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公敌》浮云雀生

27、不会给你丢脸的 周一一

　　周一一早升旗，太阳正烈，全校的方队刚排好，席止醉就被年级副主任拎到了高二方列的最后面直面阳光。
　　席止醉面无表情地忍受着晒死人的太阳，尝试睡了几次但都以失败告终。
　　席止醉的眼睛干涩得很，像是有人把柠檬汁滴在里面。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他想起大约十分钟前，自己也是以差不多的状态从床上弹起来的。

　　闹钟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幻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直到宝贝踩着他的腰走过去，他才猛地惊醒。
　　拿起手机一看——九点四十五了。他翻了一下闹钟记录：七点钟的闹钟被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关了。他又下滑看了眼日期，惊悚地想起正式开学后上课时间改成了五点五十：“……操。”
　　现在不管几点到，都已经算迟到了。
　　他套上校服，戴上手套，给宝贝倒了猫粮就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估计已经快十点了，走校门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了——十有八九会被门卫抓住，他听见远处操场传来的广播声，觉得自己还是走飞行模式直接翻墙更好一些。
　　他熟门熟路地翻过那道墙，落地，拍灰，然后抬头——年级副主任张原丽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学生名单，像是正要去操场的样子。她沉默了一瞬：“……你挺厉害啊。”

　　张原丽从墙根到操场骂了一路，从“你家长知道你这样吗”到“你再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中间不带一点停歇的。
　　席止醉全程没有出声，像一具被拖着走的尸体，偶尔嗯一声，以示他还没死。忽然很是想念王强略——毕竟他的话可没那么多，不过又想起了上次被他罚的三千字检讨，又觉得也不是很想他了。
　　张原丽把他拎到高二方队的最后面，让他站在太阳底下：“站这儿，别乱动，站到结束。”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又晒又困。

　　席止醉眯着眼看着主席台的方向，发现上面已经站了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让他觉得有点眼熟。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点不是很情愿的语调。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高二四班的季夏。我今天在此对上周四逃课去网吧的行为进行深刻检讨……”
　　席止醉站在操场最后面，顶着烈日，听着季夏的声音从音箱里飘出来。他眯着眼看着主席台上那个人形轮廓，嘴角动了一下，今天早上翻墙被逮到的耻辱感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一点。
　　“……希望各位同学以及老师共同监督我，我本人也要发挥自律的作用，远离网络诱惑，从我做起，从此刻做起。我的检讨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席止醉继续站着，听着季夏检讨的最后一截，然后鞠了个躬，走了下去。
　　这检讨也不知道是谁给季夏写的，感觉他统共也没看过两遍，太假了。
　　季夏下去之后，主席台上空了一小会儿。席止醉正低头研究自己鞋面上沾的那块灰长得像什么东西，音箱里又传来一声话筒被拍了两下的闷响，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高二四班的林祉柚。开学考侥幸考了个第一，被老师叫上来说两句。”
　　高二方队一片哗然——侥幸？蝉联一年全校第一叫侥幸？
　　听见这个名字，席止醉下意识抬头看向主席台，太远了，只能看到一个散着头发的轮廓站在那，手里捏着一张纸，但更像是张摆设，站姿极其不规范。
　　“今天我很荣幸站在这儿为大家讲解我的学习经验。第一，希望大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底下有人笑出了声。席止醉站在后面，心想这人到底是来发言的还是来打卡的。
　　“第二点，找一个比自己强的人，盯着他，超过他。”席止醉心想：苏筠天天干这事，考了一年半第二，也没见超过。他忽然替苏筠觉得有点累。万年老二就算了，第一还是个这副德行，给谁谁不气。
　　“第三，保持良好的心态，不要因为一次两次没考好就灰心，因为你以后还会继续考不好。”议论声更大了。连高一的学弟学妹也忍不住对那些高二的同志们侧目观望，洗耳恭听。
　　“第四，不要偏科。数学考满分英语只考六十，总分也不会高。”席止醉脑子里蹦出自己的8分的英语成绩——他那不叫偏科，叫“弃科”。
　　“第五，”林祉柚继续念，“不要熬夜，不要熬夜，不要熬夜，熬夜伤身，请大家爱惜身体。”
　　操场上有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哀叹，像是被戳中了痛点。席止醉在队伍末尾，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的回忆忽然变得很不合时宜。他默默移开了目光，选择性失聪。
　　“最后一件事——”林祉柚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快要解放的轻快感，“如果以上方法都不管用，请移步大专，我想那里的生态应该会更适合你，谢谢。”
　　操场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几个人同时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的班主任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席止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用力压住嘴角：这人确实是来发言的，但发言稿百分百是她自己写的，而且写完之后没有一个老师给她过目——大概这就是年级第一的特权吧。
　　“差不多就这些了——哦对——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各位同学们的听讲。”林祉柚说，“祝大家这学期学有所成。”
　　然后她转身走下主席台，头发在日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主席台侧边的台阶后面。
　　操场上有人还在笑，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趁着班主任不注意偷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广播里响起了退场的音乐，张原丽从队伍前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末尾的席止醉，像在确认他刚才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退场音乐响起，席止醉混回七班队列。周允顶了一下他胳膊：“我去，席止醉，你来啦！哥们还以为你今天不来打算直接翘课了呢。”
　　席止醉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斜了他一眼：“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周允压低声音，一边跟着队伍往教学楼方向挪，“你今天早上是不是翻墙了？我站队的时候看见张原丽拎着个人从那边过来，隔太远没看清脸，但那身形一看就是你。”
　　“……你眼神还挺好。”
　　“那可不，练出来的。”周允说，“你被她逮到之后呢？罚站了？骂了？”
　　“骂了一路。”席止醉面无表情地说，“从墙根骂到操场，中间不带喘气的。”
　　“同情。”
　　秋略从前面挤过来：“席哥！你今天早上是不是翻墙被张原丽抓了？她有没有说要记过？”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关心你！我刚才站队的时候看见你被拎到后面罚站，我当时那个心啊，拔凉拔凉的，恨不得冲过去替你分担一点阳光——”
　　“那你后来怎么没来？”
　　“我在第三排，冲过去会被菁姐当场摁死。”
　　周允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他当时正在偷吃袖子里的火腿肠，被菁姐瞪了一眼，差点没噎死。”
　　“操！周允你他妈能不能别说出来？！”
　　席止醉抽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七班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了，风扇嗡嗡转着，把桌面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席止醉走到门口，余光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楚叶霜坐在那儿，正低头写什么，白色的头发在风扇的风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席止醉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楚叶霜才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你回来了。”
　　“嗯。”
　　席止醉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把半张脸露出来，看向旁边正在翻书的楚叶霜。
　　“早上升旗的时候，你不在操场吧？”
　　楚叶霜翻了一页书：“嗯，我大课间都在教室。”
　　“那你错过了一场好戏。”席止醉说，“年级第一在主席台上发言，说了一句‘如果以上方法都不管用，请移步大专’——原话，一字都没漏。”
　　楚叶霜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林祉柚？”
　　“不然还能有谁。”席止醉说，“而且她那个发言稿绝对是自己写的，没有老师给她改过。哪个老师会让她在全校面前说‘移步大专’？也就年级第一有这底气。”
　　“嗯。”楚叶霜低头应了一声，继续写字。
　　“所以，”席止醉的头从胳膊里抬起来，盯着楚叶霜的眼说，“你如果下个月月考真的要和她比的话，输了的话会很难看的。”
　　楚叶霜把笔放下了，偏过头与他对视：“你是在担心我？”
　　席止醉被这个反问堵了一下，把脸别开：“……我是在陈述事实。你刚转来，她稳了一年半，你拿什么跟她比。”
　　“拿成绩比。”楚叶霜说。
　　“……”席止醉觉得这个答案跟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没法接，“你知不知道吴菁那个传统挑战制度？月考之前要写挑战书，还要找被挑战的人签字。”
　　“知道。”楚叶霜说，“右铭水跟我提过。”
　　“那你知不知道林祉柚那个位置，每次大考之前找她的人来来回回都只有那一位——苏筠，次次考第二，已经成连续剧了，全年级都知道。”
　　楚叶霜要是真心去挑战的话肯定会去找人的。到时候不用说，他拿着那张纸出现在四班门口的下一秒，全年级都会知道他的“壮举”——这要是输了可就丢大发了。
　　席止醉没看楚叶霜，但余光注意到他一直盯着自己，于是又十分不耐烦地转回头瞪回去：“你想怎么办？”
　　楚叶霜没避开目光，然后席止醉就感受到了他的“倔”：“打算挑战她。”
　　席止醉：“……”感情刚才老子那一堆话说给狗听了是吧。
　　他翻了个白眼，把头甩回去了：“算了，你爱挑战谁挑战谁，老子不管了。”
　　楚叶霜看着他同桌又趴下后拿笔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道：“放心，不会给你丢脸的。”
　　“……滚。”

作者有话说

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