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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谁?   席止醉 ...

  •   席止醉抱着宝贝挪回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半了。
      他把硌了他大腿一路的药盒从裤兜里拿出来,走到厨房给自己找了杯水喝,拉开橱柜,随手把药盒放了进去。
      宝贝跟在他脚边转了两圈,见他没开罐头的意思,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自己跳上沙发团起来了。
      席止醉没动,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盯着客厅地板上的一小块阴影看了几秒。
      刚才涂药的时候楚叶霜在看他的手。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的右手就悬在那个人脸侧,他涂了多久那个人就看了多久。
      他没有躲,是因为当时抽走的手会显得更奇怪。
      现在他可以躲了——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路灯下看过的东西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没那么扎眼了,但还是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块皮肤有点陌生。像是别人的手腕,只是不小心长在了他身上。
      他想起很多东西,但想不起来这些疤是怎么来的。他记得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缠着绷带,白色的一圈一圈,外面洇着一片干涸的黄。
      病房的灯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被子也是白的,都是白的,整个病房像一本还没开始书写的遗书。
      他躺在那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脑子里空得像刚被洗过的玻璃杯。
      他记得他是谁,但他忘了他为什么是他。
      护士在门口跟人说话,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他只听清了“手腕”和“见骨”两个词。
      另一人答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他只记得自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试图动一下手指,发现指关节僵得动不了。
      他正盯着自己的手上的纱布发呆,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纱布,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席止醉抬起头,张了张嘴,觉得自己想说很多,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但只有一个字:“……疼。”
      医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把那一沓纸翻了翻,没有马上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然后医生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纸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用一种不算太柔和也不算太冰冷的语气说:“你头部受到撞击,颅内有一小片血肿,压迫到记忆相关的区域。”
      席止醉看着他,没有接话。
      “通俗一点讲,”医生说,“你暂时失忆了。有一部分记忆可能会在之后恢复,也有可能不会。”
      席止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缠到小臂中段,边缘洇着一点干涸的黄。
      他动了动手指,指关节僵得发酸,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我忘了什么?”
      医生看着他,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过了几秒,他说:“你忘记的事,大多和那段时间的压力有关。”
      “哪些事?”
      医生沉默了,良久,他开口道:“你姐姐的事,你母亲的事。”医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似乎也忘记了你为什么会割腕。”
      席止醉盯着那道纱布看了很久,久到输液管里的液体又落了好几滴。他听见自己问:“我姐姐……怎么了?”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把那一沓纸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外:“你舅舅在外面,有些事他来说比较合适。”
      医生走出去之后,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席止醉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站在床尾看着他。

      席止醉不认识他。
      男人比他高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绷得很紧。他站在那里看了席止醉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了:“你醒了。”
      席止醉没有接话。
      男人把手里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不算轻,塑料袋的边角被攥得皱巴巴的:“你命还挺大。”
      席止醉还是没说话。
      “你姐死了。”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起伏,像一具已经死了很久的尸体。
      席止醉继续看着他,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那个名字——“席春烟”——他还记得,记得她是他的姐姐,记得她比他大三岁,记得她上过什么学校。
      但当他试图去想“她死了”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感觉。
      就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水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常识告诉他,这时候应该悲痛欲绝的哭泣,但失忆似乎带走了他一部分感情,他只是问:“怎么死的?”
      “跳楼。”
      男人说完后,就是良久的沉默,似乎在等待他问出下一个致命的问题。
      但席止醉不说话了,似乎在思考“跳楼”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后呢。”
      “你妈也死了,去年的事了。”他说,“我不知道你姐怎么说的,反正她一直在瞒着你。”
      席止醉听完这句话,把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树上。
      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有什么东西晾在叶片底下晒不干。

      男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但席止醉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树,叶子被风吹着翻来覆去。
      男人等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
      “那你没什么想说的?”
      席止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上:“……我应该说什么?”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然后他“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你姐跳楼的时候,你在哪?你他妈在外跟人打架;你妈死的时候,你在哪?你他妈在学校上课。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上——”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蓄力,“你现在倒是会割腕了,承受不住就开始寻死了是吧。你跟你那个妈一样,他妈的都是个废物,遇到什么事就知道先跑。”
      席止醉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像是这些话落在他身上,不会沉下去,只会滑走。
      男人又骂了几句,无非是一些重复的话。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前“砰”一声合上,脚步声顺着走廊慢慢远了,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席止醉躺在床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没有叫住他,也没有想哭,只是把目光移回自己的手腕上。
      纱布下面那些口子在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纱布边缘,碰到了下面一道突起的硬边,像是结了痂。
      他不知道要想什么,所以很多东西都涌上了大脑。
      他先是想到了宝贝。宝贝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醒来的时候护士没有提过猫的事,床头柜上没有猫,窗台上没有猫,病房里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
      他不知道宝贝是被谁带走的,不知道它现在有没有人喂,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在等他回去开门。
      他当时连自己为什么要养一只猫都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那只猫是白色的,蓝眼睛,脖子上挂着一个铃铛。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宝贝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然后他想到了父母。其实他记不太清他们的脸了,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坐在一堆玩具中间,有人把他抱起来,举到头顶,笑着说:“你跟你姐姐的名字连起来啊,就是‘拂堤杨柳醉春烟’——你姐姐叫春烟,你叫止醉,别让你姐姐醉了,你要拉住她。”
      他不记得说这句话的人是谁了,可能是他爸,可能是他妈,声音在记忆里模糊成了一团,但那句话他记住了。
      拂堤杨柳醉春烟。
      席春烟。
      席止醉。
      拉住她。别让她醉了。
      他没有拉住她。他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坐在病床上,右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那些口子正在结痂,痒得让人想把它撕开。他想,原来这就是拉住她的代价。
      拉住她,自己就会掉下去。他没有拉住她,但他也跳下去了。
      然后他想到了割腕前的自己。
      那个坐在家里的自己,那个拿起刀划下去的自己,那个在深夜一个人流血的自己。
      他想不起那个自己是什么表情,想不起他是坐着还是躺着,想不起他疼不疼。
      但他知道那个自己做了这件事,然后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他,是一具被抢救回来的尸体,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壳。
      那个自己死了,但没死透。
      他把他拖下水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他什么都不用做了,什么都不用记,那些疤长在他手上,但痛的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接过这具身体的人,顺便接过了一堆烂摊子。
      他想,那个自己真他妈不负责。
      然后他又想,那个自己应该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两种想法叠在一起,像两片贴在不同角度上的胶带,粘不牢,但都撕不下来了。

      他是谁?
      是那个已经割腕死去了的席止醉,还是现在坐在病房里想他是谁的席止醉?
      这应该只是是大梦一场。
      所有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人不真实,感情也不真实,说这一切都是梦再合适不过了。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梦里的人告诉他姐姐死了、妈妈死了、他自己差点也死了,醒来之后这一切都会消失,他会回到某个正常的日子,姐姐会推门进来骂他又睡到中午,妈妈会在厨房里喊他吃饭。
      他等了一会儿。天花板没有裂开,门没有被推开,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输液管里液体落下的声音。
      他又想,就算这是梦,他也没有醒来的办法。
      他连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知道怎么醒来。
      他就那样躺着,像一件被遗落在病房里的旧衣服,没有人来认领,也没有人会把它叠好。
      等着几次雨后的发霉,等着散发出的恶臭被别人闻到,等着被人一路骂着扔进垃圾桶,等着被搅碎。

      他该是谁?
      席止醉到现在还是不知道。
      他很少真正后悔过一件事,但这几年来他一直都在后悔,反复地后悔——当年都决心去死了,为什么不去跳楼?为什么不去跳河?为什么要选择割腕?让现在的他没死彻底,无从去处。
      他坐在懒人沙发上,宝贝轻轻叫了一声,难得没有得到小主人的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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