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星星》麟烬烬烬

3、退学 那个冬天来

　　那个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末就下了第一场雪。

　　淮声退了学。他站在老师办公室的桌前，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很工整，和他后来画图纸时一样，每一笔都落得稳。他退学的时候十五岁，个子已经长到一米七六，肩宽开始撑开校服的轮廓。

　　他在一家装修公司找了份学徒的活儿。老板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一开始不肯收——"你才十五，童工。"淮声把手机里存的几十张手稿翻出来给他看。周老板翻了翻，抬了抬眼镜："这些是你画的？""是。"周老板又翻了翻，把手机还给他："行，先干着。工资两千，包午饭。别跟任何人说你多大。"

　　淮声那天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淮宁蜷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轮廓上。他那时一米七三，还在长，但身上没什么肉，锁骨从领口清晰地凸出来。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哥。"淮声站在玄关看着他的弟弟，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暗处像两块被月光泡过的琥珀。"怎么不开灯？"淮宁没有回答。淮声走进来，把灯打开。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淮宁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过。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薄，下颌的线条已经隐隐有了日后的弧度。

　　那个冬天，淮声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公司。他的手在冬天会冻得发红，指节粗大，关节凸出。下班回来他就煮面——两包泡面，一根火腿肠切成片。淮宁坐在桌对面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有一天晚上淮声加班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推开门看见淮宁蜷在沙发上，没有盖被子，缩成一团。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淮宁的额头。"淮宁。"他轻声叫。淮宁没动。他又叫了一声。淮宁的胳膊动了动，露出一只眼睛，湿漉漉的。"我冷。"

　　淮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淮宁身上。十三岁的少年裹在他宽大的外套里，显得更小了。他伸手把淮宁冰凉的脚拉出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手心贴着，慢慢地捂。他低头看着淮宁的脸，在雪光里苍白得像透明的纸。淮宁翻了个身，面朝他。"哥，"声音又轻又哑，"他们去哪了？"

　　淮声的手顿了一下。他伸出胳膊把淮宁整个拉进怀里，一米七三的少年在他臂弯里像一捆干柴。淮宁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就是抖。淮声的下巴搁在他头顶，收紧手臂。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湿了一块，热的。他的手掌拍在淮宁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用妈妈从前拍他们的节奏。

　　那个晚上他抱着淮宁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淮宁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淮声低头看了一眼——淮宁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晨光里亮晶晶的。他伸手抹掉，指尖触到淮宁的皮肤，凉的。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之前，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的浅蓝色床单。他换好床单之后在玄关换鞋，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哥。"他回头。淮宁半睁着眼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深棕色的头发翘着。"晚上回来给我买一盒彩纸。"淮声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好"。

　　那天晚上他带了一盒彩纸回来。淮宁从沙发上坐起来接过那盒彩纸，打开抽出一张淡蓝色的，开始叠。淮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淮宁的手指很灵巧，彩纸在指尖翻折，一米七三的少年坐在沙发上弓着背，后颈的脊椎骨微微凸出。他叠了一颗，举到灯下看了看，透过的光把纸变成半透明的浅金色。"哥，"他说，"叠一千颗就能许一个愿。""你从哪听说的？""书上。"淮声走进厨房煮面。水烧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淮宁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十几颗叠好的星星。

　　那天晚上淮宁叠到凌晨。淮声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成品。茶几上摆着一排叠好的星星，五颜六色的。淮声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一米七三的淮宁在他怀里很轻，像一捆柴。淮声把他放到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月光落在淮宁的侧脸上，把他在晨光里才看得见的浅青色血管照亮了。他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淮声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淮宁已经起来了，坐在茶几旁边叠星星。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听见淮声翻身的声响，抬起头，手指把星星叠到了最后一步。"哥，"他把那颗星星递向淮声，"送你。"淡蓝色的，纸面被手指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淮声接过来握在掌心里。

　　他骑着自行车去公司的路上，那颗星星贴着他的胸口。风还是冷的，但他没有把围巾拉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