。他不记得自己叠了多久，只知道淮声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他面前摊着一张叠了一半的皱巴巴的纸，手指被纸边划出了两道红痕。淮声把面放在茶几上，低头看了一眼："叠坏了？"淮宁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嗯。"淮声没有再问，把筷子递过来："先吃面。"

　　那天晚上淮宁一直没有睡。他坐在茶几前面，把那一百张彩纸都拆开铺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叠。第一颗歪歪扭扭的，第二颗稍微好一点，第三颗勉强能看。叠到第六颗的时候他的手指记住了每一个步骤，举到灯下看了看，光从纸缝里透出来，把淡蓝色变成半透明的浅金色。那是他叠的第一颗像样的星星。他把它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淮声在洗手台上看见了那颗星星。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那天他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另一颗星星——深蓝色的，是他中午在工位上用废纸叠的。他把两颗星星放在茶几上并排摆着。淮宁看见的时候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他没有问这颗星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后来淮宁学会了在星星里面写字。第一次写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铅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窗外还在下雪，他低头在纸条上写了四个字："今天下雨。"他把纸条折进星星里叠好，放回罐子。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放进去了——某种他说不出口的话被压缩成纸的折痕，压在星星的缝隙里，和其他星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