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火》其寺

9、但使龙城飞将在（二） “风萧萧兮

　　蒙城偏远，当地的居民也保持着旧时候的习惯作风，按理来说中原地区的人喜欢听戏还是比较常见的。
　　“唉！伍家咋了？”一个男人过来凑热闹。
　　“你不知道吗？伍家去年闹了好大动静呢！”
　　“李老头你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李老头也不急，淡定的捋捋胡子，从容开口道：“其实啊要说奇怪，伍家的戏台子都奇怪好多年了，不过这几年闹的比较厉害。”
　　“咱们都知道哈，这伍家戏台是祖上传下来的，戏台搭在当年埋葬倭寇的压棺石上，年年都唱那一曲《秦时明月》。”
　　“对啊对啊然后呢？”
　　李老头身子往前一探，眼睛微微眯上，突然压低声音说道：“但是只要唱到那‘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一句，就会引来妖风，吹的你看不清东西。”
　　说话间周围已经围了好多人，立着耳朵听热闹。
　　“那你为啥说去年闹的沸沸扬扬的。”
　　“一说去年就奇怪了，照往常一样也有妖风吹来了，但是！”
　　突然李老头提高了音量，把周围人吓了一跳，把远处看戏的几个人看笑了。
　　“有人看到烟雾后冒着绿光，紧接着听到很整齐的脚步声走过来，一二一……一二一。”
　　“然后你们猜怎么着？是一群穿着铠甲的官兵啊！”
　　“真的假的啊？”
　　“穿铠甲的的官兵？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那种阴兵啊？”
　　八卦听完，柳观生转正了身子，低头静静的喝茶。
　　“阴兵借道吗？”
　　“什么是阴兵借道？”扶珈不懂就问。
　　“古时候，民间常有一种说法叫‘阴兵借道’，传说中，阴兵不是普通鬼怪，而是一队已经不属于阳间的“行军队伍”。他们多在深夜、浓雾、荒郊、古战场附近出现，远远听见像是铁甲、马蹄、号角、脚步的声音，却看不清来处。”
　　古泽在一旁补充，”民间认为，阴兵借道时并不是来害人的，而是在执行某种阴间差事，或是战死之魂循着旧日军令继续行进。”
　　“所以这些鬼不是来害人的，他们只是遵循当年的军令，继续保护自己国家的土地的？”
　　明玥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们要去看看吗？”
　　三道视线望向柳观生，这是计划之外的事，她们本意不是来看戏的。
　　但是扶珈在这儿，总是会遇到的，不如她们先行一步做主动方。
　　“去，当然要去，去问问这戏什么时候开场。”
　　“好嘞！”明玥欢欢喜喜的跑去问。
　　开戏时间就在元宵节第二天，也就是明天，和当年打胜战的时间一样，意味着她们今天还能过个节。
　　几人商量一下，晚饭就不准备吃了，去城里的边吃边玩，古泽理解不了那些小女生的东西，一个人跑去小吃街填饱肚子。
　　“这个手链好好看啊！我买一个带回去给柳绵祯吧！”
　　明玥在前头看看这看看那的，柳观生和扶珈就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
　　“行啊，正好你买了我就不用买了。”
　　在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面前站定，明玥细致的挑选着，扶珈也拿着几个在手上比划。
　　“你觉得哪个好看？”
　　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三条手链摆在柳观生面前，她有些难以理解，“这不都一样吗？”
　　扶珈看着好笑，给她解释，“这一条上是紫色穗链，中间那条是藕紫色，旁边那条是薰衣草紫。”
　　听完柳观生眉头皱的更紧了，不都是紫色吗？
　　明玥看不下去了，替她回话：“藕紫色的更好看。”
　　柳观生跟上，“对，我也觉得。”
　　扶珈轻轻瞥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去付钱。明玥拍拍她的肩膀，“姐，你这样是找不到媳妇的。”
　　她这话说的莫名，柳观生不好意思的挠挠鼻子没说话了，只是默默的掏出手机去搜索这三种紫色的区别。
　　三人逛的差不多，准备去小吃街找古泽，他找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牛筋丸，纯手工制作，绝对劲道，他家还有牛骨头，啃起来特别香。
　　四人围着小桌子吃着，明玥使劲往碗里加辣，古泽使劲加醋，柳观生把所有香菜都挑了出来，只有扶珈啥都吃。
　　很难想象，他们四个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等到吃完差不多八点了，这街上像是刚热闹起来一样，舞鱼灯，放孔明灯，大批的人群都望那一条小河涌去。
　　要是他们不说，谁会以为他们身处地域广阔但却贫雍的北方。
　　人群散尽，该回去休息了，睡觉前柳观生仔细叮嘱扶珈，“明天去的时候一定要把我给你的血带着，不可以离身，知道吗？”
　　“嗯嗯，我会一直跟着你的，不离开你三步距离。”
　　三步距离，这是上次去越州时她们的约定，这时候，柳观生又像一个大姐姐了。
　　“好，那明天见，晚安。”
　　“晚安。”
　　正月十六，伍家剧院搭台唱戏，不管怎么说既然开戏了，总是要来看一看的。
　　剧院不大，差不多能容纳一两百人，柳观生几人寻了个位置坐下。
　　“锵锵锵！”铜锣声响起，序幕拉开，台上的中年男人一袭灰色长袍，头发打了胶整齐的梳在脑后。
　　“正月十五贺元宵，伍家戏院鼓声响，四面八方来听戏，愿盼诸位声名扬！”
　　“好！”
　　开场白之后，戏就正式开始了，柳观生她们要听的戏在最后一场。
　　台上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底下多是些中年人，手上抓着一把瓜子带杯水的就来了，柳观生对戏曲不感兴趣，她观察着戏院的环境。
　　左右两边各开了一个大窗户，戏台子对着一面墙，门也在两边，眼过之处基本都是墙，看着让人心里烦闷。
　　就在明玥听的昏昏欲睡、古泽把手里的魔方打乱又重拼第八次的时候，扶珈突然喘不上来气了。
　　“怎么回事？刚刚不还好好的？”
　　扶珈一手抓着柳观生手臂，一手捂着胸口说道：“我也不知道，就突然一下特别不舒服。”
　　柳观生念着她的体质不好，便先带她出去透气。
　　到了外面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胸闷总算缓解了一点，但也是怪了，扶珈现在光是看着那戏园子就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样？好点没？”
　　“现在还行。”
　　柳观生看着她一张好看的脸此时白的吓人，看看她又看看那边，思来想去还是别让她进去了。
　　“走，去那边的茶室坐一会儿。”
　　街上的人大多都去看戏了，茶室里没什么人，她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能和戏院的窗户对上。
　　这里隔音效果不怎么样，里面的欢呼声能听个大概。
　　“你说它们今天会来吗？”
　　柳观生望向远处，会来吗？她也不确定。
　　“你好小姐，刚刚有位女士让我送来一张纸条。”
　　服务员站在桌旁说着话，柳观生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一惊。
　　“谢谢。”
　　服务员放下东西就走了，柳观生和扶珈对视一眼，拿起纸条展开：阴兵现世众人避，伍姓子孙始出山。
　　扶珈把纸条翻了几面，确定只有这一句话。
　　伍家子孙是什么？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天这戏院也是姓伍的人家开的吧？这二者有什么关系？柳观生百思不得其解，那个女人想说什么呢？
　　把她们引来蒙城，又留下这么一句话，她在引导什么？
　　夜幕逐渐降临，街道上亮起路灯，气温逐渐下降，戏院内吵嚷声依旧。
　　她们已经在这喝了一下午茶了，手机发出震动，是明玥，它们要来了。
　　“我先过去，你在这待着。”柳观生说着拉过扶珈的手，指尖蘸着茶水在她手心画下一道符。
　　“注意安全。”看着茶水在手中蓦的消失，扶珈担忧的看着柳观生。
　　“嗯，知道。”
　　柳观生踏入戏院内，茶室外突然出现一个一身黑的人盯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怎么了？”
　　柳观生重新走到座位上，明玥拉着她坐下。
　　“这就是最后一曲了，就是那个《秦时明月》。”
　　柳观生挺直身子在场上扫视一圈，目前没什么大事。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台上主角翻着跟头耍着红缨枪，嘴里唱着词，说时迟那时快，本还半亮着的天突然阴沉下来，带着院里的灯光也暗了下去。
　　周围一时间轰乱起来，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阴兵来了！”，人们都向两边的出口跑去，有人摔了，拌了都没人管。
　　台上唱戏的戏子也吓了一跳，戏没唱完就慌慌张张下了台。
　　空气骤然沉了下来，不是寻常雾气，是泛着死灰般青白的瘴气，贴着地面蜿蜒流淌，地面开始微微震颤，没有马蹄踏地的脆响。
　　只有沉闷、滞重的拖拽声，像是无数裹着烂泥腐肉的靴子碾过湿土，缓慢、均匀，一步步逼近。瘴雾从中分开，一队阴兵缓缓走出。
　　最前排是引路鬼差，头颅歪斜耷拉在肩颈，皮肉大半腐烂脱落，露出青白骨茬，眼窝中空荡荡只飘两点幽绿鬼火。
　　紧随其后的步兵阴兵，个个面无血色，面皮泛着死青，唇色乌紫。
　　有的半边脸颊皮肉消融，露出森白牙齿；有的脖颈断裂，仅靠一缕腐筋连着脑袋，行走时头颅不住左右摇晃。
　　统一身着破碎古旧甲胄，甲片锈穿，缝隙里缠绕干枯水草与腐虫，手中长矛枪头覆着一层厚重黑垢，尖上滴落粘稠黑水，凡滴落在杂草上，草木当即化为一滩黑灰。
　　队伍间隙漂浮着无数残缺亡魂，手脚残缺，浑身淌着污血，紧随阴兵两侧，发出细若蚊蚋的哀泣，声音钻入耳膜，直刺天灵。
　　柳观生三人站在一旁没出声，就这么看着那群阴兵在这些凳子上坐下，手中的长矛枪头一下又一下的戳着地面。
　　像是在抗议什么。
　　“这什么情况啊？”明玥趴在柳观生耳边小声的说。
　　“不知道。”这群阴兵来的突然，弄不清目的。
　　一个人影从后台跑了过来，是刚刚说开场白的男人。
　　“几位还不快走！”
　　男人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跑到台上，几人不明所以，也跟了过去。
　　男人上台组织着其他几人开始接着敲鼓，柳观生拉住他的手询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戏一旦开唱就不能停，这些个兵爷是来听戏的！”
　　没等她们继续问，那男人抽回手开始弹了起来。
　　柳观生明白了，这是当年秦朝派来镇守云中郡的官兵，但在战死后阴魂不散，一直在这守卫国土。
　　思考几秒，柳观生轻声念出：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话音刚落，刹那间所有阴兵都站了起来，整齐划一的复念，雄厚又带着点决绝的声音回荡在戏院内。
　　震人心魄！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先辈在上，如今山河无恙，百姓安居乐业，华夏也不再有战争，愿诸位早日投胎转世，来世还做华夏儿女！”
　　古泽从兜里拿出一张符纸，柳观生划破手指滴上一滴血，心中默念三遍然后朝天上撒去，一时间，光芒万丈。
　　阴兵们的身形逐渐消散，最后变成繁星点点无影无踪。
　　明玥低头悄悄抹眼泪，三人对着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后面敲鼓的几人看傻了眼，只有那男人走上前看了几眼柳观生，眼中晦涩不明。
　　这件事在当地闹了好大动静，明玥动了点关系让事情不至于继续发酵。
　　事情结束了，但人还得继续找，柳观生刻意没去找伍家的人，但是几天后伍家派人来找她们了。
　　“请问是四方大家的人吗？”